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古称珠崖、琼州,亦称琼崖等。自西汉以来,一代代湖南人渡海而来,或戍边、或从政、或经商,在这里落地扎根,与先民们休戚与共,深度相融。岁月奔流两千余年,潮起潮落间,三湘儿女在海岛留下了怎样的过往?当下,又有多少湖南人坚守于此?今天就让我顺着时光脉络,尝试着进行一番整理。
一、谁是第一个落户海南的湖南人
公元前112年,汉武帝遣伏波将军路博德自桂阳郡(今湖南郴州)领兵出征南越,两年之后渡过琼州海峡登陆烈楼港(今海口一带)。这是有据可考汉人来到海南岛的开端,而那些同时从桂阳、零陵征召而来的湖湘子弟兵,可说是湘人上岛的先驱。
海南历史人物中,苏东坡最为有名。东坡在儋州有一得意门生,名叫姜唐佐,是海南史上第一位举人。后世湖南姜氏族谱记载,姜唐佐北上中原后更名姜曦,登赐进士第,官至殿中侍御史,晚年归居祖籍湖南澧阳(今澧县)。其育有三子:姜琬、姜琰、姜理,均功业卓著,后为湖广等地姜氏的始祖。
古时海南为蛮夷之地,流放之所。诗云:“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崖州何处在,生度鬼门关”。南宋时期,道州进士何兴,遭奸臣构陷,被贬为雷琼副使,此后定居琼山坊门村(今海口市龙华区),是史料(方志)首次记载的落户海南的湖南人。其子何一鹏为海南进士,后裔又出明代进士何其义,“一门三杰”,代代绵延。
二、解放海南岛,湖南人“勇冲锋”
1921年底,浏阳人罗汉,受中共党组织派遣渡海来琼,开辟琼崖早期革命工作。他办报刊、兴学校,传播新思想,牵头建立社会主义青年团琼崖分团,发展本地进步青年,为琼崖播下革命火种。1926年,中共琼崖一大在海口召开,罗汉当选琼崖地委委员兼国民党工作部部长,是12位与会代表中唯一的外省籍代表。
1950年初,大陆基本解放后,国民党十万残部退守海南岛,依靠海空军封锁琼州海峡。郴州人邓华,时任四野第15兵团司令员,是渡海作战前线总指挥。他在雷州半岛整训部队,改造木帆船为土炮艇,训练北方“旱鸭子”战士的海战技能,同时联络岛内冯白驹领导的琼崖纵队,获取情报、接应登陆。时年4月,四野数万将士扬帆出海,一举攻破薛岳号称固若金汤的“伯陵防线”。来自湖南茶陵的43军副军长龙书金,亲率128师,赢得渡海战役中最惨烈的美亭、黄竹战役,于4月17日拂晓在澄迈玉包港抢滩登岛,是最早踏上海南岛的我军湘籍将领。同年5月1日,海南解放。
三、来自湖南的“胶树医生”
天然橡胶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但1949年海南仅产干胶199吨。为解决对进口橡胶的极度依赖问题,1953年,近600名建国后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从全国各院校奔赴海南,打响垦殖橡胶战役。从湖南农学院毕业的湖南人谭象生和他的7名同学,号称“八仙过海”,来到海南“大显神通”,专门给橡胶树治病。谭象生当了一辈子“胶树医生”,曾任海南农垦局高级工程师,并入选海南农垦五十年百名功勋人物。
1968年至1975年间,又有广东、湖南、陕西等地的知青近10万人,加入海南农垦天然橡胶事业,他们有的就此安家落户,有的把生命留在了这里。
四、南繁永远不忘袁爷爷
1968 年冬,湖南培养的世界级科学家袁隆平,带着两名助手首次踏上海南岛,开展杂交水稻育种。1970年11月23日,其助手李必湖(沅陵人)与当地技术员在南红农场附近沼泽地发现一株花粉败育的野生稻。正在北京出差的袁隆平连夜赶回三亚,经显微镜观察确认后命名为“野败”。这株长在杂草丛中的雄性不育野生稻,帮助袁隆平成功培育出三系杂交水稻。此后五十余年,他几乎每年冬季都扎根三亚试验田,从三系法到两系法,从超级稻一期到四期亩产目标接连突破,不断刷新产量纪录。袁隆平生前长期住在三亚师部农场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家里只有两个房间,50来平方米,院子外就是育种试验田。他说:“成功没有捷径。我不在家,就在试验田;不在试验田,就在去试验田的路上”。
继袁隆平之后,湖南省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省农科院、隆平高科等数十家科研单位和企业,每年都有大量湖南科研人员长期在三亚、陵水进行育种,他们是南繁基地的主力军。
