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最后三年，几乎全待在湖南。而且是待在湖南的水上。不是在船上，就是在去往码头的路上。
从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冬末入洞庭湖，到大历五年（770年）冬，殁于汨罗江上一叶扁舟，杜甫在湖南，度过了一段长达三个年头的漂泊岁月。
为什么一个盛唐最伟大的诗人，临终前要把生命最后的三年，耗在湖南的湘江、洞庭和汨罗江上？
答案不能只用投亲无门、乱世难归来搪塞。因为这三年，他也是被湖南的江河、码头、命运拖住，一点一点，走不出去。
公元768年冬末。57岁的老诗人，抱着转作潇湘游的心思，从夔州乘船，出江陵、到公安，一路颠簸，终于进入洞庭湖水域。
杜甫登上岳阳楼的那一刻，写出了千年来传唱不衰的名句：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这个孤舟不是夸张手法。在后来的三年里，舟就是这个家。杜甫全家人，包括妻子杨氏、两个儿子宗文和宗武、三个女儿，在大部分漫游湖南的时间里，都在船上过活。
水上，是他最后的阵地。
转过年来，杜甫由岳州溯湘江而上，前往潭州。他真正的目的地是衡州，即今衡阳，那里有他少年时的老友，衡州刺史韦之晋。
不料，杜甫到衡州之后才发现，韦之晋已经调任潭州刺史。一上一下，错身在湘江中。杜甫只好转回长沙。
终于见到了韦之晋。韦之晋豪爽讲义气，带来大量物资支援朋友。杜甫租下一艘船泊在长沙小西门外的江边，还在小楼里开了个江阁，取名茅斋。
然而，天不遂人愿。大历四年夏天，韦之晋卒。灾难没完，大历五年四月，唐朝湖南兵马使臧玠叛乱，全城大乱，杜甫半夜从火光中逃离长沙。
他带着家小由湘水向南逃难，最终到了耒阳方田驿一带。
到方田驿，又发洪水，全家人困在水上整整饿了十天。
耒阳县令仰慕杜甫的才华，派人送来烤牛肉和白酒。杜甫一下子吃的太急太多，引发肠胃问题，当夜身亡。
【旧唐书】记：永泰二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阳，时年五十九。
《新唐书》也延续这个说法，说的是饫死，也就是撑死的。不过永泰二年是公元766年，杜甫是大历五年去世，记载显然有误。
郭沫若对杜甫的死因，有不同意见。他早年学医，分析认为聂县令送来的牛肉，在暑天变质，引发杜甫食物中毒。他直言腐肉是有毒的，以腐化24小时至28小时，初生之毒最为激烈，使人神经麻痹，心脏恶化而死。
中毒说，似乎是更接近现代医学的解释。不过此说也有问题，杜甫是大历五年，也就是770年冬过世，牛肉不至于立刻腐坏。
还有研究者指出，杜甫生来体弱，苦于风痹和糖尿病，最后死于并发症的可能性也很大。
有争议的是是，杜甫吃完聂县令的牛肉，并没有当场死。
史料显示，他后来还提笔写了《回棹》，并给好友李衔留下了《长沙送李十一》的诗，明明白白说明他还活着，离开耒阳北返。
杜甫的最后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同地方史料还有分歧。
不过，最后的篇章有定论，杜甫在湘江转汨罗江的航路上，体力不支，一病不起。
在汨罗江上，船停了。杜甫躺在船舱里，用颤抖的手写出平生最后一首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后人称之为绝命词。诗中写道：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满纸悲凉，托付湖南亲友照看身后事。
一代诗圣终于离去，家贫如洗，儿子只能将他草草葬于当地。
《平江县志》：左拾遗工部员外郞杜甫墓，在县南三十里小田。这是《平江县志》用白纸黑字写定的一个结局。
杜甫为何困在湖南水域长达三年？地理学上不难理解：他本欲从湖南水路走北返故乡，却因战乱、水道阻塞、缺钱、疾病和洪水屡屡折返，被迫反复沉溺在湘资沅澧交汇的同一条流域。
更深的原因是什么？诗人最后漂泊水上的命运，写在他的诗里，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
湖南山水读懂了他，这片土地，曾经将屈原的魂魄拥入怀中，1000年后，再次迎来了一个伟大的诗人。
后来，洞庭湖边的百姓修筑了数座杜甫墓，在平江，在耒阳，以表达对这位文化巨擘的深情。
大历五年腊月，湘江上滴水成冰。一条孤舟，停在汨罗江天井湖无风无火的水面上。
舱内垂垂老矣的杜甫，再也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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