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益阳走出的封疆大吏罗绕典,一介书生靠读书改命,竟能镇住西南半壁江山!这话听起来,倒像戏台上的锣鼓点,热闹是热闹,却总让人疑心底下垫着些什么。读书真能改命么?改了命,又镇得住江山么?这江山,又是什么人的江山?且让我们剥开那层层的官袍补子,瞧瞧里头究竟是怎样一副筋骨。
罗绕典是湖南安化人,安化这地方,山多田少,土瘠民贫。乾隆五十八年,他生在一个寻常人家,若说有什么不寻常,便是那点子读书的痴心。十二岁进了岳麓书院,一坐便是十二年。十二年,窗外的树苗能长成荫,河里的石头能被水磨圆,一个少年郎的脊背,也在书案前渐渐弯了。这弯下去的脊背,不是为了叩头,倒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挺起来。道光八年,他中了举人,次年成了进士,点了翰林。从山沟里的穷书生,到紫禁城里的翰林公,这条路,他是一步一步用脚板量出来的,量得脚底起了厚茧,量得眼里没了星光。
京官的日子,清苦得很。他住在窄小的寓所里,每日里不过是些干腌菜下饭,同僚们笑他是“干腌菜子官”。这笑里,有揶揄,怕也有几分不解。大清的官场,早已是另一番光景。银子像水一样流,流进各府的深宅,流进盐商的库房。道光二十九年,他做了湖北巡抚,便有盐商捧着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来“孝敬”。五万两,能买多少亩田,能盖多少间屋,能让他那吃惯了腌菜的肠胃,好好享用多少顿山珍海味?他却将手一挥,严词拒了。这一挥,挥掉的岂止是银子,更是那官场上心照不宣的规矩。旁人看来,这是傻气;他自己心里,或许只当是守住了一口读书人的气。这口气,比银子重。
然而书生终究要面对刀兵。咸丰二年,太平军的烽火烧到了湖南,长沙城被围得铁桶一般。城里的老爷们慌了神,有人便献计:将城外大片民房烧个干净,叫“长毛”无处藏身,也无法借高楼攻城。火光一起,千万百姓便成了无家的雀。这时,罗绕典站了出来。他说:“烧毁民房太多,战事平息后百姓将无家可归。” 这话平平淡淡,却比那些慷慨激昂的奏折更有分量。他拖着病体,衣不解甲,在城楼上奔走协调,将各路心思各异的官军拧成一股绳,硬是守了八十余天。太平军的主将萧朝贵死在了城下,大军终于退去。城保住了,他却在城楼上病倒。这一场守城,守的固然是朝廷的疆土,又何尝不是那满城百姓的身家性命?书生的袍袖里,原来也藏得下霹雳手段。
因这军功,他很快被擢升为云贵总督,真正成了镇守西南的封疆大吏。西南之地,民族杂处,土司林立,加上连年灾荒,早已是干柴遍地,只差一颗火星。他到了任上,主张“抚重于剿”。这“抚”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难。要钱粮安抚,要公正断事,要让山间的百姓觉得,这朝廷来的官,不全是豺狼。他清查库款,购粮备荒,想的是民生疾苦。可大清朝的痼疾,又岂是一个总督能医得好的?咸丰四年,贵州的斋教起事,烽烟再起。这位六十多岁的总督,亲率一千五百兵勇,奔赴遵义剿捕。在雷台山追击时,不幸跌落山涧,中了风,便这样死在了任上。谥号“文僖”。“文”是褒其学识,“僖”是赞其恭谨。一个在战场上奔波至死的人,得了个恭谨平和的谥号,读来总有些不是滋味。
他死后,家产清点,不过五间破屋,五十亩薄田。盗墓贼光顾了他的坟冢,满心指望能发一笔横财,掘开来,陪葬的朝珠竟是一串木头做的,不值几文。这大概是对“清廉”二字,最讽刺也最真实的注脚。他读书,改了自己的命,从寒门走到了权力的高峰。可他改不了那个时代的命。他镇得住一时的烽火,却镇不住四处漏风的山河。他守得住自己的操守,却守不住滚滚向下的世道。
他的一生,便像他家乡安化山间的一棵老树,根须死死抓住贫瘠的岩石,努力向着天空生长,枝干也曾伸展得很开,替脚下的小草遮过些许风雨。但狂风暴雨来时,它终究是孤零零的一棵。他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懂得经世致用的道理,也实实在在地做了些事情。可那书本里的道理,撞上现实坚硬的墙壁,能发出的回响,终究是有限的。他那个“干腌菜子官”的绰号,比起那些“刮地皮”“笑面虎”的称谓,听着是清雅了许多,可内里的辛酸与格格不入,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如今再提“封疆大吏”,人们想到的多是赫赫权势,是起居八座,是生杀予夺。罗绕典这个“封疆大吏”,却让人想起岳麓书院的晨钟,想起长沙城头的烽烟,想起云贵山间的瘴气,最后,想起一串不值钱的木头朝珠。他靠读书走了出来,走到了那个位置,可那个位置,似乎也未曾真正地接纳他。他像个旧式的工匠,用最老实的手艺,修补着一艘处处漏水的破船,直到自己筋疲力尽,跌落在水里。船终究是沉了,后世的人打捞起几片朽木,或许还能看见他当年用力钉下的榫卯痕迹,结实,却也无用。
这便是读书人的“改命”了。命是改了,从田间改到了庙堂;可运呢?个人的那点清正与才干,在时代的滔天巨浪里,不过是一叶挣扎的扁舟。他镇住的,或许从来不是西南的半壁江山,而是自己心里那一方不曾崩塌的尺子。这尺子,量了俸禄,量了贿赂,量了民房与战火的距离,最后,也量尽了他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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