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船山
晚清的时候,中国出了个大问题。
从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这个古老的帝国就像一艘到处漏水的大船:
外有西方列强用炮舰逼着签不平等条约、割地赔款,内有席卷大半个中国的农民起义。
当时的人有一种真实的恐惧,觉得“亡国灭种”不是一句空话。
这场危机有多严重呢?打个比方:你家房子正在被外面的强盗砸门,同时里面厨房着了火、客厅塌了半堵墙、水管还爆了。
里外一起出事,哪头都顾不过来。
清朝当时就面临着这种局面,核心军事力量正规军八旗,汉人组成的正规军,驻守各地方的绿营,这两支军队都烂到了根子里,碰上太平军一触即溃。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站了出来。
不是富庶的江浙,不是文化深厚的中原,而是当时被称为“穷省”的湖南。

一批湖南读书人放下毛笔拿起刀枪,带着一群农民出身的士兵,硬是把太平天国给镇压下去了。
太平天国是1850年到1864年间一场超大规模农民起义,领头的是一个叫洪秀全的落第秀才,空有满腹经纶但没有功名在身。
他有一次发高烧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上帝的二儿子、耶稣的弟弟,醒来后创立了“拜上帝教”,带着一群活不下去的农民造反。
一度占领了南京,改名叫“天京”,作为首都,势力范围遍及大半个中国。
太平天国一场内战,死的人比一战还多。
镇压太平天国之后,这些湘军大佬们纷纷成为封疆大吏:总督和巡抚,深刻地影响了此后一百多年中国历史的走向。
中国近代第一奇人,湖南文人杨度写的著名的《湖南少年歌》道:
“中国如今是希腊,湖南当作斯巴达,中国将为德意志,湖南当作普鲁士。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
所谓“一部中国近代史,半部湖南人书写”的说法虽有夸张,但当你仔细审视湘军如何通过文化、财富、人脉三重循环完成原始积累时,你会意识到这并非偶然。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偏偏是湖南?
湖南:一个被大山和移民塑造的“特训营”
要理解湘军为什么从这里冒出来,得先看懂湖南是一块什么样的土地。
湖南是个移民省份。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在《湖南人由来考》中系统考证了湖南人口的来源。
他指出,湖南人口来源中元明两代占90%,其中元末明初的六七十年间即占元明两代的90%。
来自江西的移民最多,换句话说,80%左右的湖南人,祖籍都是江西。
你想想,一群江西人为什么千里迢迢搬到湖南去?
有的是因为江西人口太密、耕地不够,有的是因为战乱逃难,有的是朝廷强制移民。
这些背井离乡的人,本身就有冒险精神和适应力。
从宋代到明清两代,江西是经济发达、文化昌明的地区,来自江西的移民不仅带来了生产技术,也有勤于读书治学的风气。
以考中进士的人数为例,明代江西一共出了三千多名进士,而湖南只有四百多人,差了七八倍。
可以说,湖南在当时是一个“文化洼地”。但移民氏族重视记载和传承文化,使得原本保守、闭塞的湖南儒学,因为不同文化的交融与竞争焕发了生机。
曾国藩、左宗棠、江忠源等湘军大帅,以及大量湘军中层的营官、哨官,祖上几乎都是从江西迁入的。
如曾国藩的祖先曾孟学在清初“卜居定业”,在湘乡县南一个叫白杨坪的小山村定居下来,此后数代务农,到曾国藩这一代才真正“翻身”。
左宗棠的祖先左世杰在南宋时从江西迁到湖南湘阴,世代以耕读为业,到左宗棠出生时家境已非常贫寒。
还有湘军后期名将唐本有,祖上在元末明初从江西辗转迁移至东安,世代务农。
这些后来的湘军大佬,往前数几代几乎都是同一部剧本:
江西移民→湖南开荒→世代种地→到了某一代终于有人读书翻身。
除了移民带来的文化交融,湖南的地理环境也起到了关键的塑造作用。
湖南三面环山:东有幕阜山和罗霄山脉,南有南岭,西有武陵山和雪峰山。
只有北部是洞庭湖平原,地势平缓,自古交通闭塞。
在太平军进入湖南时,它的经济文化教育水平,不但不如江浙、中原和齐鲁大地(山东),也不如相邻的江西和湖北,是个不折不扣的“穷省”。
著名学者钱基博(钱钟书的父亲)在《近百年湖南学风》中这样评价湖南人的性格:
“湖南之为省,地痞民贫,而人多食苦耐劳;山国多材,而人亦多负气好胜。”
这地方又穷又偏,但人吃苦耐劳,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为了在争斗多发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读书人也不得不尚武好斗。

