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起谭延闿,大家对他的印象基本上都是民国政坛的不倒翁是湘菜之父,是书法大家。
也被称为民国第一完人。
但他在郴州的那两年,是他政治生涯最落寞也最关键的蛰伏期。
那两年,是他政治生涯最安静的两年,也是他人生中最有力量的两年。
蜗居不是退缩,是在等一个重新出发的时机。
一、郴州,1919年
郴州,湘南小城,五岭山脚,楚粤咽喉。
那一年,郴州城里住着一个特殊的人。
他顶着一个响亮的头衔——湖南督军。
可他的督军府,不在长沙,不在衡阳,就蜗在这郴州城里一隅。
长沙,是张敬尧的地盘;衡阳,是吴佩孚的驻军地。
他夹在中间,前有虎,侧有狼,身后只有一条通往广东的山路。
他叫谭延闿。
后来的历史课本里,他几乎是个透明人。
但在那个年代,他是三任湖南督军、国民政府主席。
行政院首任院长、民国四大书法家之一。
随便拎出哪个头衔,都够一个人吹一辈子。
不过在1919年,他只是郴州城里一个端着“流亡督军”架子。
进退两难、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中年男人。
他在郴州写日记。
字是颜体,一笔一画,方正厚重。他写道:
“通海以前洋货皆由郴入腹地。”
“郴多高房大廈,蓋猶是爲承平豐豫之遺。”
城里的高楼大屋,是承平年代留下的遗产。
那些旧日繁华,此刻看来,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郴州城不知道,这个在城里写日记的男人,正在谋划一场足以改变湖南命运的政治豪赌。
二、他是谁
要说清楚谭延闿为什么会出现在郴州,先得说清楚他是谁。
1880年,谭延闿出生在浙江杭州。
不是因为他是浙江人。是因为他老爹谭钟麟,时任浙江巡抚,在任上生了这个儿子。
谭钟麟后来又当了陕甘总督、闽浙总督、两广总督,是晚清官场里的重量级人物。
按理说,这孩子含着金钥匙出生,人生应该一路坦途。
但有一个问题。
谭延闿是庶出的。
他的母亲李氏,是谭钟麟家里的一个丫鬟,后来成了妾室。
这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全家吃饭,李氏只能站在一旁伺候,端菜盛饭,自己最后才能吃。
这不是一顿两顿,而是整整二十四年。
小延闿有一天问母亲:娘,人家叫我“小老三”是什么意思?
母亲低着头,没有回答。然后眼眶红了。
他懂了。
从那一天起,他发了狠心要读书。
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就是为了让他娘能够坐下来,堂堂正正地在桌上吃一顿饭。
他做到了。
1904年,谭延闿参加清朝最后一届科举会试,考了第一名——会元。
这个第一名,不是普通的第一名。
湖南200余年没出过会元,他一个人填了这个空白。
帝师翁同龢看过他的诗文,说过一句话:“三令郎,伟器也,笔力殆可扛鼎。”
中了会元,按规矩,殿试头名状元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结果,朝廷在钦定殿试名次时,把他挪开了。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慈禧太后看到卷子,问了一句——这人是哪里人,姓什么?
湖南人,姓谭。
慈禧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另一个湖南人,另一个姓谭的——谭嗣同。
六年前,戊戌变法失败,谭嗣同被她下令砍了头。
状元,最终给了别人。
这个说法究竟有几分真,历史学家至今还有争议。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谭延闿与状元之位,就差了朝廷那道无声的忌讳。
但他赢了另一件事:
他娘,终于被允许入正厅就座,堂堂正正地坐下来,和全家人一起吃饭了。
这一年,谭延闿二十四岁。
三、三起三落
中了会元,时代却变了。
清朝摇摇欲坠。
谭延闿跟着时代走,入了湖南谘议局,成了立宪派的代表人物。
武昌起义一声炮响,湖南光复,他顺势出任湖南都督。
完成了从科举精英到革命时代地方大员的华丽转身。
这是他第一次督湘。
但好景不长。
1913年,袁世凯镇压二次革命。
谭延闿在各方压力下取消独立,拱手交出权力,跑去青岛当了寓公。
第一次,来了,又走了。
走的时候,他四十出头。是憋屈,还是认命?外人看不出来。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从不让你看出他在想什么。
1916年,袁世凯死了,谭延闿再度出山,第二次出任湖南省长兼督军。
这一回,他干得有模有样,提倡新政,广结人缘。
但没两年,又出事了——
1917年张勋复辟,政治格局大乱,北洋内斗,谭延闿被迫辞职。
第二次,来了,又走了。
两次督湘,两次失败。
换别人,早就灰心了。谭延闿没有。
他去了上海,当寓公,表面上吃吃喝喝、写写字——
但他没有认命,他只是在等。
1917年,孙中山在广州发起护法运动。
谭延闿之前在湖南安插的两个将领,刘建藩和林修梅,在衡阳、永州宣布独立。
朋友来劝他:机会来了,出不出山?
