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乔
民国时期的邵阳县和新化县，李主一的名字如雷贯耳。
这位今属新邵县龙溪铺（原属新化县）的大地主，早于1916年即选推为新化县议员。至30年代末，其子李文升任90军军长，40年代又继升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
至1948年止，李主一已在新化、邵阳、隆回、常德四县境内拥有水田千亩、山林万顷、企业20余家，成为湘中地区头号名绅。
在邵阳、新化民间，至今流传诸多李主一的故事。
作家“十年砍柴”曾写过一篇《两个梅山蛮的人生选择》记述：农民运动期间，一位农会首领当众凌辱李主一，放言“你有能耐来咬我卵呀”。后来风云突变，乡绅反攻倒算，听故乡老一辈人说，那位农会首领被杀害，李主一竟当真割下其生殖器咬在嘴里，对乡人宣示说，这可是他以前让我做的。该故事流传甚广，让人窥见李主一为泄私愤极端报复、狠戾霸道的形象。
徐君虎的回忆文章《我在邵阳》也记其行状：深耕宝庆商界，开设面粉厂、绸缎店，购刘制台的花园金屋藏娇，以儿子给的吉普车和武装警卫招摇过市，还曾盘算着驱赶宝庆府考棚街贫民，低价购买那里的房子改成铺面，其好色贪财、横行乡里的形象跃然纸上。
然而，一个人物能成为一方名绅，仅凭“狠”与“霸”显然是不够的。
笔者近日翻阅邵阳市政协主编的《古今中外宝庆人》，内收李培所撰《财势双隆李主一》一文，倒让人看到这位“狠霸乡绅”的另一面——经营家业颇具章法、也有传统乡绅的家国乡土情怀。
先说其兴林之功。
1905年，26岁的李主一分家创业，立下了“无农不稳、无林不兴”的方略。但他并未止于坐收地租，而是主动开垦荒山，以预付口粮、分成年限等办法吸引农户承包造林。当年冬天即垦荒三百亩，植树七万余株。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于1906年牵头成立了“龙溪铺森林蓄禁会”，订立公约，既防盗伐，又鼓励垦荒，规定有主荒山三年不垦即作公山处理。这套办法，既护了山林，也给了无山农户创业之机。此后龙溪铺成为新化南乡与宝庆北路有名的纸木经营重镇，林业之兴，他实有首倡之功。
再说办学。
1918年龙溪铺李氏家族议修祠堂，李主一提出：祠堂不仅要祭祀先人，更应为子孙求学所用。彼时龙溪尚无国民小学，子弟读书需负笈他乡。他的提议得到响应，祠堂设计完全按学校布局，上下两层，教室四间，礼堂一间，兼有办公、寝室、厨房等。1924年春，龙溪铺国民小学正式在此开办，李主一被推为第一任校长。将家祠与学堂合而为一，在宗族社会里不失为一种务实而开明的做法。
恤贫济难之事，他也做过。
1921年辛酉大旱，饥民遍地，李主一设粥棚施粥，每日煮粥三至五锅，直到秋收，百日之内用去赈粮百余担。三十年代中期，他在自家铺面开设“普济药号”，延请医师坐诊，贫民求医可减收或免费，据经手人称，该号营业额虽可观，却几无纯利，“不计铺租，也难维持从业人员工资所需”。
此外，乡间诉讼，经他调解者甚多，且不以受礼为荣，尝言“为汝等息事申冤，本意在于分清是非、扶弱惩强，非在礼酬物利”。
倡修邵新公路（今S217省道）一事，更是李主一晚年用力颇多的一项。
1945年，李主一出席新化县议会时提出修路之议，并主动请缨赴省疏通关系，最终争取到省救济署经费支持，使邵新公路于1946年动工，次年通车，沟通了两地交通。
1949年初秋，或许是既往血债害怕被清算，李主一携家眷离乡逃往贵州，当年9月飞赴台湾。1967年，88岁的李主一在宝岛去世，至死未回故乡。
综观李主一一生，狠戾霸道、恃势张扬是他，兴学修路、恤民兴业也有他。我们今天重看其行为，不是为他翻案，而是为明白一个道理：历史人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剥离民间脸谱化的传闻，辩证审视功过，方能读懂历史人物复杂、真实的人生底色。
作者简介：陈胜乔，湖南邵东人。做过媒体记者、报纸主编和上市公司高级传播主管。业余专注乡土写作，希望能为普及历史常识、特别是大邵阳的乡土史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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