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澍篇发出后,不少读者问:陶澍提携了那么多人,左宗棠、胡林翼、林则徐……可还有一个名字经常被提起,却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魏源。
他是陶澍最器重的幕僚,在陶澍身边待了整整14年。陶澍在两江总督任上的每一项政声里,几乎都有魏源的影子。
但魏源的成就,远不止“陶澍的幕僚”这么简单。他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明确提出“向西方学习”的人。他写的《海国图志》,让中国人第一次系统地看到了世界的模样。
他是“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从岳麓书院到陶澍幕府
魏源,湖南邵阳人。
他从小就是“神童”,九岁应童子试,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岁进岳麓书院深造。在岳麓书院,他深受湖湘学派“经世致用”学风的影响。
1825年,魏源进入江苏布政使贺长龄的幕府,主持编纂了《皇朝经世文编》。贺长龄辑、魏源参订的这部书共120卷,道光六年(1826年)成书,次年刊行,博选清初至道光三年以前的奏疏、论著、书札等2100余篇。这部巨著倡导“明习时务”,一改乾嘉以来学者们群趋考据一途的学风,在晚清政界和学界引起巨大反响。
1830年,陶澍出任两江总督,立即将魏源延为幕宾。
此后14年,陶澍开创海运、改革票盐、整顿吏治、治理江河,均由魏源参赞筹划。魏耆在《邵阳魏府君事略》中写道:魏源和陶澍“以文章经济相莫逆,凡海运水利诸大政,咸与筹议。”
魏源与陶澍的关系很深,两人不仅是湖南同乡,都曾就读于岳麓书院,且陶澍之父曾向魏源的祖父借过银两,以助陶澍求学深造。故后来陶澍慕魏源之才,延为幕僚,大都言听计从。陶澍之道德文章,对魏源影响甚大,“源自弱冠入京师,及来江左,受公知数十载。”
魏源不仅是陶澍的幕僚,更是他最重要的“大脑”。
陶澍在两江总督任上的每一项政声里,几乎都有魏源的影子;《筹漕篇》《湖广水利论》等奏疏里,无不深藏着魏源的才华与革新的思想。
1831年,陶澍让魏源协助改革盐政。针对盐价昂贵、产滞及私贩猖獗的问题,魏源提出改行“盐票”制度:商人向官府缴纳税银换取盐票,凭盐票自由买卖。这一改革极大减少了中间环节的盘剥。
没有陶澍,魏源可能只是一个怀才不遇的湖南书生;没有魏源,陶澍的改革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师夷长技以制夷”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1841年,鸦片战争惨败后,林则徐被流放伊犁。途经江苏时,他将自己在广东收集的《四洲志》等资料交给了魏源,嘱托他编撰一部介绍世界各国的著作。
魏源没有辜负老友的期待。
1842年,他在林则徐《四洲志》的基础上,编成了50卷的《海国图志》。1847年增补为60卷,1852年最终扩充为100卷。全书洋洋90万字,全面介绍了世界各国的历史、地理、政治、经济、军事、科技、宗教和民俗文化。
在那个“天朝上国”还在做着唯我独尊美梦的年代,魏源做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举动,他在书的序言中写道:“是书何以作?曰: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
“师夷长技以制夷”: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用以抵御西方的侵略。
在魏源生活的时代,这可谓是石破天惊之论。堂堂天朝上国,怎么能“师夷”?但魏源看清了现实:英国的水战火器,是“沿海数万里必当师之技”;英国的养兵练兵之法,是绿营水师“对症之药”。
他不仅提出口号,还给出了具体的方案:创办近代军事工业、建立水师基地、允许私人开办新式船厂、增设水师科培养人才。他主张引进外国先进技术,重在学习自造,“使西洋之长技为中国之长技”。
他比同时代的人,多看了好几步。
一本在中国被冷落、在日本被追捧的书
《海国图志》在中国,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魏源的政治主张不但没有被采纳,反而被驳斥为“妄议朝廷”“误国大谬”。这本为“制夷”而写的书,在自己的国家几乎无人问津。
但它却在日本,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海国图志》传入日本后,被维新志士争相传阅,成为了推动明治维新的重要思想资源之一。日本维新思想家佐久间象山利用《海国图志》提供的世界知识,结合日本实际提出了维新改革主张,掀开了日本明治维新的序幕。此后5年间,《海国图志》的日文版本出了20多个。梁启超后来评价《海国图志》对日本明治维新起了巨大影响,认为它是“不龟手之药”。
一本中国人写的书,在中国被冷落,却启发了邻国的变革。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
但魏源自己,却没有等到那一天。
他始终没有获得应有的重视。1845年,51岁的魏源才考中进士。为官期间,他一边为政,一边著述,但他的政治主张始终不被采纳。
1853年,太平军攻至扬州,魏源在高邮倡办团练,不久因迟延驿递文报而被免职。晚年他弃官归隐,潜心佛学,法名承贯。
1857年,魏源病逝于杭州,终年63岁。
写在最后
陶澍播下了经世致用的种子,魏源写出了“睁眼看世界”的方向。
陶澍是播种的人,魏源是引路的人。
没有陶澍的提携,魏源的经世之学可能无处施展;没有魏源的《海国图志》,后来的洋务运动、维新变法可能还要晚几十年。
但魏源的命运,似乎有一种更深的注脚。
走得太快太前瞻的人,看起来好像预见了未来,实则在一个跟不上的时代里,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魏源看见了“海国”,看见了“长技”,看见了“制夷”的可能。他比同时代的人多看了好几步,但他走得越远,越孤独。
走得过慢过守成的人,看起来也有很多实践经验和方向可以参考学习,实则可能早已错过了一个时代。
那些骂魏源“妄议朝廷”“误国大谬”的人,不是没有经验,是他们的经验来自上一个时代。他们用旧地图,走新路。走得越稳,错得越多。
所谓“与时俱进”,从来不是赶时髦,不是跟风向。它是在旧地图失效的时候,有勇气画一张新地图的人。
魏源画了。但画地图的人,往往等不到别人用上他的地图。他推开了窗户,但窗外的风,没有吹进他的房间。
陶澍篇的结尾我说过:收成的人被看见了,播种的人被遗忘了。
魏源不是收成的人,也不是播种的人。他是那个在别人还在沉睡时,就推开了窗户的人。风没有吹进他的房间,但吹进了别人的房间。
作者提示: 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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