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长沙岳麓书院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自然,每一个湖南人都觉得这是写湖南的。
但也有人说:“惟楚有材”的“楚文化发源地在湖北,不在湖南。
仔细溯源,那这副对联是谁写的?道光十七年,时任湖南巡抚陈銮重修岳麓书院,这副对联就是那时候写上去的。道光帝的老师、湖南安化人、两江总督陶澍亲临现场,为书院“以规其成”。他老人家是湖南人,也是整个湖湘文化复兴的奠基人。

湖南人写,湖南人挂,湖南人看。湖南人自然觉得“惟楚有材”说的是湖南,这不叫争,这叫文化自信。
什么是楚文化?六大精神,穿越三千年
在说“谁才是真正的楚”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个问题:楚文化到底是什么?
楚学专家刘玉堂教授将楚文化的核心精神归纳为六个成语,每一个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也对应着一种至今仍在影响我们的价值观。
“筚路蓝缕”的进取精神。楚国开国之初,被封在只有“五十里”的偏远之地,周天子给的地位很低。但楚人没有认命,他们驾着柴车、穿着破衣,在荆山之中艰苦创业。三百多年后,楚国从五十里扩张到一千里;又过了三百多年,楚国成为“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的南方第一大国。从五十里到五千里——这就是“筚路蓝缕”的力量。
“大象无形”的开放气度。“大象无形”出自楚人老子的《道德经》。楚人的开放气度,体现在一个著名的典故里:楚共王在山上打猎,丢失了弓。侍从要去找,楚共王说:“不用了。楚人失弓,楚人得之。”意思是,还在楚国范围内,不亏。孔子听说后,说:“人失弓,人得之。”去掉“楚”字,格局更大。老子听说后,说:“失弓,得弓。”连“人”字都省了。三层境界:家国情怀→天下视野→宇宙意识。从封闭到开放,从狭隘到包容,这就是楚文化的“大象无形”。
“一鸣惊人”的创新意识。楚庄王即位之初,沉迷享乐,不理朝政。大臣问他:“有一只鸟,三年不飞,三年不鸣,这是什么鸟?”楚庄王答:“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不久后他开始改革,楚国大治。考古发现证明了楚人的创造力:最早的毛笔、最早的帛画、最早的折叠床、最早的连衣裙,都出土于楚地。
“上善若水”的和谐理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老子这句名言,代表着楚文化中“以柔克刚”的智慧,倡导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和谐共生。楚庄王“绝缨之宴”的故事,说的就是宽以待人,赢得人心。
“九死未悔”的爱国情怀。屈原在《离骚》中写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是楚人爱国精神最极致的表达。1953年,屈原被世界和平理事会推选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首。从屈原到申包胥“哭秦庭”,从抗战时期大别山“28年红旗不倒”到当代,楚人的家国情怀从未断绝。
“一诺千金”的诚信品格。季布是楚人,项羽麾下将领,以诚信闻名。刘邦建立汉朝后,悬赏千金通缉季布,但很长时间内无人举报。民间流传:“宁要季布一诺,不要黄金千两。”这就是“一诺千金”的由来。
这六大精神,不是湖北的,也不是湖南的,它们是整个楚地的共同底色。
楚文化根系:从考古看两湖“一家人”
楚文化的精神内核如此鲜明,那它的根究竟扎在哪里?
