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澍的弟子，林则徐的知己，曾国藩的朋友：一位湘阴寒门的逆袭

危机与变局:

走向近代的晚清名臣李星沅

◎文格

中国迈入近代化的门槛，与一场屈辱的战争有关——鸦片战争。因为战败，林则徐在万马齐喑的晚清帝国率先提出“师夷长技”的强国主张。为实现这一梦想，他一直在寻找志同道合的知己，其中就有三位湖南士子——李星沅、魏源、左宗棠。林则徐听闻李星沅的才干，始于“亦师亦友”的上司陶澍对李星沅的夸赞。那么，李星沅究竟是怎样一位人物，能得到陶澍、林则徐两大名臣的赏识呢？

从寒门学子到经世之才

嘉庆二年（1797年）农历六月十四日，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穿透了湘阴县高华冲青龙嘴（今属汨罗市）那一片绚丽的晚霞，李星沅降生了。谁也不曾想到，这个从山村走出来的乡里伢子，日后会成为显赫一时的封疆大吏，会在风雨飘摇的社会转型关口，以过人的胆识、深邃的谋略与炽热的情怀，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破浪前行的身影。

鹅形山上的高华亭（亭东边山路连接李星沅出生地高华冲，西边山路连接左宗棠出生地左家塅）

李星沅的父亲李畴是县学廪生，曾任桂东县训导，家里虽不富裕，却有着浓厚的书香氛围。李星沅5岁时，父亲便开始教他识字读书。李星沅小小年纪就显露出超乎常人的聪慧，12岁中了秀才，人们都以惊诧的眼神看他，称他为“神童”。但好景不长，他17岁那年，父亲突然病逝，全家陷入困境，母亲陈氏只得赴长沙做手工活维持一家生计。困境磨砺了李星沅的心性。他随母亲来到长沙，借住定王台附近的小庙水月林寺，在青灯古佛相伴的日子里，苦读不辍。1817年，他参加长沙郡试，一举夺魁，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天资与坚韧。

李氏“父子翰林之家”高华冲屋场及牌坊

命运的转折，始于两位“伯乐”的赏识与礼遇。郡试之后，李星沅被父亲的旧友陶澍招至幕中。陶澍对这位年轻后辈极为关爱，情同父子。在陶澍身边，李星沅协助整顿盐政、改良漕运、倡行海运等，积累了丰富的政务经验。陶澍称赞他：“以子之才，多读经世书，将来位业未可量。”这份知遇之恩，如明灯照亮了李星沅经世致用的人生之路。1825年，李星沅考中举人，被湖南布政使裕泰礼聘入幕，两人结为终生挚友。在陶澍和裕泰的影响下，李星沅深入研习经世致用之学，改革图强的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陶澍画像

1832年，李星沅考中进士，正式踏入仕途。妻子郭润玉是湘潭名士郭汪璨之女，才情横溢，既是贤内助，也是心灵知己。丈夫中进士的喜讯传来，郭润玉赋诗相贺，饱含深情与期待：

（一）

金泥飞报故乡知，乍喜犹疑得信迟。

料得青莲才子笔，争传身价重龙池。

（二）

经年夫婿客为家，别后音书望眼赊。

寄语上林新献赋，锦衣早返五云车。

衣锦还乡时，李星沅吟上联夸赞妻子：

嫦娥原系月中仙，却飘来一瓣清香，携手同行攀桂客。

妻子机敏，以双关下联相对，既显才情，又含劝勉：

状元本是人间子，莫留恋十分春色，甘心只做探花郎。

这一来一回的唱和，流淌着伉俪情深，也隐隐预示着李星沅未来仕途的波澜壮阔。

从时代危机到探寻新局

入仕后的李星沅，以陶澍和林则徐为榜样，将经世致用理念贯穿始终。他在日记中写道：“陶云翁以大，林少翁以细，皆能人所不能。”他吸纳两位前辈的长处，一步步施展自己的抱负。

林则徐画像

鸦片战争的爆发，击碎了“天朝上国”的迷梦，李星沅开始探寻新的治国之道。

1840年农历七月初四，时任陕西按察使的李星沅，给远在广东抗英前线的林则徐写下第一封信《致少穆年丈书》，字里行间满是对林则徐严禁鸦片、抗击英国侵略的钦佩之情。在陕西境内，他厉行禁烟，与林则徐遥相呼应。此后，两人书信往来密切，林李两家彼此关照，结下深厚情谊。

1841年，英军扩大侵略，道光帝竟然下旨将林则徐发配新疆伊犁“效力赎罪”，朝野震惊！李星沅闻此消息，内心的悲愤与对国家命运的忧思交织，夜不能寐。他时刻关注着林则徐的行踪——由东南，而中原，而西北，直至穿过茫茫戈壁和沙漠，抵达伊犁。尽管相隔千山万水，但两人通过书信往来，也如近在咫尺，心灵相应。

伊犁林则徐纪念馆

1842年，英军继续进犯江浙沿海，一路攻城略地，朝廷紧急将李星沅调任江苏布政使。李星沅临危受命，亲赴江宁、吴淞前线指挥战斗，决心“誓死抗英，捍卫边防”。当他亲眼看到英军的蒸汽军舰在波涛汹涌中风驰电掣，军舰上的火炮肆意地摧毁我方炮台和城池时，他恍然大悟——为什么林则徐要主张“师夷长技”。经此一战，他似从梦中惊醒，“师夷长技”的思想在心中悄然萌发。