谭延闿沉默了一会儿,出山了。
广州军政府任命他为湖南督军。这是他第三次督湘的开始。
四、郴州:那个被逼到角落的男人
但这一次,比前两次难得多。
北洋军大举南下。
1918年初,北京政府下达讨伐令,直系吴佩孚和皖系张敬尧率军入湘。
这两个人是一路来的,但不是一条心——直系和皖系,骨子里谁也不服谁。
吴佩孚打了头阵,劳苦功高;结果段祺瑞把湖南督军的位子给了皖系的张敬尧。
吴佩孚得了一个“雁栖衡阳”,在衡阳按兵不动,心里别着一口气。
谭延闿的湘军节节败退,长沙丢了,衡阳丢了,最后退到湘南一隅:永州,然后郴州。
他顶着“湖南督军”的名头,但治下的地盘,就这一块。
这种处境有多窘迫?
用今天的话说,相当于一个公司名义上的CEO,实际上手下没有几个人。
而且没有预算,却还要维持架子,每天坐在出租屋里开会,讨论怎么把公司夺回来。
但谭延闿是谭延闿。他有一套独特的应对方式。
在郴州,他每天照样提笔写颜体。
那是他二十年的功课——
颜真卿《麻姑仙坛记》,一遍一遍地临,方方正正,沉沉稳稳,一笔都不马虎。
流亡督军,和颜体日课,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荒诞:
外面兵荒马乱,他在郴州城里认认真真写“麻姑山在建昌郡南城县……”
他还惦记着吃。
家里原来养着几个名厨,到了郴州条件简陋,他就在有限的食材里想法子——
湖南土菜和粤菜他都懂,怎么调配,怎么火候,他心里清楚。
一起蜗居郴州的幕僚朋友,有时候来一起吃饭。
走的时候往往不记得谈了什么正事,只记得那顿饭出奇地好。
这是谭延闿这个人的底色:不管处境多难,他不乱,不急,不慌。
但他的处境,是真的难。
他还得同时应对南北两头。
南边,广州孙中山那里,期待他积极北伐,做护法前锋。
谭延闿对孙中山的护法运动是什么态度?
他后来的助手、政客张其锽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
谭延闿对孙中山,基本上是“虚与委蛇”——面上应付,心里另有打算。
护法是旗号,保住自己、重回湖南才是真实目标。
北边,北洋军一两句话能把他从郴州扫出去。
张敬尧在长沙,吴佩孚在衡阳。
两个人随便哪个发力,谭延闿在郴州的那点兵力根本扛不住。
所以他只能等。
等什么?
等直皖矛盾激化。
这是谭延闿政治上最精明的地方——
他看穿了一件事:吴佩孚和张敬尧,早晚要翻脸。
五、郴州的那盘棋
1919年,“驱张运动”烧起来了。
张敬尧督湘两年,干了什么?
史书上说,他“军纪废弛,横征暴敛”。
湖南人给张家兄弟编了个顺口溜,传遍全省:
“堂堂乎张,尧舜禹汤,一二三四,虎豹豺狼。”
张敬尧的部队在湖南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湖南学界、商界、民间群情汹汹,要把这个祸害赶出去。
赶张敬尧,谭延闿当然是最积极的——张走了,他才能回来。
但靠舆论、请愿把督军赶跑?做梦。得有枪。
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出现了。
何叔衡,五四运动的积极参与者,湖南学界新锐。
据记载,他来了郴州,来找谭延闿。
两个人坐在郴州城里,一个是年轻的革命者,满腔热血。
要的是把张敬尧这个祸害赶出湖南,还老百姓一个安生日子;
一个是蛰伏两年的“流亡督军”,心里盘算的是怎么拿回长沙,重回权力中心。
目标看似一样:驱张。动机却完全不同。
何叔衡的来意很简单:你是湖南督军,吴佩孚是直系大将,你们之间能不能搭上线?
