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闿运(资料图)
◎刘安定
晚清民初,湘潭大儒王闿运执掌衡阳船山书院长达二十五年。在全国书院普遍改制的浪潮中,这座书院坚守传统讲学,成为近代最后一座旧式书院。王闿运从教四十余年,广收门徒数千人,以一生的实践,将孔子“有教无类”的理想,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中践行到了极致。
王闿运从来没有门户之见,更不以出身门第论高低。钱基博在《近百年湖南学风》中记下了这样一幅生动的画面:一些达官贵人登门拜访,王闿运常常托辞不见;可只要是年轻后学携卷求教,他必定和颜悦色,倒屣相迎。有人问他为何如此厚此薄彼,他淡淡一笑:“位高而齿尊者,菁华已竭,不如后生可畏也。”最见教育家襟怀的,是他对待初学者的态度。哪怕有人送来的诗作拙劣不堪,格律不通,他也必定拿起朱笔,逐字修改。弟子杨钧看不过去,忍不住问:“这些诗根本不成样子,何必枉费心力?”王闿运放下笔,正色道:“人有好学之心,即有诱之之责。若因其陋而薄之、绝之,心沮气堕,不但无望于进,即此恶诗亦不为矣。”这一番话,道尽了教育的真谛:不是挑选好苗子来栽培,而是给每一颗种子发芽的机会。
王闿运讲学,最重经世致用。他规定学生每月读书必须写下心得体会,亲自审改评定;作业不得抄袭,更不许请人代笔。为了让学生加深理解,他独创 “以抄助读”之法,让学生在抄书的过程中默会经文深意;还将优秀的经史论文集结刊印,给学子们以切实的鼓励。执掌成都尊经书院时,他专门成立尊经书局,请来最好的刻工校勘典籍,书院的精英学生都参与其中,既培养了人才,又将湘学的种子播撒到了巴蜀大地。三年之后,蜀地士风丕变,廖平、宋育仁等英才脱颖而出,“湘学入蜀”传为近代学术史上的佳话。而廖平之学,又直接影响了广东康有为。
在王闿运众多的湘潭弟子中,杨度、杨庄、杨钧三兄妹最负盛名。光绪二十一年(1895)十月十日,二十一岁的杨度会试落第,正失意间,王闿运竟亲自来到石塘杨家,登门招徒。这在那个时代简直是破天荒的举动。哪有一代大儒屈尊登门收学生的道理?可王闿运不管这些,他看准了杨度是贾谊、谢安一类的人物,岂能因门户之见而埋没?
杨度之妹杨庄,是王闿运门下唯一的女弟子。这位湘潭才女天资聪颖,诗文造诣不在兄长之下,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中盛称她为 “当代诗家”。她嫁与王闿运第四子王代懿,夫妻同赴日本留学,结识梁启超,积极投身维新变法。后因夫妻不和决意离婚,面对这桩家事,王闿运展现了教育家的博大胸怀:“不做我媳妇,还是可以做我学生。”一句话,道尽了他对人才的珍视。弟弟杨钧十二岁便拜师,据《草堂之灵》记载,他曾与齐白石同宿一室,朝夕相处,互切互磋,交往长达三十余载。杨钧书画篆刻样样精通,王闿运赞为 “吾党中可开宗派者”,三千弟子中,仅此一人获此殊荣。
最能体现王闿运“有教无类”精神的,莫过于“王门三匠”的传奇。湘潭姜畲有个铁匠叫张登寿,字仲飏,出身贫寒,却嗜书如命。别人打铁,炉边悬的是饭锅,他却在炉火上方高高悬起一本书,一边挥锤打铁,一边抬头诵读,竟在熊熊炉火旁读完了四书五经。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见院中白桃花在月光下灼灼盛开,诗兴大发,脱口吟出:“天上清高月,知无好色心。夭桃今献媚,流盼情何深。”乡人陈鼎见诗大惊,赠孟郊诗集勉其苦学,张日诵夜练,不出一年,持新诗一卷见陈鼎,陈大惊:“子诗成矣!无一字一句不似孟郊。余不足为子师。王湘绮先生,今之大儒,曷往造焉?”张登寿听了,当即戴笠着屐,单衣薄衫,冒雪走了几十里路去找王闿运。时王闿运居昭潭书院,门房见他面垢衣敝,哪里肯通报。张登寿也不理论,站在雪地里大呼:“王先生请我来,汝敢拒耶?” 喊声传到堂上,王闿运正在宴请乡绅,县官也在场,满座都是身着裘服的体面人物。闻报立即让人取诗稿来看,才读几首,拍案而起:“吾乡果有此诗人耶!”起身将这位满身泥泞的铁匠迎入堂中,请他上座。满座宾客愕然,纷纷避让,生怕铁匠身上的泥水污了自己的华服。王闿运却毫不在意,拉着张登寿的手殷勤问讯,当即收为弟子。此后张登寿闻名全县,随之考秀才,几次乡试不中,便整天跟随王先生,专心求学,通读《三礼》《春秋》诸经,并撰写了《诗经比兴表》《礼经丧服表》,王闿运主讲船山学,有不解者,由张登寿代复。王闿运批阅卷子,看到好文章,便说:“此必张仲飏作”,置第一,询之果然。
