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军事史上,有一句话流传甚广:“无湘不成军。”但很多人不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半句——“无筸不成湘。”筸,是凤凰的古称。筸军,是湘军中最骁勇善战的一支。自清中叶至民国,凤凰这座小城,涌现出两百余位将军。两百余位。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中国近代史上几乎每一场抵御外侮的战争中,都有凤凰子弟的血。

郑国鸿,凤凰人。一八四一年,鸦片战争定海战役,郑国鸿以总兵之职率部与英军血战六昼夜。弹尽,肉搏。粮绝,死守。城破,殉国。定海三总兵——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其中郑国鸿是凤凰人。他是近代中国抵御外侮的一面旗帜,是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征。但今天在凤凰,有多少人知道郑国鸿的名字?有多少人去过他的墓园?他的墓园现在是什么状态——荒草丛生,碑文漫漶,几乎没有游客踏足。一位为国捐躯的民族英雄,就这样在故乡的土地上被遗忘。

田兴恕,凤凰人。少年从军,骁勇善战。二十四岁时,官至贵州提督——从一品武官,晚清最年轻的提督。二十四岁,今天的年轻人大都刚刚走出大学校门,还在为找工作发愁。而田兴恕在二十四岁的年纪,已经统率千军万马,威震西南。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传奇——寒门子弟、少年英雄、战功赫赫。这样的故事,随便改一改就是一部爆款电视剧的剧本。但在凤凰,田兴恕的故居冷冷清清,没有多少人专程来看这位“晚清最年轻提督”的故居。

陈渠珍,凤凰人。他是民国时期的“湘西王”,主政湘西数十年。在军阀混战的乱世中,他保境安民、发展教育、兴修水利,让湘西成为乱世中的一片难得的净土。但陈渠珍最令人震撼的,不是他的政绩,而是他写的一本书——《艽野尘梦》。这本书讲述了他年轻时带兵入藏、穿越青藏高原的传奇经历,以及他与藏族妻子西原生死相随的爱情故事。在当今的旅行文学圈,《艽野尘梦》被奉为“中国徒步文学的开山之作”。一个湘西军人,在九死一生的绝境中写下的文字,今天读来依然动人心魄。西原的故事,我们会在以后专门写一篇——她与陈渠珍的爱情,是比《边城》更悲壮、更真实、更令人心碎的爱情史诗。

郑国鸿、田兴恕、陈渠珍只是代表。在凤凰,这样的将军还有两百多位。他们中有的人参与过收复新疆的战役,有的人在马关条约后筹办新军试图救国,有的人在抗日战争中率部出征一去不还。凤凰的每一座将军故居背后,都有一段荡气回肠的家国故事。筸军的精神可以用六个字概括——忠勇尚武、家国至上、坚韧不拔。忠勇尚武,是筸军将士的人格底色。对国家和民族的忠诚、面对强敌时的勇敢,是刻在每一个筸军将领骨子里的信念。家国至上,是筸军精神的核心。无论是鸦片战争的定海殉国,还是抗日战争的前赴后继,筸军将士从未在家国大义面前退缩过。坚韧不拔,是筸军精神的底色。湘西山区艰苦的自然环境,锻造了筸军坚韧顽强的战斗意志。

这样宝贵的精神财富,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青少年品格教育、红色研学旅行的顶级资源。但现实是什么?筸军遗址荒废,南方长城空有城墙没有故事,将军故居铁门紧锁、无人管理,没有一处筸军主题的文化展馆。“无湘不成军、无筸不成湘”的铁血威名,只存在于故纸堆中。凤凰的年轻人,对自己家乡的英雄历史知之甚少。在凤凰的学校课堂上,筸军的故事没有被系统纳入乡土教育。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凤凰文旅长期偏重“文”的一面——沈从文的文学、黄永玉的艺术、苗族民俗的热闹——这些是“好看”的,容易吸引游客。而筸军文化偏重“武”的一面——军事、战争、忠勇——这些需要深度解读和场景营造,开发难度确实更高。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对自身文化基因的认知不足。凤凰没有意识到“文武兼备”才是自己区别于丽江、大理、乌镇的核心竞争力。丽江有纳西民俗,但没有铁血将魂。大理有风花雪月,但没有两百将领。乌镇有文艺节庆,但没有抗英英雄。唯独凤凰,既有沈从文的诗意,又有筸军的刚健;既有黄永玉的灵动,又有将军的铁血;既有田名瑜的君子风骨,又有郑国鸿的民族气节。文武兼备,刚柔并济——这才是凤凰在全国古城中独一无二的人格化形象。但可惜的是,这种“文武兼备”的完整叙事,从来没有被系统地构建和传播过。

如何唤醒筸军文化?五卷报告提出了一系列构想——建设“筸军铁血精神纪念馆”,用现代化的展陈手段讲述筸军从鸦片战争到抗日战争的热血征程;开发“筸军出征”沉浸式实景演艺,以南方长城为舞台,让游客穿上戎装成为“出征将士”中的一员;将筸军故事纳入凤凰县中小学乡土教材,让每一个凤凰孩子都知道自己家乡出过哪些英雄;修缮将军故居和墓园,让瞻仰英雄有一个体面的去处。其中,“筸军出征”沉浸式演艺的构想尤其值得认真对待。凤凰已经有了“边城”实景演出,但那是讲爱情和乡愁的,是凤凰柔美的一面。凤凰还需要一场讲铁血和忠勇的演出,呈现凤凰刚健的一面。在南方长城的烽火台上点燃狼烟,在古城墙下列阵出征——两百余位将军的故事,本身就是极具沉浸感和传播力的超级IP。我们不需要虚构什么,只需要把真实的历史搬上舞台,就已经足够震撼。

英雄的凤凰,不应该遗忘自己的英雄。在走访中,有一位研究筸军历史的老先生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想用它来结尾。他说:“筸军的将魂没有死,它们只是睡着了。它们在等一个号角,把它们重新唤醒。”那个号角,该吹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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