五、文化湘军闯海南
1988年前的海南,街市简陋,缺水缺电,全岛没有一个红绿灯,交警制止违章的人,办法就是用小石头和小棍子远远地扔过去;山里的黎人,还住在低矮的船型屋里刀耕火种。但海南即将建省办特区的消息传开后,全国掀起“十万人才下海南”的热潮。至1988年4月26日,海南省人民政府正式挂牌成立(湖南省政府驻海南办事处同日成立)时,已有大批青年怀揣梦想,云集海口,寻找机遇。格外引人瞩目的,是一拨湖南人。
1988年大年初三,长沙著名作家韩少功,放弃了湖南省青联副主席和省政协常委的职位,带着妻女和姐姐一家,带着被褥、脸盆和热水瓶,乘上从长沙到湛江的火车,再过海抵达海口。韩少功同时给海南带来了20多人的“文化湘军”,组成了之后扬名中国的《海南纪实》编辑部。1995年,韩少功任海南省作家协会主席,其改版《天涯》杂志大获成功,在读书界赢得“北有《读书》,南有《天涯》”的口碑。
六、化解地产泡沫,湘籍领导有担当
海南建省时,中央委托中日两家顶级智库对海南进行战略设计,结论都支持发展工业,但海南最终选择了发展房地产。一时间,数千家房地产企业和各路拆借资金扎堆在海南,炒地皮、炒项目、炒楼花(房子还没开建就被加价倒手),海南房价一路飙涨。至1993年上半年,均价达到7500元/㎡,是当时北京或上海房价的3倍多。当年6月,中央出台十六条调控意见,海南房价一夜腰斩,资金抽离、项目停工,“天涯、海角、烂尾楼”成为当时海南的三大景观。
1993年1月,慈利人汪啸风接到中央紧急调令,任海南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协助主要领导阮崇武分管经济工作,应对房地产泡沫破裂后的各类矛盾。1998年,他出任海南省长,2003年4月任省委书记。在此期间,海南省提出“一省两地”发展战略(新兴工业省、热带高效农业基地和度假休闲旅游胜地),推动中石化海南炼化落户洋浦。2006年,海南炼化投产,洋浦这个曾经遍地仙人掌的荒芜半岛,一跃成为海南工业引擎,工业增加值长期占全省的四成左右。汪啸风在海南任职13年,从国务院三峡办主任的岗位上退休后,回到海南定居。
望城人蔡长松,比汪啸风早8个月到海南,从常德市长升任海南省委组织部长。1996年初,他转任海南省委副书记、海口市委书记,彼时海口尚处在房地产泡沫后遗症中。之后,海口市大力推进积压房地产和烂尾楼盘处置工作,经济逐步企稳回升,GDP增速逐年提升。2001年,在海口市支持下,湖南省政府投建的海口湖南大厦启动建设,2004年投入使用,成为岛上湘人时常驻足的地方。蔡长松文学修养深厚,退休后出版了《湖海诗词集》《靖港,我的家》等著作。
七、海南岛上究竟有多少湖南人
常有湖南老乡自豪地说,海南岛上起码有80万湖南人;还有段子戏称:“五湖四海”就是“五个湖南人加四个海南人”。确实,琼岛南北处处都有湖南人的身影,从海南多达8000家的湘菜馆就可见一斑。那究竟有多少呢?由于没有专门统计,现试着作一探讨。
其一,据海南省政府官网,2025年海南常住人口1055万,其中约800万人会说海南话(含方言)。众所周知,海南话极难学,会说海南话的外省人和不会说海南话的海南人基本可以抵销,由此推测外省流入人口大致为255万。从近3次海南人口普查情况看,海南外来流动人口中,湖南人排第3~5位(分别为53,452人、63,997人、75,678人,占比14%、10%、7%),若按比值中位数10%计算,为25.5万。
其二,湖南人因地处内陆有外展需求又距海南相对较近,解放后来海南创业并选择留下的较多。开枝散叶几十年,几万人总是有的。因此,湖南人在255万外来人口中的占比应该高于10%。
其三,湖南是南部战区(原广州军区)的兵源大省,海南驻军和武警部队中,湘籍官兵数量历来最多。加之海南有区位和政策优势,复转军人大多选择就地转(择)业,历年来这些转业复员人员及其家属,总数应在万人以上。
综上,岛上湘人总数应在25.5万之上,大致为30万~35万,占外省流入海南人口的14%左右。
八、各行各业大显身手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在几十年的海岛建设中,几十万湖南人以其独特的湖湘文化和“吃得苦、霸得蛮”的精神,在琼岛上百花齐放、各领风骚。