能不能请吴佩孚撤军,把张敬尧的侧翼抽掉?
谭延闿听完,顺着对方说了几句,表示认同,表示会考虑——
表示共同的目标就是把张敬尧赶走。
他没有立刻拍板。
这是他一贯的方式——从不当场表态,顺着你说,回头按自己的想法干。
何叔衡不知道,他离开郴州之后,谭延闿私下运作的那盘棋。
和“护法”“驱张”的旗号,其实不是一回事。
搭线吴佩孚,对谭延闿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机会:吴佩孚本来就对张敬尧夺走湖南督军之位耿耿于怀。
直皖矛盾深化,拉拢吴佩孚,有可能撬动整个格局。
风险:吴佩孚毕竟是北洋军人,背后是直系大佬曹锟,随时可能翻脸。
这一步棋走错了,不仅郴州保不住,连命都可能没了。
而且,这件事不能明着来。
名义上,谭延闿是广州护法军政府任命的督军,代表南方势力;
私下和北洋直系媾和,一旦被孙中山知道,政治立场就垮了。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
张其锽来了。
张其锽,号子武,是谭延闿的老朋友,同时也是吴佩孚的老朋友——
两头都吃得开,两边都信任他。
1920年4月,张其锽专程从广州来郴州,和谭延闿密谈。
史学家郭廷以在《中华民国史事日志》里白纸黑字记录了这一条:
“张其锽与谭延闿会于湖南郴州,为策划军事。”
这一次密谈的内容,史书没有完整留存。
但从后来发生的事,可以推断出大概轮廓:谭延闿和吴佩孚,达成了某种默契。
你撤,我进。
六、等待
密谈之后,还要等。
郴州的日子不好过。
谭延闿后来在自己的日记里记录了郴州的见闻。
他写郴州是楚粤孔道,写城里高房大屋是承平年代的遗产。
写洋货从郴州入腹地的旧日繁盛。
字里行间,没有多少慷慨激昂,倒是有一种游历者的冷静观察。
他是一个复杂的人。
政治上,他是“不倒翁”、是“水晶球”,外圆内方,滑不溜手。
历经清末、北洋、国民政府,什么风浪都没把他打翻。
身边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药中甘草”——调和诸药,无处不在,但谁也不把他当主角。
还有人说他“柔愎自用”——从不正面反驳你,顺着你说话。
但到最后,还是按他自己的意思来。
但这个政治上八面玲珑的男人,私底下有另一面。
他对亡妻方榕卿的情,是真的。
1918年,方榕卿在上海病逝。
家人怕影响他的军务,没有立刻告诉他。谭延闿在郴州,一无所知。
他还在等,还在写颜体,还在布局那盘棋。
直到1920年,他从郴州北上,途经洞庭湖。
据说,湖面上,遇到了一艘船。
随行人员走过来,低声说:那是熟人的船,有人去世了,停一停,过去吊唁一下。
谭延闿点点头,换了小船,过去了。
那艘船停在洞庭湖中,船舱里黑沉沉的。
他进去,跪了下来,拜了拜,没有多说什么。然后起身,回到自己的船上,继续北上。
湖风很大。他坐在船头,望着水面。
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压在胸口,他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只是旅途的疲惫,也许是风太凉,也许是这一路走来太久,人乏了。
他说不准。
他不知道,那艘船上,躺着方榕卿的灵柩。
家人在运她回家的路上,和他在洞庭湖上相遇了。
随行的人知道,但没有人告诉他。
就这样,两艘船在洞庭湖上相遇,又各自离开。
到了上海,他才得知真相。
史料记载,他“引以为平生最痛心之事”。
不是因为她死了——死,他早晚会知道,会去承担。
是因为,他在洞庭湖上跪下来拜了她,却不知道那是她。
他们明明见过最后一面,他却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那一拜,不知道算什么。
此后他终身不续弦。