两个村、两个宗族之间经常因为争水、争地、争山林等纠纷,拿着锄头砍刀集体群殴,这种事件在当时的湖南农村极为常见,规模大的能死伤数十人。
如李续宾生长在湘乡、邵阳两县交界的龙山之下,龙山长年盘踞土匪,常下山打家劫舍,两县官府互相扯皮,甩锅。
没办法,李续宾兄弟邀集同乡,自己出钱、自己组织、自己训练民兵武装,操办团练来应对匪患。
这种环境使得此地的儒生并不是坐而论道的文弱书生,他们能坐言起行,在本族、本地内威望很高,有号召力,且早有儒生统领农民操练民团的群众基础。
一旦遇到更大的危机,这个机制便被激活,其动员、组织的效能是惊人的。
所以当时湖南是一个“半封闭的特训营”,山太多出不去,耕地不够分,宗族之间动不动就打群架。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读书人,跟江南水乡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书生完全是两个物种。

他们既能拿毛笔,也能拿刀枪,碰上乱世正好大显身手。
湘军集团的领导骨干几乎都是儒生出身。
他们从军固然有寻求仕途晋升的现实考虑,但同时也有维护儒家价值观和传统社会秩序的责任感。
更重要的是,他们推崇“有用之学”,迎难而上、解决实际问题的学问,这使他们面对新事物时反而思想开放,能够接受西学。
在湘军初起时,只有思想工作做得到位的军队才有在艰苦环境中崛起的可能,并保持百折不挠的韧劲。
罗泽南在太平天国起事前,在湘乡县讲学,追求“以学问道德为事功”,与弟子们以忠孝节义相互砥砺,互相打磨、互相激励。
早在曾国藩之前,罗泽南就应湘乡知县所邀投笔从戎,开始编组团练。
曾国藩组建湘军时,罗泽南是主要助手,他把军队变成了课堂,白天打仗训练,晚上则组织学习。

他以理学治兵,强调道德修养、忠孝节义,“白天打仗,夜里读书;上马杀敌,下马读书”。
一群农民出身的士兵,白天还在砍人,晚上就坐下来听长官讲忠孝节义。
这不是形式主义,这是在给这群人灌输一个信念:
你们不是在当兵吃粮,你们是在保卫孔孟之道,是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看到这里,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曾国藩撰写的《讨粤匪檄》更是以“卫道”来凝聚士绅的典范,声讨敌人、号召天下响应。
曾国藩在檄文中写道:“自唐虞三代以来,历世圣人扶持名教,敦叙人伦,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
粤匪窃外夷之绪,崇天主之教,自其伪君伪相,下逮兵卒贱役,皆以兄弟称之,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
”太平天国这帮人,把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全给毁了。君臣父子不分,男女老少乱套,还信一个叫“上帝”的洋教。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搞吗?还不赶紧抄家伙上!“
这个宣传文案太厉害了,精准打击了当时读书人最在乎的东西,名教。
名教就是以儒家“正名定分”为核心的礼教体系: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父就是父,子就是子,这个秩序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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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二代、农家子与穷小子:胡林翼、曾国藩、刘坤一的处世三境界
“攻破南京后,他们把整座城搬回了湖南”——晚清湘军的逆袭与原始积累。
作者提示: 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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