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元月,邵阳火车站。
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走出出站口。
东北口音,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声音浑厚,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突兀。
他穿过站前广场的泥泞,没有专车来接,自己拦了一辆出租车。
这座城市还不认识他。
五十九天之后,邵阳人将记住他的名字,并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方式——那串印在报纸上的号码。
一
1995年元月,组织上把孔令志从湘潭调到邵阳。
这一年他五十岁,吉林德惠人,1945年10月出生,1969年毕业于扬州工业学院。
此前他在湘潭工作了十二年,1983年5月任湘潭市委副书记,1991年兼任市长。
离开湘潭时,那座城市是毛泽东的故乡。
到邵阳,他先做了五十八天代市长。
五十八天里,他干了一件事。
通过新闻界,孔令志公布了自己的手提电话号码——9000868。
他在会上宣布:市民有事,可以通过这个电话找到市长。
对发展邵阳有好的建议,对市政府以至对他个人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找他。
消息传开,邵阳人半信半疑。
一个市长,把手机号登在报纸上?
七百万人——谁打都接?
电话真的响了。
一天几十个,后来上百个。
孔令志曾经创造一天接听一百五十个电话的记录。
没有吐血,但很疲惫。
来电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教育减负、就业、下水道堵塞、邻里纠纷。
他接,听,记,然后想办法。
《邵阳日报》为此发过两篇短评。
第一篇是《为市长公布手提电话叫好》。
第二篇的标题是《少打市长电话》——起因是几个待业青年深夜在街头喝醉了酒,拨了这个号码。
有官员公开指责孔令志是“哗众取宠,笼络民心”,是一个不懂官场游戏规则的大老粗。
有人问:有了市长热线电话就行了,何必还要公布移动电话号码?
孔令志说:“经济落后的地方,群众反映的问题比较多。
我公布移动电话号码,自己虽然辛苦些,但给群众多提供了一条反映问题的渠道,在感情上缩短了与市民的距离。”
他还聘请了五名市人大代表和三名市政协委员作为市长的常年联络员,规定每个星期一下午为接待群众来访日。
平均每星期接待三十至五十人。
市供销社废旧回收公司“转体”后,七十六名退休职工工资没有着落。
孔令志在接待日听到反映,召集财贸办、劳动局、供销社等部门开会,很快解决了问题。
他经常骑自行车、乘公共汽车下去调查。
常说:“群众的事无小事,小事不抓成大事。”
一年时间,走了五十多家困难企业和两百多个村民组、居委会。
后来有人这样评价他公布手机号这件事:孔令志此举,开中国官员通讯亲民之先河。
二
上任不到半年,洪水来了。
穿城而过的资江水位猛涨,淹没了低洼街道。
邵阳遭遇百年不遇的洪灾。
孔令志带着一个班的武警战士跳进水里,抢救来不及撤离的群众。
市政府地势稍高,转移出来的群众涌向政府大门,被值勤的武警拦住了。
孔令志发火了。
“没有人民了,还要你政府干什么?
全部放进去!”
这句话在邵阳成了名言。
几十年后,还有人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洪水中,他站在最前面。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是站在水里,站在群众看得见的地方。
有人后来评价他的所谓“作秀”——公开电话、街头治吏、洪水救援、除夕救急、暗访出租车、严打黑恶——无一藏私、无一遮掩,全是突发场景下的本能反应。
无预设脚本,无事后作态。
在台上,他演的是公仆本色,干的是利民实事。
那一年,邵阳市有百分之五十的工厂停工,百分之六十的工人没工资。
孔令志说,他焦心的是这个。
“我累。
吐血,喝酒,也为这个。”
三
1996年元月。
邵阳市部分中学师生义务在大街上擦洗护栏,孔令志前往看望。
他正和孩子们说话,一个迎亲车队迎面开来。
公车,一长串。
一边是孩子们顶着寒风做公益劳动,一边是公车私用的迎亲队伍招摇过市。
市政府发过若干文件禁止公车私用。
文件发了,没有用。
孔令志把车队拦住了。
“从中央到地方,三令五申,不许用公车迎亲,你们充耳不闻,场面越搞越大。
与孩子们比,你们太丢人现眼。”
他让司机说出所在部门,司机不予理睬。
愤怒至极的孔令志扬起警棍,把迎亲车队第一辆车的车窗玻璃砸得粉碎。
围观百姓拍手称快,山呼万岁。
孔令志说:“我们有多少下岗工人没饭吃,可是一些新贵却在这里滥用权力,假公济私!”