孙中山亲自来做媒,要把宋美龄介绍给他。
谭延闿当场管宋美龄的母亲叫了声“干娘”,就把宋美龄叫成了“干妹妹”——
一声干娘,把这门婚事堵死了,还堵得体面,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是他的本事。
但拒绝的理由,是方榕卿。
他在军中吃了百日素。一个督军,领着兵,每天吃素。
七、翻盘
1920年,等待结束了。
5月,直皖矛盾公开爆发,段祺瑞和曹锟、吴佩孚彻底撕破脸。
吴佩孚果断从衡阳率师北撤,宣布“回师北伐”。
张敬尧的前卫,一夜之间没了。
侧翼暴露,补给断绝,湖南的北洋防线像一堵抽了支柱的墙,轰然倒塌。
5月26日,谭延闿的湘军从郴州大举北进。
这一天,距他进驻郴州,将近两年。
他没有急着冲,没有孤注一掷。他等了整整两年,等来了这个时机。
北洋政府随即撤掉了张敬尧的湖南督军职务。
6月17日,谭延闿到达长沙。
第三次督湘,成了。
从郴州出发,他用了不到一个月,拿回了被人占了两年的省城。
这一仗,他用的不是硬拼。他用的是时间、耐心、一次密谈,和别人家的矛盾。
事后,谭延闿没有忘记吴佩孚的“成全”。
他委任吴佩孚的部下为岳临警备司令,粮饷由湖南负担——无声地还了这个人情。
政治上的恩怨,从来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实际行动结算的。
7月22日,谭延闿通电宣布湖南自治。
这是他政治生涯的一个高点,也是他从郴州出发、走向更大舞台的起点。
八、剪彩
第三次回到长沙,谭延闿做了一件当时觉得很小很小事,但却深刻影响了当代中国。
1920年,有一群年轻人在长沙开了一家书店,叫文化书社。
他们找到谭延闿,请他来剪彩,题写匾额。
谭延闿答应了。
书社开张,他提笔,用颜体端端正正写下“文化书社”四个大字。
字写得浑厚有力,一气呵成,这是他的本事。
那群年轻人里,有一个叫毛润之。
谭延闿那时候当然不会想太多。
广结人缘是他的本能。
这帮年轻知识分子在驱张运动里写文章、发动学生、进京请愿,没少帮他的忙。
题个字,剪个彩,顺手的事。
但十年后,1930年,谭延闿在南京病重,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彼时,国共之争已成大势,有人在病榻前感慨这天下大乱,谭延闿据说叹了一口气:
“早知这样,当年去剪什么鬼彩,派两个兵把他一抓,何必现在这样劳师动众。”
病榻上的老人,五十岁,说出这句话。
窗外是南京的秋天。
九、尾声:郴州的那扇窗
1930年9月22日,谭延闿在南京突发脑溢血,病逝,年五十岁。
国民政府令国葬,葬于南京紫金山灵谷寺。
这个走了一条漫长弯路的人,最终走到了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首任院长的位子上。
三次督湘,三次失败,却在失去湖南之后,走向了更大的舞台。
“不倒翁”、“水晶球”、“药中甘草”——人们给他贴了很多标签,有褒有贬。
但他的书法是真的好。
一生临写颜真卿《麻姑仙坛记》两百二十通。
有人说,宋元明清以来,写颜体楷书,他是第一人。
那种字,方正,厚重,沉稳,是真功夫,做不了假。
他这个人,也有几分像他的字。
但我总是想到郴州那扇窗。
1919年,一个被逼到角落的督军,在郴州城里一边写颜体日记,一边等待时机。
窗外是这座南国小城,高房大屋,五岭山脚,楚粤咽喉,商路四通八达。
他在这里等了将近两年,等来了一次翻盘的机会。
郴州,是他人生最低谷的地方,也是他人生再度起飞的地方。
他看着郴州城里那些旧日的高楼大屋,感慨承平年代留下的遗产。
他大概不会想到,他自己,后来也成了这座城市留下的一道印记——
一个曾经在这里蛰伏、等待、谋划,然后出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