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正在走向消亡。
这不是危言耸听。地质学家把它叫作正在倒计时的湖泊。泥沙淤积和人类活动,正一口一口吃掉这片八百里水乡。
洞庭湖的形成,是一场漫长而剧烈的造湖运动。
约1亿多年前的燕山运动,让洞庭湖地区发生断裂下沉,形成盆地。
第四纪以来,盆地再次沉陷,最终接纳湘资沅澧四水,并汇入长江,成为淡水大湖。
中国地质学会的研究表明,第四纪以来,洞庭湖地区经历了早期拉张断陷沉降、中期整体抬升、晚期坳陷沉降的演变过程,现在仍处于坳陷沉降阶段。
也就是说,洞庭湖的地质构造仍在向下沉。按照自然规律,它本该继续扩大。但现实恰恰相反,洞庭湖正在萎缩。

洞庭湖命运的转折点,在1852年。
那一年,长江荆江段藕池溃口。洪水冲出一条新河道,长江水裹挟着泥沙直灌洞庭湖。随后松滋口也相继溃决,形成了四口南流的局面。
藕池口和松滋口形成后,原由沦口和景口二口分流,转变为四口分流。
四水和四口在湖内相互顶托、干扰,形成八水扰洞庭的局面,成为洞庭湖近一百多年来演变的重大转折点。
泥沙以惊人的速度涌入。据1951年至1987年泥沙资料分析,洞庭湖多年平均入湖沙量为1.3000亿立方米,多年平均出湖沙量仅为0.3374亿立方米,湖盆年淤积量为0.9521亿立方米。
据此推断,洞庭湖年平均淤积厚度为3.7厘米,37年湖盆平均淤高1.37米。
长江泥沙从四口南泻洞庭湖,由泥沙淤积而形成的三角洲,不断地自西北向东南推进,加速了湖泊洲滩的发育和扩大。
泥沙淤积的速度,快过了地质沉降的速度。湖盆在往下沉,泥沙往上填。泥沙赢了。
泥沙淤积是洞庭湖缩小的自然原因,围湖造田就是人为因素。
清代至民国时期,淤积日重,湖中露出大片沙洲、滩涂与草地。在人口压力驱使下,各地流民纷纷涌来,掀起围垦湖田的浪潮。
到同治年间,官围、民围与私围多达544处,其中修于明代的仅88处。同治至宣统年间又新增550处。民国年间,最多时达1475处。
研究指出,乾隆中期,清廷曾采取严厉的禁垦政策,但民间围垦之风难以禁止。
咸丰同治年间,四口南流局面形成后,政府反而积极推动地方围垦,湖田围垦进入全新状态。
围湖造田带来了粮食。湖广熟,天下足这句谚语,背后是堤垸林立、湖面日益减少的现实。
历史上,洞庭湖一直有围垦的活动,具体出现年代已不可考,据学者推测,至少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便已初具规模。
入唐后,史书中有关垦殖记载逐渐增多,南宋时已有大量百姓侵占湖沼淤地,筑堤围田。
1949年以后围垦达到顶峰。中国科学院科普平台的数据显示,洞庭湖解放初期面积4350平方公里,到1980年仅剩湖面2840平方公里,总计围垦1500平方公里以上,洞庭湖由我国第一大淡水湖,退居为第二,且湖体变得支离破碎。
元大德年间,洞庭湖面积5531平方公里,是洞庭湖的全盛时期。道光年间编纂的《洞庭湖志》记载,丰水期湖面超过6000平方公里,真正做到了八百里洞庭。
此后一路下滑。湖南社科院杨乔博士的研究显示,1949年,洞庭湖区湖泊面积为4350平方公里,容积294亿立方米。
到1997年,面积缩小至2145平方公里,容积仅剩150亿立方米。造成缩小原因,主要是来自长江荆江段四口分流的泥沙不断淤积,且淤积速度,快于洞庭湖地区的沉降速度。
到了今天,洞庭湖已被分割为东洞庭湖、西洞庭湖、南洞庭湖、大通湖等多个部分。从高空俯瞰,它更像一串碎片,而非一个整体。
关于洞庭湖的最终命运,学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一种认为,由于区域性的现代地壳形变构造趋于沉降,洞庭湖不但不会消亡,而且会扩大。
另一种认为,洞庭湖最终将走向消亡。
目前主流判断偏向后者。多位学者研究明确指出:近代洞庭湖的萎缩,主要与泥沙淤积和围湖造田有关。
泥沙淤积的速度,远超地质沉降的速度,这个趋势在短期内看不到逆转的可能。
换句话说,洞庭湖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湖泊。它被泥沙和人力合力推向终点。

唯一的希望是退田还湖。研究指出,退田还湖,是使湖区围垸免受洪涝灾害的最终办法。
1998年特大洪灾后,国家推行退田还湖政策,到2018年,洞庭湖调蓄面积扩大了779平方公里。
但退田还湖只能延缓消亡,无法彻底扭转。长江泥沙还在涌入,湖盆还在抬升。
这片诞生于亿万年前,地质运动的古老湖泊,正在人类手中加速走向终点。
洞庭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写在地质运动里,最终却被泥沙和人力改写。
它见证过楚辞中的浩渺烟波,承载过范仲淹笔下先忧后乐的家国情怀,如今只剩下一个正在消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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