录自上海图书馆馆藏《林少穆诗稿书札》手迹摄影件

1845年，林则徐获悉自己被重新起用的消息，作诗四首述怀，并寄给李星沅，李星沅作《和林少穆制军〈东归述怀〉原韵》四首，深情回应林则徐的治疆功绩和宦海沉浮。林则徐从新疆回到关内，先后署理陕甘总督、陕西巡抚、云贵总督，处理几近糜烂的地方政务和复杂的民族矛盾。

东南沿海和西北、西南边陲，是鸦片战争以来边疆危机最为严重的地区，林则徐和李星沅先后被朝廷委以重任，前往治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林则徐的人生格言，也是李星沅的奋斗方向。两人惺惺相惜，在相似的时空轨道，完成一段悲壮的时代接力。

1846年，云南爆发汉回冲突，局势岌岌可危。朝廷将稳定西南的重担压到了李星沅肩上，任命他为云贵总督兼云南巡抚。他没有简单地诉诸武力，而是通过深入调研，提出了“治回必先治匪，安回即是安民”的方略，精准区分首恶与胁从，坚决镇压匪首，全力安抚受裹挟的百姓。同时，大力宣扬“回汉一家”理念，从根源上弥合民族裂痕。在他的努力下，云南局势迅速稳定，道光帝授予他兵部尚书，加赐太子太保衔，赏戴花翎。

1847年，李星沅调任两江总督兼署河道总督，执掌帝国最为富庶却也是最为繁剧之地。两江地区是陶澍和林则徐曾经共同治理过的地方，在这里，李星沅更广泛地施展自己的改革抱负。他疏浚河道，兴修水利，确保漕运畅通与民生安定；整顿盐务，改革财政，开源节流以纾解地方困境。在经历鸦片战争的切肤之痛后，他的视野开始投向辽阔的海疆。他积极筹建外海水师，督造战船，保卫东海海疆，朝廷倚之为江南屏障。他还提出了许多具有前瞻性的建议，这些构想，如暗夜星火，为近代中国海防建设照亮了最初的航向。他的思考，已触及那个时代最迫切的变革神经。

正当李星沅的改革之舟准备乘风破浪时，命运却降下了猝不及防的惊涛。1848年，27岁的长子李杭不幸病逝，李星沅遭受沉重打击。次年，因肝病加剧，他不得不辞职回乡侍奉老母。湘阴县知事刘松岭特地在湘阴县城镇朔门外二里墩建“接官亭”，率官员、乡绅等近百人在亭前为李星沅接风洗尘。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1850年冬，洪秀全在广西发动反清起义，朝廷派林则徐前往围剿，林则徐却在途中病逝。朝廷改派李星沅为钦差大臣，前往征剿。因将帅不和，征剿失利，李星沅心力交瘁，肝病恶化。咸丰元年（1851年）农历四月十二日，他在广西武宣前线军帐中病逝，终年54岁。弥留之际，他留下遗疏：“贼不能平，不忠；养不能终，不孝。殁后敛以常服，用彰臣咎。”字字如刀，椎心泣血，道尽了对国家的忠诚和对母亲的眷恋，还有对未遂之志和未尽之责的无限遗憾。咸丰帝览阅遗疏后哀伤不已，亲撰祭文，赐谥号“文恭”。李星沅的好友曾国藩闻此噩耗，悲痛难抑，题联哀挽：

九州作督，一笑还山，寸草心头春日永；

五岭出师，三冬别母，断藤峡外大星沉。

从文采风流到家族传承

李星沅不仅是政绩卓著的能臣，还是“以经济而兼文章”的诗人和学者。他著有《李星沅日记》《李文恭公诗文集》等作品，其中《岳庙》一诗，借岳飞的忠君爱国，抒发了自己安内御外的雄心壮志：

撼山容易撼军难，铁骑纵横战血殷。

赤县欲恢全宋业，蜡丸不放两宫还。

十年功败垂成日，三字冤埋和议间。

莫话东窗前日事，风波亭外雨潺潺。

他与夫人郭润玉合著《梧笙唱和初集》，更是成为文坛佳话。

李星沅书法（湖南省博物馆馆藏）

他在长沙定王台附近营建的私家园林“芋园”，是当时名动三湘的“湖湘文化沙龙”。汤鹏、何绍基等名流常聚于此，切磋艺文，纵论时事，推动着湖湘文化向近代转型。多年后，李星沅的第五世孙李青崖在湖南第一师范任教，将“芋园”的怀庐借给杨昌济、徐特立等老师居住，怀庐成了湖南第一师范的教师宿舍。李青崖还在“芋园”为革命团体“新民学会”主办的留法预备班设立教室，并担任法语教师。毛泽东、蔡和森等学生是“芋园”的常客，师生们在一起探讨新思想，“芋园”成了湖南新文化的重要发源地。

清末芋园老照片

李星沅一生清廉，家风清正，家族后裔英才辈出。长子李杭23岁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三子李桓官至江西布政使署江西巡抚；长孙李辅燿任浙江海塘工程局驻工督办，赏按察使衔二品顶戴；三孙李辅焌为张之洞幕僚，武昌盐法道，赏三品顶戴，热心教育，曾护送140名学子赴日本留学；李青崖是著名的文学家和翻译家，是我国第一位从法语原文翻译成法国小说的先驱。家族中还涌现出李运成、李肖白两位抗日名将。李氏后裔或文或武，皆为国家栋梁，延续着家族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