晚清中兴名臣中，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等名字如雷贯耳。与他们并列的彭玉麟，却鲜为人知。
他是湘军水师的创建者、中国近代海军的奠基人。战功赫赫，却一生六次辞官，视高官厚禄如浮云。铁血战场上他是“不要命”的悍将，戎马生涯之外，他却用四十年时间画了上万幅梅花，只为纪念一个女子——他的初恋梅姑。
书生从戎：从账房先生到水师统帅
彭玉麟，湖南衡阳人，秀才出身。早年贫苦，当过学徒、账房先生，在衡阳城里替人写字算账糊口。
咸丰四年（1854年），曾国藩在衡州练兵，急需人才。他听说彭玉麟是个难得的军事奇才，三次登门拜访，邀他组建湘军水师。
彭玉麟本在守孝，拒绝了。曾国藩与他促膝长谈，一句“天下藉藉，父子且不相保，能长守丘墓乎？”让彭玉麟感其诚义，慨然应征。
他加入湘军时许下“三不”誓言：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
他购买洋炮、制造大船、治军极严。营中规定“不准斗殴、不准赌博、不准抽鸦片”，军纪在湘军中堪称第一。他很快成为湘军水师最得力的统帅，从湘潭到武汉，从田家镇到九江、安庆，一路打得太平军水师几乎全军覆没。
太平天国平定后，他倾注心血经营长江水师，后来这支水师成为北洋水师的主要力量。他是中国近代海军当之无愧的奠基人。
六次辞官：清朝最有名的“辞官专业户”
曾国藩、左宗棠一生都在向上爬，彭玉麟一生都在向下辞。
他先后六次辞去高官厚禄：第一次辞去安徽巡抚，第二次辞去漕运总督，第三次辞去兵部侍郎，第四次辞去两江总督，第五次辞去兵部尚书……无论“副省级”的巡抚、“省部级”的总督、还是“部长级”的尚书，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他统统不要。
辞官的理由也说得实在。辞安徽巡抚时，他说自己“久居战舰，草衣短笠，日与水勇、舵工驰逐于巨风恶浪之中。一旦身膺疆寄，进退百僚，问钱谷不知，问刑名不知”。
曾国藩为他说情：“臣相处日久，知其勇于大义，淡于浮荣，不愿仕宦，份出至诚。”
民间遂有“彭玉麟拼命辞官，李鸿章拼命做官”之说。
铁面无私：敢杀李鸿章的侄子
彭玉麟被朝廷授予一个特殊职务——长江水师巡阅使，以钦差大臣身份巡阅长江、整肃吏治。
在任十二年，他只带几个护卫，一把雨伞，一叶扁舟，微服往来于长江沿线，杀贪官、革污吏，铁面无私。最轰动的是他杀了李鸿章的侄子。李鸿章侄子在地方胡作非为，彭玉麟查实后，直接将其斩首。
时人有“彭公一出，江湖肃然”之说。
他不仅敢杀李鸿章的侄子，还弹劾过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也曾因曾国藩晚年纳妾，直接上书痛骂他“老不要脸”。他弹劾李鸿章的妻兄赵继元，致其革职查办，坐实私吞水师军饷的事实。
他的刚直，得罪了朝中所有习惯潜规则的人。他太清廉，照出了别人的贪婪；他太刚毅，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他太有战斗力，让所有人都忌惮。
一生知己是梅花：画梅四十年的痴情
彭玉麟的铁血之外，藏着一个长达四十年的秘密。
他从小在外婆家长大，与外婆收养的孤女梅姑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迫于礼教和家庭压力，两人未能结合。梅姑被外婆嫁到别家，四年后死于难产。
彭玉麟闻讯身心俱裂，哭吟“一生知己是梅花”，发誓要用余生画十万梅花纪念她。
此后四十年，他无论身在何处——战场、军营、江上、朝中——从未放下画笔。每成一幅，必盖一章：“伤心人别有怀抱”。
他的梅花被称为“兵家梅花”，与郑板桥的“墨竹”并称清代画坛“两绝”。曾国藩赠他一联：“千古两梅妻，公几为多情死；西湖三少保，此独以功名终。”
老将出征与最后时光
光绪九年（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68岁的彭玉麟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帮办两广军务。
此前他已多次辞官，但这一次，他选择了临危受命。他率部奔赴广东前线，驻守虎门，大胆启用老将冯子材，取得著名的“镇南关大捷”。
中法战争结束后，他又四次上书请辞兵部尚书。
光绪十六年（1890年），彭玉麟病逝于衡阳退省庵，终年75岁。谥号“刚直”，与他的为人一模一样。
如果他还在
彭玉麟如果活着，甲午之战的炮火可能会更猛烈，日军可能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北洋水师也许不会那么快覆灭。
他治军极严，北洋水师绝不可能出现打靶打固定靶、阅兵搞假弹这种事。他敢跟李鸿章拍桌子，慈禧若敢挪海军经费修园子，以他的性格可能会当面摊牌。
但他改变不了晚清海军在制度、财政、工业体系上的全面落后。他最多能让那支舰队的沉没，来得更慢一些、更壮烈一些——而不是在港内被击沉。
历史没有如果。他建好船，就走了；船沉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他打了一辈子仗，建了一辈子水师，最后是在病榻上走的，而不是在甲午的炮火里——这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残忍的幸免。
写在最后
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晚清中兴四大湖南名臣中，唯有彭玉麟，一生只做两件事：打仗，画梅。为国，为情。
他建好船就走了。甲午沉船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他钉的那些船底，还在黄海底下。
这大概就是他的宿命——建船的人，注定要看着船沉，或者，在船沉之前先走。
他什么都不要——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他什么都守住了——守住了水师、守住了国门、守住了一段跨越四十年的痴情。
创业的人留不住，守业的人守不住。建船的人不管船开去哪，开船的人不管船底有多深。这大概就是历史最深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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