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曾国藩的幕府群英中,赵烈文是一个奇特的异数。
他比曾国藩整整小了二十一岁,论资历,属晚辈;论身份,是幕僚。但就是这个年轻人,却能时常与曾国藩闭门深谈,抵足夜话,纵论天下兴亡。曾国藩晚年,甚至将他视若传法弟子,目为“关门之人”。这份肝胆相照的信赖,在等级森严的曾氏幕府中,绝无仅有。
能成就这段忘年之交,源于赵烈文身上,完美地诠释了一个顶级参谋的三种品质。

一、洞若观火,做到“深谋一层”。
参谋之职,贵在替主帅拨开迷雾,洞见未来。这需要超越常人的眼界与穿透历史烟云的判断力。赵烈文正是此道天才。
当举国上下仍视太平军为心腹大患时,他却将目光投向了更辽远的海洋。他冷静地谏言:“太平军足以病我,而不足以倾我也;捻军足以乱我,而不足以病我也。惟西方列强,志在不小,国家之患,无有甚于是者。”赵烈文能在当时纷繁复杂的国内外局势中,一眼洞悉根本,一语道出要害,进而区分轻重缓急,足见其清醒通透。此言一出,令曾国藩为之动容,赞其“识解闳远,文辞通雅,逸才也”。
而他一生中最精彩的预言,发生在同治六年(1867年)七月的一次夜谈。彼时,捻军刚被剿平,曾国藩官拜体仁阁大学士,位极人臣。然而,在热烈表象之下,赵烈文却对老师说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天下治安一统久矣,势必驯至分剖。异日之祸,必先根本颠仆,而后方州无主,人自为政,殆不出五十年矣。”
他断言,大清的崩塌,将始自中央政府的先行瘫痪,继而四方割据,天下土崩。四十四年后,武昌城头的枪声,以及随后蜂起的军阀混战,分毫不差地印证了这番密室中的预言。不仅在时间上相差不远,就连崩塌的形式、崩塌后的局面都很精准。而此时他已经去世七年。这种近乎“天眼”的洞察力,是赵烈文识见的第一重底色。

二、洞悉人性,做到“贴心一寸”。
超凡的智力,可以成为能吏,却不足以成为知己。赵烈文之所以能走进曾国藩紧闭的心门,更在于他对人性幽微处的精准体察。
曾国藩一生,功业盖世,但内心却常为悲凉所笼罩。他的敌人,远不止战场上的长矛与火炮。有一次,赵烈文将这番隐痛一语道破:“师历年辛苦,与贼战者不过十之三四,与世俗文法战者,不啻十之五六。”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开启了曾国藩尘封的心锁。他听后,沉默良久,竟无一字反驳。是啊,这位中兴名臣真正耗费心力、日夜缠斗的,哪里是什么悍匪巨寇?十成心力,倒有六成消耗于同僚的掣肘、官场的陈规与制度的朽坏。
这是无人能解的孤独,是置身于淤泥中奋力前行的疲惫。赵烈文能说出此话,便不是普通的僚属,而是走进了他灵魂深处的知音。这种超越年龄与身份的共情,是他们忘年之交的基石。

三、作风扎实,做到“闭合一环”。
通透与共情,构筑了参谋素质的骨架;而如何落地,则考验一个人的血肉与作风。赵烈文为其添写了注脚。
1855年曾国藩坐镇南昌,广求贤才。应者如云,但真正能近前考核的,仅有三人。曾国藩冷不丁地抛出一个看似不可能回答的问题:“太平军现有多少人?”
这本就是一件无从查证的机密,恐怕连曾国藩也不能准确回答。
第一个人惶恐退让:“未曾查考,不知。”曾国藩摇头,此为退缩无担当之人,不可用。
第二个人信口开河:“大约十万人。”曾国藩再摇头,此为敷衍轻率、不究实理之人,亦不可用。
最后轮到赵烈文。他不慌不忙,条分缕析地答道:“太平军“仿周礼夏官之制”编组军队,以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那么,一军之制,则为一万二千五百人。今探闻其有五军之众,以此推算,约在六万二千伍佰人左右。”
曾国藩当即大喜,拍板留用。
管家事后不解,私问曾国藩:“大人,赵烈文说的数字准吗?”
曾国藩笑道:“不准。我所知的实数,远过其言。”
管家更疑惑了:“那为何独留他?”
曾国藩正色道:“我要的,本就不是一个确数。我要的,是做事的态度。
同样面对难题,有人退缩,有人敷衍,唯有赵烈文,不避不让,直面难题。他能依据常理,寻出一种推算的路径,且思路分明,依据清晰。这便是能够担纲大事的根本。”

有此三点品质,赵烈文方能从一个年轻后生,成长为曾国藩身边的“第一参谋”,在晚清那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里,留下了自己深沉而智慧的一笔,也我们如何干好机关工作予以启示。
注:此文为《旧日烟火》读后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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