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中那一带,向来是被人叫作"梅山蛮"的地方。秦时便不服王化,宋时章惇开梅山,才算王化之新地,取了个"新化"的名字。可即便到了民国,娄底也不过是涟水河边灰箕铺那一溜半边街的商埠,清时叫"楼底市",乾隆五年改作娄底——"塿"是小土丘,"楼底者,土丘之下也",倒也贴切,一个巴掌大的镇子,趴在几道矮丘的夹缝里,守着涟水,看着南来北往的船。
我未去过那时的娄底,但想来也不过如此:三五条青石板路,几家铺面,酒旗让风吹得懒洋洋,镇上人赶集、挑水、骂孩子,日子过得和涟水里的石头一样,磨来磨去还是那副模样。民国时叫过神童镇——南宋有个神童贺德英,乡里人便借了光——可神童也没把镇子变成城。镇终究是镇,归湘乡管,后来归涟源,始终是别人名下的一块地。
变故是忽然来的。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涟源钢铁厂和冷水江钢铁厂一前一后在湘中立起来,烟囱比镇上的老樟树还高。转年二月,邵阳专区底下忽然多了两个县级市——娄底和冷水江,一并冒出来,像田埂上忽然长出的两朵菌。镇上人是高兴的,挂了市牌,街上有人放炮。可这高兴没撑过三年。一九六二年十月,两市又双双撤销,娄底退回涟源县,依旧叫娄底镇。"来了又走,像戏台上换场,"镇上若有老头蹲在墙根,大约会这么嘀咕一句,嘬一口旱烟,不再言语。
这一撤,便是十几年。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一条街,几座山丘,田畴零零星星铺在四周。可地底下的东西不肯安静——锡矿山的锑,冷水江的煤,涟源的铁矿,一样样被挖出来,装进车皮,运去武汉、运去汉口、运去他们叫作"国家建设"的那个远方。冷水江被人唤作"世界锑都",锑产量占到全球六成;娄底这边,涟钢的火一天不停,钢水映得涟水半夜还发亮。一个巴掌大的镇子,养出一身的铜筋铁骨,自己却还穿着布衫。
真正动起来是一九七七年。九月,国务院准了,从邵阳专区掰出一块,设涟源地区,机关驻在涟源县娄底镇。十一月,地委、行署选址娄底,定在老街南面的大科乡那一片开新区。十二月就开始编总体规划,一九七八年一月动工会,四月里,东西一路、南北一路两条主干道的路面便铺出来了——这便是后来的乐坪街和氐星路。传说是这么起的:姜子牙封神,忘了给二十八宿里的娄星和氐星划地界,两星争这一片土,伤了和气,后人便把这镇子叫作娄底,氐星路也因此得名。传说自然是读书人编的,可镇子忽然被两颗星看上,总归不是坏事。
一九八〇年七月,国务院又准了,恢复娄底市,县级,涟源地区驻地。八二年十二月,涟源地区索性改名娄底地区——镇子终于把"地区"的名号扛在自己肩上。中间还有一遭折腾:八三年二月,上头一度要把娄底地区撤掉,娄底市改隶湘潭,冷水江改隶邵阳,文件都下了。可大约是底下人没动,名撤实存,到七月又恢复回来,原样没动。这一来一回,倒像一个人被拎起来抖了两抖,又放回原处,拍拍尘土,继续过。
真正算"坐火箭",是九九年的事。一月,国务院批了,撤地设市,娄底地区改成地级娄底市,原县级娄底市改名娄星区。湖南最年轻的地级市,就这么立起来了。辖一区两市两县——娄星、涟源、冷水江、双峰、新化,巴掌大的镇子,如今管着八千多平方公里、四百多万人。中心城区从不足六平方公里,摊到七十三平方公里;二三年GDP一千九百九十亿,是五二年的千七百倍。数字是要吓人的,可镇上当年挑水的老头若还活着,怕也认不出这片地方——涟水边上立起楼,楼影压住老街,乐坪街的车流从早响到晚,"米"字型的铁路、"井"字型的高速,把湘中这块腹地织成了一只筐。
可镇子长得快,也有长得快的寂寞。冷水江的锡矿山,一百多年前十一国的商人都来争过,红军长征时王震带十六师在这儿驻扎过,如今是世界锑都,也是四十四座资源枯竭型城市里的一座,转型的牌子挂了又挂。涟钢的烟还在冒,可煤挖得差不多了,"江南煤海"四个字渐渐像戏台上的匾,挂着,底下换了一茬人演。镇上当年的孩子,如今有的在开发区写代码,有的去了长株潭,有的还在涟水边卖米粉——城是新的,人是散的,老街拆得拆、留得留,灰箕铺那半边街,大约只剩个地名让后生在网上查一查。
我是不大信“发展快得跟坐火箭"这种话的。火箭是往上冲的,可镇子长成城,是往下扎根、往上拆换,一层层死过又活过来的事。一九六〇年挂的市牌,六二年摘了;七七年地区来了,八三年又差点撤掉;九九年终究熬成地级市,可"最年轻"三个字,听着光鲜,细想却有点像家里最小的儿子,老大老二都分了家,剩他守着老屋,屋里还堆着煤和锑。湘中人脾气硬,梅山蛮的血脉没断干净,可硬归硬,对着涟水坐着,也还是会想:镇子原来是镇子的时候,夜里能听见水声;如今是市了,夜里听见的是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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