《邵阳日报》以《市长怒砸迎亲公车,围观群众拍手称快》为题,用大号字发了头条。
从此以后,邵阳公车私用的现象很少见了。
四
1996年是孔令志最忙的一年。
累倒了。
住进了医院。
前来探看的干部、农民、教师络绎不绝。
一位农村大娘送来两只母鸡,孔令志的妻子潘赛菊坚持不收。
大娘后来生气了。
潘赛菊只好收下,两只鸡送到了集体食堂。
医院病房里堆满了群众送来的鲜花,没地方摆了,潘赛菊请秘书把鲜花送到各个病房,“代市长送给病人,希望大家早日康复”。
医生对孔令志的生活作了严格规定。
那一次病愈后,他把烟戒了,酒也不喝了。
实在推脱不掉,以一点红酒代替。
1996年除夕。
临近零点,孔令志和潘赛菊在回湘潭的火车卧铺车厢里。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放着春节晚会节目。
潘赛菊说:“老孔,看来我们得在车上过除夕了。”
手机响了。
“新年好。”
孔令志说。
对方也问候新年好。
陌生的声音。
“我是印刷厂工人,我的老婆要生孩子。
老婆现在送到医院里了,可是医院里没有人了,我没有法子,只好给你打电话,麻烦你了,市长……”
孔令志认识医院院长,但联系不多,一时间找不到电话。
潘赛菊帮他翻电话本。
电话找到了,孔令志拨通了院长家的电话。
“我是孔令志,先问候你新年好。
还有一件事,一个工人妻子要生孩子,现在正在你们医院里,你马上回去安排,一定要让孩子平安生下来,如果出什么意外,我可唯你是问。”
院长说:“市长放心,我马上就去。”
孔令志和潘赛菊相视一笑。
潘赛菊说,你这位市长当得真风光,三十晚上还在领导别人老婆生孩子。
孔令志生出感慨:“是啊,老百姓找到市长的时候,他们已经无路可走,如果他们自己能有一点法子,他们不会来找我。”
五
1995年春运期间,广铁集团长沙铁路总公司增开了邵阳到广州的临时快车,营运到正月十五。
广铁集团总经理廖济广到邵阳检查春运工作。
餐桌上,孔令志端起酒杯。
“老廖,我喝八杯,你喝一杯,我为七百万老百姓提一个要求——把邵阳至广州这趟车开下去。”
八杯酒,一杯换一杯。
廖济广动了感情,一击掌:“令志,你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延长营运时间,是否设专线,先做可行性调查。
孔令志又从有限的财政中挤出钱来修整车站道路环境。
这趟列车后来改成特快。
第一趟车开出邵阳的时候,孔令志一一和列车员握手。
邵阳人说,孔令志为邵阳立了一大功。
争取铁路只是他众多“三下广州”中的一次。
这座城市需要什么,他就去跑什么。
没有资源,自己去要。
没有门路,自己敲门。
六
孔令志到邵阳没多久,邵阳发生了震惊全国的“1·31”大爆炸。
爆炸发生在19点50分。
52分,邵阳市柑桔研究所所长刘晓林第一个向孔令志报警。
孔令志几乎在几分钟内赶到现场。
20点20分,现场指挥部成立。
那不是他第一次出现在突发事件现场,也不是最后一次。
有一年春节,出租车哄抬票价,老百姓告到孔令志那里。
孔令志装成乘客上车,掏钱买票。
谁涨了价,逮着一辆罚一辆。
有一天他在乱哄哄的邵阳街头管闲事,疏导交通。
交警哪里容得下一个“业余警察”来瞎指挥,质问:“你是什么人?!”
孔令志说:“你不管,我管管还不行吗?”