在党政机关,据粗略统计,现任和退休湘籍省级领导有8位;省直单位相继有20多位一把手是湖南籍,现任和退休厅级干部超过100人;处以下干部超过1000人。在驻地部队,已退休的湘籍将领有8位,师级干部多达数十人。在医学界,中国科学院院士、攸县人陈国强是我国著名的肿瘤病理生理学家,现任海南医科大学校长。在教育界,常德人曹成杰创办的海口经济学院是海南省规模最大的民办高校。还有众多的教授、专家、学者、医生、律师、艺术家,灿若繁星,不胜枚举。
湘商是建设海南的重要力量。从2006年底第一家湘籍商会——海南省湖南商会成立至今,经正式注册的湘籍(省、市、县级)商会已达21家,规模居海南异地商会之首。各商会会员达2700余人,资产总额超千亿元。海南省湖南商会多次获评全国“5A级社会组织”“全国四好商会”等称号。
湖南人童石军是黄埔后代,1987年来到海南后,从火爆的房地产中获得原始积累。他是第九、十、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工商联常委,海南省湖南商会第二届会长,因连续多年提交社会信用体系建设提案,被称为“中国信用提案第一人”。
娄底人李建炜于90年代上岛,从部队企业管理起步,创办山润集团,深耕污水处理与环保产业。现任海南省工商联副主席、海南省湖南商会会长。他热心公益,向家乡捐资助学、扶贫助困3000多万元,曾获评省级“慈善奖”“光彩奖”“感动双峰优秀人物”等多项荣誉称号。
永州人黄培劲,是我国杂交水稻制种专家,第八、九、十届全国人大代表。2000年后赴海南创业,曾创办神农大丰种业(神农科技),并成功登陆创业板,是海南28家上市公司之一。现任海南波莲科技董事长、海南省湖南商会常务副会长。
相较少数大企业家,更多湘商和湘籍务工人员选择抱团发展。除了湘琼两地千亿量级规模的槟榔产业外,蓝山的“荔枝军团”有4000余人,在文昌等地承包荔枝园1000多个,年产值5亿多元,占海南“妃子笑”荔枝约60%的份额。永州、衡阳、怀化的“养鱼军团”上千人,在文昌、琼海等地养殖东星斑、老鼠斑及种苗等,占据当地水产养殖业的半壁江山。溆浦的“香蕉军团”一万多人,曾在澄迈、临高种植香蕉园达一万多亩,年创产值数亿元。还有聚集在琼海的道县“捕鱼军团”,长年从事远海捕捞,曾被国际媒体报道:2012年,道县人唐仁春与他的11名老乡乘渔船赴中沙黄岩岛海域捕捞海贝,被菲律宾海军持枪逼停。因此事件,我国开启对黄岩岛海域常态巡航。
如今,由于产业的转型升级,这些“军团”有的已不复当年规模。海南香蕉产业因枯萎病和台风影响,逐步往广西、云南转移,大批湖南蕉农也随之迁走;道县渔民则响应政府号召,往岸上走,往休闲渔业走。但湖南人的创造力是无穷的,海岛上一批新的业态正不断涌现。如南县的稻虾种养模式在岛上复制,冬季龙虾供应湖南市场;浏阳黑山羊在东方养殖场实现规模化繁育,优质肉羊销往各地;阳雀湖炒肉辣椒在三亚规模种植,让湖南的“硬菜”端上海南的餐桌……
九、逐梦自贸
2018年4月13日,中央宣布建设海南自贸港。零关税、低税率、加工增值30%免关税等一系列突破性政策,让琼岛再次站上时代潮头。2024年4月,湘琼两省签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湖南人又迎来一波闯海高潮,仅近3年,湖南人来琼注册企业便多达16.67万个。
在东方,湘琼先进制造业共建产业园是全国首个自贸区港合作的飞地园区,三一重工、中联重科、湘科集团等湖南头部企业在此落子。在海口,益阳人郭志光父子的和成天下公司登上海南民营企业百强榜第8名。在儋州,衡南人周超男正投资102亿元建设润泽自贸港国际信息港。在白沙,汨罗人李要军的琼胶科技被海南省确定为加工增值免关税政策试点企业。在昌江,武冈人毛评生投资6亿元建设的超现代化碳酸锂电池材料工厂即将投产……
琼崖连楚脉,三湘结海情。千百年来,闯海的故事里,湖南人的身影从未缺席。面向新征程,湖南人仍将接续奋斗,投身海南自贸港建设大潮,推动湘琼两地双向奔赴、携手发展。闯海湘人的故事,还将续写。
注:本文中部分人物、数据、事例引用自《史记·南越列传》《文化中国学刊》《湖南近代人物》《东方之子》《琼湘文化对话》《海南日报》《湖南日报》《湖广通志》及相关政府门户网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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