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乔
论近代邵阳人谁最不怕死，不爱名利，真正践行“不畏强权，决不妥协”，我敢说除了谭人凤，少有人能与之比肩。
这位生于湖南宝庆府新化八都石鼓塘湾老屋（今属隆回县鸭田镇南湾村）的辛亥革命元勋，16岁就考中秀才，然而因年少任侠，爱打抱不平，参加科考被主考官讥讽，愤然摔笔走出考场绝意仕途。
1906年，46岁的谭人凤因参加哥老会活动被清廷通缉，东渡日本参加黄兴、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之后数年，同盟会在广州、两广边界、云南发动多次武装起义，他“每役必从”。特别是1911年4月广州起义，他已51岁，白须飘飘，连枪都不会放，却要充当冲锋队员，要不是黄兴以他持枪走火之事取消他的参战权，他恐怕也成了黄花岗第七十三位烈士。
谭人凤后来之所以成为“辛亥革命元勋”、死后获国葬待遇，是因为他在武昌起义中挽狂澜于既倒，立下“此复神州第一功”。
1911年7月，谭人凤和同盟会元老宋教仁、陈其美等在上海召开同盟会中部总会成立大会，出任总务会议长，负责筹划中部各省推翻清王朝的起义。
当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由于孙中山尚远在美国，黄兴滞留上海，起义军群龙无首，全城防御陷入被动。危急时刻，抱病在身的谭人凤临危受命，出任武昌防御使兼北面招讨使，立誓“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坚守武昌防线，稳住革命局势。事后，黄兴高度评价他：“此复神州第一功”。
隆回鸭田镇谭人凤故居
而最让人钦佩的，是他对袁世凯始终保持清醒认识，并且面对袁氏高官厚禄拉拢，坚辞拒受。
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迫于形势决定南北议和，谭人凤极力反对。他指出：这是革命党人堕入袁氏“术中”，“大错特错”，仍主张继续举兵北伐。南北议和达成后，他通电反对。
1912年春，已经当上临时大总统的袁世凯，通过唐绍仪举荐，任命谭人凤为粤汉铁路督办。这个职务看似普通，实则极重要且是清末民初第一肥差，无数人趋之若鹜。
因为当时的粤汉铁路贯通鄂、湘、粤三省，是唯一连通长江中游与华南腹地的国家级干线，并且督办职位独立于普通地方行政，总揽粤汉湘鄂段路政、人事、工程、财务全权，不受地方督抚掣肘，属于中央特派的高级专差，地位远超一般地方官，名望、权限、实利兼具。
然而谭人凤却坚辞拒受。他在《民立报》刊载声明：“十余年奔走国事，岂专为一身计耶？”后经宋教仁劝说，考虑该路关乎南方军事大局，短暂履职数月，最终仍离职。
袁世凯以为他嫌给的筹码不够，遂加大分量。
1913年3月10日，他下令补授谭人凤陆军上将衔、颁发勋章，另授长江巡阅使职。没想到谭人凤仍全部“辞而未受”。据其传世手札评语：“袁氏以此饵我，我岂贩夫！”由此可见，他对袁世凯以官爵分化革命党人的意图，洞若观火。
谭人凤不仅拒绝袁氏拉拢，而且参加武力讨袁。
宋教仁遇刺后，他挺身投入“二次革命”，之后又参加护国、护法战争，极力反对专制独裁。
1920年4月24日，这位一生倔强、始终坚持国家民族大义为先的汉子，在上海病逝。因其一生清贫，身后依靠友人接济入殓。家人遵其遗愿，将灵柩运回新化文田镇谭家山安葬。令人称奇的是，民国政府拨巨款为其修墓，却立了三块无字碑。
为什么立碑却无字？或许是因为他刻在骨子里的梅山蛮基因：
谭人凤生长的隆回县鸭田镇，古属新化梅山地区。而梅山自古为中原王朝化外之地，山民称“梅山蛮”，至北宋熙宁五年（1072年）才正式纳入王朝管辖。长期依山自治、尚武重义，形成不畏强权、耿直倔强的民风。
这种地域文化深刻影响了谭人凤的处世风格：霸蛮尚义，不畏强权，决不妥协。
观其一生，除了反清反袁，对违背心愿的事，即使是同志也不买账：在选举临时大总统时拒绝投票给孙中山，独投黄兴一票。这样一个浑身“蛮劲”的人，功过是非岂是几句谀辞能说清？不如学古人，留下空白任后人评说。
又或许，这无字碑本身即为态度：真正梅山蛮，哪需要靠碑文来证明什么？
作者简介：陈胜乔，湖南邵东人。做过媒体记者、报纸主编和上市公司高级传播主管。业余专注乡土写作，希望能为普及历史常识、特别是大邵阳的乡土史尽绵薄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