警察动了手。
后来,那位警察被解职了。
在公共汽车上,几个流氓威胁司机,勒索了三百元钱。
车上有一个警察,乘客向他求助,警察若无其事走开了。
一个小女孩又紧张又愤怒,冲向电话亭拨了孔令志的电话。
电话通了,她想起孔令志正在医院住院,又挂断了。
后来,女孩写了一封信。
信中说:流氓如此嚣张,和警察的“置若罔闻”分不开的。
“警察的职能是维护社会治安,可他却能如此保持沉默,这并不是一个特殊例子。
在邵阳,警察带头聚赌的事也是屡见不鲜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黑社会组织遍布邵阳,刑事案件时有发生。
孔令志到任后,以雷厉风行的手段,责令邵阳政法、公安部门拉网严打。
活跃在邵阳的数百名罪犯纷纷外逃。
孔令志拍板做出悬赏五十万元追捕逃犯的决策。
不到一年,四百多名逃犯被抓获。
邵阳人晚上敢出门了。
七
孔令志在邵阳做了五年市长。
2000年5月,调任湖南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党组书记、局长。
离开邵阳的时候,他没有大张旗鼓。
但邵阳人记得他。
多年后,有记者走访邵阳,在街头巷尾听到人们说起孔令志。
邵阳人感谢他在短短五年任期内为邵阳做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事。
常常听到有人把他和前任们相比。
邵阳以外,在湖南,在外省,很多人喜欢谈起孔令志。
议论孔令志的,不仅是老百姓,官员也说。
有人说孔令志是一个有民情地位、没有政客习气的市长。
在邵阳市长五年任期,邵阳官员勤政亲民的工作作风前所未有、工作速度和質量前所未有。
有官员认为孔令志只是“收买民心,不顾全大局”。
孔令志告诉采访他的记者:“能收买民心是一件好事,这总比一味阿谀奉承官心好。
共产党的干部连民心都收不拢,还谈什么为老百姓办事?
对于群众,即使你暂时不能解决好他们的问题,能给他们一句贴心的话儿,老百姓也是高兴的。”
1993年“两会”小组讨论会上,时任副总理朱镕基参加湖南团讨论。
孔令志在发言中提出:“机关部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缺少为基层服务的意识,尤其是北京的中央各部委办,岗哨林立,审查太严格。
地方官员到上面来汇报,需要花不少时间,见个人非常难;不要说见部领导,见个司局长也很难。”
他批评中央机关的勇气,获得了朱镕基高度评价。
连续几年“两会”,朱镕基都提名要孔令志发言。
但也引起了一些湖南领导的不满。
孔令志1983年就担任湘潭市委副书记,到2000年担任湖南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局长,副厅级位置干了十七年,送走了一任又一任市委书记,自己却始终原地踏步。
一位已退休的湖南某高官说:“孔令志为人坦率,心直口快,办事果敢,能力强,严于律己,的确是个好干部。
但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群众那么喜欢孔令志,而我们上级对他却总是不放心。”
有人说,孔令志是中国第一批敢吃螃蟹的市长之一。
因其敢于进言,多次受朱镕基高度评价,也因此给他的政治道路带来一丝丝遗憾,最终没能实现其最大抱负。
八
2005年,孔令志卸任省质监局局长。
2006年任湖南省委督办专员。
之后退休,定居长沙。
他谢绝所有商业活动与社会兼职,婉拒深度专访与商业站台,远离官场应酬,深居简出。
极少提及“台上”的政绩,不参加老领导座谈。
他曾接受心脏搭桥手术。
术后以居家静养、读书看报、含饴弄孙、陪伴家人为日常。
衣食住行极简朴素,彻底褪去公职光环。
他禁止亲属在管辖范围内经商谋利。
妻子潘赛菊从副处级岗位转至保险行业自主打拼。
儿子毕业后摆地摊、做销售、任4S店经理,未借父权谋取分毫便利。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孔令志尚在海南康复疗养。
他委托家人缴纳一万元特殊党费。
自购十吨石门冰糖橙,托志愿者送往武汉一线医护人员与患者。
平日里他在长沙的菜市场、社区街巷散步,常有市民上前问候、请求合影。
他始终平和回应,无官腔、不摆谱。
湘潭、邵阳百姓常自发登门探望,无利益诉求、无请托办事,只携家乡土产、道一句挂念。
纯粹感念当年恩德。
孔令志很少回邵阳故地,理由是怕给当地干部群众添麻烦。
邵阳人还在念叨孔令志。
二十多年过去,一任又一任官员来了又走。
论起老百姓心里的分量,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谁真心为地方谋事、为群众解难,谁只顾自己、敷衍应付,几十年过去,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位退休副省长说:早在1995年,孔令志从湘潭市长位置调任邵阳市长时,为方便办事,向群众公开手机、办公室、家庭电话号码、安排群众接访日等,是当时中国官员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此举在官场引起很大争议。
争议归争议。
邵阳人用另一种方式记住了他——“把手机号登在报纸上的市长”。
1995年元月,一个东北口音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走出邵阳火车站。
五十九天后,他在报纸上登了一串号码。
后来,七百万人中的很多人拨过那个号码。
再后来,那串号码成了这座城市的记忆。
原标题:他担任邵阳市长期间向全市公开手机号,还直言:我是市长,光明正大地公开自己的电话又能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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