木匠齐白石的拜师故事,则更为曲折动人。光绪二十五年(1899)正月廿日,齐白石经张仲飏介绍,带着自己的诗文、字画、印章来拜见王闿运。王闿运翻看他的诗集,笑称这是《红楼梦》中薛蟠体;但看了印谱和画作,又大加赞赏。当天的日记中,王闿运写道:“看齐木匠刻印字画,又一寄禅、张先生也。” 将这位木匠与八指头陀和张登寿相提并论。然而齐白石生性质朴,总觉得自己出身低,怕人说他攀附名流,迟迟不肯正式拜师。《白石老人自述》中有一段回忆录:“那时湘公的名声很大,一般趋势好名的人,都想列入门墙,递上一个门生帖子,就算做王门弟子,在人前卖弄卖弄,觉得很有光彩了。张仲飏屡次劝我拜湘公的门,我怕人家说我标榜,迟迟没有答应。湘公见我这人很奇怪,说高傲不像高傲,说趋附又不肯趋附,简直莫名其所以然。曾对吴劭之说:‘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我门下有铜匠衡阳人曾昭吉,铁匠我同县乌石寨人张仲飏,还有一个同县的木匠,也是非常好学的,却始终不肯做我的门生。’”齐白石后经张仲飏一再劝说,终于在当年十月十八日,正式拜入王门。可以说,没有王闿运的这份知遇,就没有后来的齐白石。
湘潭白石铺的刘揆一,在船山书院读书三年,学业优异,办事干练,在诸生中颇有威信。这位王门弟子后来投身革命,成为华兴会副会长、同盟会骨干,走出了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
湘潭弟子中还有一位特殊人物,八指头陀释敬安。这位俗名黄读山的诗僧,幼年失学,因燃二指供佛而自号“八指头陀”。登岳阳楼时得 “洞庭波送一僧来”之句,从此与诗结缘。拜王闿运学诗后,突飞猛进。王闿运两次为其诗集作序,初比贾岛,一年后见其续作,惊叹 “骎骎欲过惠休”,自认前序“未为知言”,立即重写。这份抬爱,成就了中国近代最著名的诗僧。
王闿运的长子王代功也是他亲自教的学生。王代功性格极显迂拙,父亲有点恨铁不成钢,有次在湘绮楼,王闿运叹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然而王代功并不是不堪之人,杨钧在《草堂之灵》中说了公道话,说王代功能把司马迁、班固的史书背诵如流,“今亦不可得矣。”
王闿运次子王代丰,王闿运认为其得己真传,能继家学。能书,善篆刻。可惜英年早逝,年二十三岁卒于由蜀返湘途中。王闿运曾作自挽联云:“春秋表仅传,正有佳儿学诗礼;纵横志不就,空留高咏满江山。”此联并非作于晚年,其中的“佳儿”即指代丰。
从杨度的帝王之学到齐白石的艺术人生,从刘揆一的革命道路到八指头陀的禅诗境界,王闿运的湘潭弟子们各展所长,在不同领域各有建树。此外,湘潭朴学大师胡元仪(字子威)、明德学堂创始人胡元倓(字子靖)、船山学社社长周逸(字仲元,晚号木崖),以及王启原(字理安,号君豫)、陈鼎(字梅根)、许铭彝(字笃斋)等,亦出其门下。
回望王闿运的教育生涯,最动人的并非门下显贵如云,而是他对每一位向学者的平等尊重。铁匠、木匠、铜匠、和尚、女子、世家子弟、革命志士……不论出身门第,只要心怀求学之志,便一视同仁。在那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这本身就是一场静悄悄的教育革命。今天重读这些往事,依旧引人深思。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精英、划分阶层,而是唤醒灵魂、点亮人生。这位湘潭大儒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正是这份无偏无私的为师之道。
刘安定简介:湘潭人,长期致力于曾国藩和湖湘文化研究、诗联研究。现为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佛教协会理事、湖南省楹联家协会学术委主任、湘潭市政协文教卫体和文史委副主任(兼)、湘潭市地方文化研究会会长、湘潭读山诗社社长,是湘潭市第八批优秀专家,被市委市政府授予“文化艺术名人”称号。个人专著、与人合著有《湖南历代文化世家传——湘乡曾氏卷》《曾国藩故里文化旅游志》《中国国家人文地理湘潭卷》《八指头陀传》等十余种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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