研究表明,两湖地区文化之间的联系,可以追溯到距今1万年前后。到了新石器时代末期,这个地区的文化已经完全一体化了。最晚的新石器考古发现,是以湖北天门石家河遗址为代表的石家河文化,当时一统了两湖地区。
商周时期,两湖地区不断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商王朝在湖北黄陂盘龙城建立了一个重要据点,在盘龙城下面又建立了一些分支机构,最南边深入到了湖南岳阳的云溪。湖南宁乡出土的大量青铜器,源头上都是从湖北过来的。
到了楚国时期,湖南、湖北已经共同发展。春秋时期,楚人从澧水和湘江进入湖南;战国时期,楚悼王“南平百越”,洞庭以南的地区被纳入楚国疆域。秦建立统一王朝后,在湖南设立了洞庭郡和苍梧郡,在湖北主要设立南郡。
汉墓湖南有马王堆,湖北也出土过凤凰山西汉墓,有很多丝织品,跟马王堆的年代差不多。湖北的江汉平原,湖南的湘江流域,几千年来,它们就不是割裂的,是连着筋的。
分家之前,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湖南湖北本来就是“一家人”。
康熙三年之前,湖南和湖北同属一个行政区——湖广省。省会在武昌。两湖地区的文人同赴武昌乡试,同拜一位考官,同称“湖广考生”。湖南士子要去湖北考试,得渡过八百里洞庭。清代设置“湖广总督”,管辖湖北、湖南两省。一个人,管两省。
分家以后,以洞庭湖为界:北边叫湖北省,省会在武昌;南边叫湖南省,省会在长沙。但即便分了家,两地的情感纽带从没断过。
两湖名人:交织的命运
湖南湖北的交织,不只在历史上,也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晚清的曾国藩(湖南湘乡人)、左宗棠(湖南湘阴人)、胡林翼(湖南益阳人)——胡林翼虽是湖南人,但长期担任湖北巡抚,在湖北、江西、安徽等地与曾国藩协同作战。他既是湘军的灵魂人物,也是湖北治理的顶梁柱。彭玉麟(湖南衡阳人)不仅功勋卓著,还为湖北治理水患,在鄂州西山留下梅花石刻。一个湖南人,用梅花把两省的文脉连在了一起。
反方向也一样:湖北人在湖南的历史中同样不可或缺。赵师梅是湖北巴东人,1923年来到湖南,创办了湖南第一个电机系,培养了一批高级电机工程人才。今天湖南大学电机系的根脉里,流淌着一个湖北人的心血。还有彭之玉(湖北江陵人)、孙子俤(湖南岳阳人),他们一同创建湘鄂西根据地,一同刻在烈士墙上——分不清谁是湖北人、谁是湖南人。
但最无法切割的,是屈原。湖北秭归,他的出生地。湖南溆浦,他的流放地。汨罗江,他生命的终点。一个湖北人,把湖南变成了他诗歌的土壤,把生命最后一刻留给了湖南的水。秭归人说屈原是湖北人,汨罗人说屈原是湖南人。他在湖北写《离骚》,在湖南写《涉江》。在湖北呼号,在湖南沉江。
没有湖北的屈原,生不出楚辞;没有湖南的山水,养不活楚辞。秭归、溆浦、汨罗——两湖三地,共一个屈原。
更有意思的是,上海的简称“申”,也与楚人有关。“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黄歇,是楚国宰相,其封地包括今上海西部一带。他在这里疏通河道,百姓为了纪念他,将河流称为春申江、黄浦江,“申”成了上海的代称。一个楚人,跨过湖南湖北,把名字刻在了千里之外的城市。
九头鸟与霸蛮:同根异枝的性格
湖北人的“九头鸟”。《山海经·大荒北经》记载:“有神九首,人而鸟身,名曰九凤。”九头凤是楚人崇拜的神鸟。在古代,九是阳数,象征吉祥神圣。九头鸟的原型,是楚人的图腾。
著名楚学专家刘玉堂教授指出:九头鸟象征“敏锐的思维、顽强的生命力和坚忍不拔的意志”。头是智慧、生命和意志的象征,鸟有九头,意味着思维的敏锐、生命力的顽强和意志的坚忍,这正是楚人的特征。
至于为什么“九头凤”变成了“九头鸟”,一种说法与明代湖北籍宰相张居正有关。张居正权倾一时,九大御史参奏他,反被他一一摆平,民间于是生出“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的谣传。
湖南人的“霸蛮”。“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这九个字,几乎成了湖南人的文化符号。霸蛮不是“蛮横”,是认死理,不服输。左宗棠抬着棺材去收复新疆,曾国藩“结硬寨,打呆仗”——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干。
湖南人常说“发狠”。孩子小时候打架打输了,回家哭,家长会说:“哭什么哭?打输了还有脸哭!”这不是教人打架,是不服输的教育。湖南人的逻辑很简单:可以输,不能怂。
说到底,湖南人的“霸蛮”和湖北人的“九头鸟”,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霸蛮”是倔强的勇气,“九头鸟”是刚强的意志。骨子里的不服输,是一样的。
在外的“半个老乡”
有时候,在外面湖南人和湖北人相遇,也亲切互称“半个老乡”。
为什么?因为过去同属楚国,因为历史上曾是一家人,因为两地的文化、风土、人情,饮食习惯,甚至人物性格,都有很大的相似之处。在外的湖南人和湖北人坐在一起,喝一杯酒,聊两句家乡,就能称“老乡”。过去同属楚国,这个情分,比行政区划深得多。
不论是湖南人的“霸得蛮”,还是湖北人的“九头鸟”,如果没有楚国这个共同的“老家”,两地的历史都会薄很多。
“惟楚有材”挂在湖南,是湖南的光荣;楚文化的源头在湖北,是湖北的荣耀。楚文化就像一条河流——上游在湖北,中游在湖南,下游在每一个还愿意说“惟楚有材”的人心里。没有上游就没有水;没有下游,水流不远。两省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楚”。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不是湖南“于斯”,不是湖北“于斯”,是每一个楚人站出来的地方,都可以叫“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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