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2年，太平军从广西打入湖南。谁也没想到，这支被清廷追着跑的“流寇”，会在湖南掀起一场改变中国近代史走向的连锁反应。
此后的十几年里，这片土地既是太平天国的重要兵源地，也承受了战火的洗刷；既催生了最终平定太平天国的湘军，也因湘军在江南的掠夺一夜暴富，并由此开启了“中兴将相，十九湖湘”的人才井喷时代。
这场战争对湖南的影响，逻辑上分为两个阶段：先是“输出”——太平军从湖南带走兵源和财富；后是“输入”——湘军从江南带回军事荣誉、海量财富和一批封疆大吏。一出一进之间，湖南从一个边缘省份，变成了晚清的政治军事人才中心。
一、太平军从湖南带走了一支队伍
太平军入湘之初，处境并不乐观。1852年6月退出广西时，全军能战者不足5000人。然而进入湖南后，形势迅速逆转。太平军严厉打击官绅地主，焚烧衙门、烧毁地契，深得底层民众拥护。在道州、江华、嘉禾、郴州等地，百姓踊跃参军，几个月内就扩军到好几万人。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两支特殊部队的成立。
太平军在郴州、耒阳招募了3000多名煤矿工人，利用他们挖地道的技术，组建了“土营”。太平军后来的攻城战法多依赖土营：在城外挖地道直抵城墙下方，填满火药引爆，城墙轰然倒塌，步兵乘势攻入。南京、九江、安庆等重镇，都是这么攻下来的。另一支是“水营”——太平军在湖南招募船民，组建了一支水上力量，为其沿江东下攻取南京提供了关键支持。
湖南人不只为清廷打仗，也为太平天国打仗。同一个省份的子弟，在同一场战争中分属敌对双方，这是湖南独有的历史际遇。
二、战火烧到了家门口
太平军转战湖南期间，清军一路尾随堵截，双方在多处激烈交火。1852年，太平军围攻长沙近两个月，城内外死伤惨重。此后转战湘南、湘东，旧有的社会秩序被冲击，地方经济遭受不同程度的破坏。
但与江西、安徽、江苏相比，湖南的战争创伤要轻得多。太平军主力很快沿江东下，湖南并未成为双方长期拉锯的主战场。
——以上是太平军从湖南“带走”的东西。兵源走了，财富也损耗了。此时的湖南，像一头被抽了一鞭子的牛，伤口还没见血，但皮已经破了。
真正的重头戏，在太平军走后才开始。
三、湘军出湘，湖南人平定了太平天国
太平军走了，湘军来了。
1853年，在籍守孝的礼部侍郎曾国藩，奉旨办理湖南团防。他以罗泽南在湘乡训练的“湘勇”为基干，创建了湘军。
这支军队与八旗、绿营完全不同。军官由“忠义血性”的儒生担任，士兵从偏远山区招募，实行厚饷制度，建立了完整的水陆协同作战体系。说白了，这是一支由湖南人组成、由湖南人指挥、靠湖南财力支撑的地方武装。
事实证明，它比清廷的正规军能打得多。从1853年到1864年，湖南以一省之力，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兵员、粮草和军饷，撑起了整个东南战局。1864年，湘军攻破天京，太平天国覆亡。太平天国经营十一年的“小天堂”，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南京城破那天，曾国藩坐在船上，面无表情。他身后，是湖南人用了十二年打下来的天下。
这场席卷大半个中国的战争，最终由湖南人画上了句号。湖南也由此从边缘省份，一跃成为晚清的政治军事中心。
四、江南的财富，流进了湖南人的口袋
湘军之兴，不仅改变了湖南的政治地位，更从根本上改变了湖南的经济基础。而这一改变的来源，不在湖南，在江南。
湘军的军饷最初靠湖南本地的捐输和厘金，但这远远不够。曾国藩的办法是“就地筹饷”——湘军打到哪儿，就在哪儿设卡收税、查抄库银。随着湘军一路推进，江西、安徽、江苏的财富被大量征敛。天京陷落后，太平天国经营十余年的金银财宝，大部分落入湘军之手。从南京到湖南的江面上，运送财物的船只络绎不绝。
一个内陆贫瘠省份，忽然涌入了海量财富。
这笔财富改变了湖南的底色。咸丰以前，湖南士绅财力有限，书院建设长期落后于江南。战后，富起来的湘军将领和士绅大量捐资办学、刻印书籍、兴建书院，湖南的文化教育迅速回暖，甚至超越了战前水平。
有一个省份为此付出了代价——江西。作为主战场，财富被征敛一空，元气大伤，至今仍是华东六省中相对落后的省份。一省之兴，伴随着另一省之衰。这是湘军崛起背后不常被人提及的另一面。
五、一批封疆大吏，改写了湖南的人才版图
如果说财富改变了湖南的经济基础，那么湘军将领批量出任封疆大吏，则从根本上改写了湖南的人才版图。
湘军将领在战后大量出任总督、巡抚。据统计，湘军系统中官至总督、巡抚者达数十人。“中兴将相，十九湖湘”——这话一点不夸张。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刘坤一……这些人串联起来，就是一部晚清史。
这批人的意义，远不止他们个人。他们形成了一个覆盖全国的湖南籍官员网络，为后来的湖南子弟打开了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一个湖南年轻人，如果想读书做官，前面有几十个老乡已经走通了这条路；如果想投笔从戎，湘军的成功就是最好的榜样。
财富提供了读书的物质条件，官员网络提供了上升的现实路径，而湘军的赫赫战功则给了湖南人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我们能打仗，能治国，能改变这个国家的走向。这三样东西同时发挥作用，湖南人才迎来了绵延近百年的井喷。
此后从洋务运动到戊戌维新，从辛亥革命到新民主主义革命，湖南人才前后相继，从未缺席。
六、先“失血”，再“输血”
太平军入湘——“输出”阶段。太平军从湖南带走两样东西：兵源和财富。征兵入伍，数万湖南子弟加入太平军；战火过境，湖南本土经济遭受破坏。
湘军出湘——“输入”阶段。湘军从江南带回三样东西：军事胜利的荣誉、海量财富、一批封疆大吏。
前两样“输出”是铺垫，湖南为此付出了代价。真正让湖南崛起的，是后三样“输入”。失血的部分很快被遗忘，输血的部分重塑了一个省。
而那个被重塑的省，又反过来重塑了整个中国的近代史。此后一百多年里，中国每一次重大转折的名单上，几乎都能找到湖南人的名字。
这一切，都始于那个秋天，一群广西人翻过了骑田岭。
名人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