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湖南这片文化沃土上成长起来的昆剧演员刘娜,以向新、逐美的追求,在舞台上构建起一个兼容古典与现代的艺术世界。这位邵东走出的戏曲人,未曾依赖炫技式表演,而是凭借沉静如水的台风与精准入微的情感把控,将昆曲的婉约神韵与当代审美有机融合。她深知,戏曲艺术的传承从不是对旧有程式的机械复刻,而是要让文化基因在时代土壤中不断生长。这背后,是她日复一日的基本功训练、一招一式的细腻打磨,更是她秉持兼收并蓄的胸怀,在坚守传统本体的基础上,积极汲取现代艺术的表现技法与审美观念,令古老昆曲在守正创新中焕发新的生命力。刘娜的艺术实践,正映照出当代戏曲在传承与开拓之间的张力,也折射出湘昆艺术在新时代语境下自我更新的文化路径。
初心如磐:与昆曲相遇的“寻梦”之旅
刘娜11岁时考入邵阳市艺术学校祁剧科,师从祁剧表演艺术家花中美。花老师不仅是刘娜技艺上的导师,更是艺德的引路人与精神上的启蒙者。刘娜初识花老师时,花老已半身瘫痪,却仍对艺术要求严苛,常教导她:“学戏先学吃苦,要有不屈的毅力,方能铸就真正的艺术品质。”为求精进,刘娜与同班的祁剧演员肖笑波每日为老师洗漱、背其下楼,再一同前往排练场,日复一日,从未懈怠。

2001年,刘娜从邵阳戏校毕业,已具扎实功底,亦曾获邀赴沿海地区的歌舞团发展。然而,刘娜早在学习祁剧期间便深深爱上了中国戏曲艺术,尤其是在恩师花中美临终前的谆谆嘱托中,她许下了心中承诺:不改初心,矢志守艺。正是在这种情感与责任的驱动下,她毅然放弃了更为“热门”的去向,坚持投身戏曲艺术的本源与正脉之中。正值湖南省昆剧团团长张富光赴邵阳戏校选拔新秀,慧眼识得这位天资出众的青年演员。张团长认为刘娜天生丽质,扮相俊美,尤以唱腔见长,是极具潜力的昆曲人才。尽管刘娜所学并非昆曲,张富光仍大胆启用,将她“挖”进昆曲行列,并于同年将她送往上海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进行系统深造。刘娜接受了规范严谨的训练,技艺得以全面提升。王英姿老师所传授的《牡丹亭·游园惊梦》,为她打下了坚实的闺门旦功底,使她在“手、眼、身、法、步”等传统技法中稳扎稳打,初步领略了昆曲艺术的婉约之美。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刘娜对剧目的理解愈加深刻,艺术表现也更加沉静而纯粹。刘娜也曾有机会进入湖南更为受欢迎的花鼓戏、湘剧团体,但她始终不为所动,坚定守望昆曲。2004年,刘娜又获得剧团派遣,参加文化部在上海举办的全国昆曲旦行演员培训班。她得以师从中央戏剧学院沈世华教授,专门研习《牡丹亭·寻梦》一折,这出戏是杜丽娘生命转折的关键段落,也是昆曲演员展现功力的绝佳舞台。凭借精湛的演技和扎实的唱功,刘娜从全国六大昆剧院团选拔的众多学员中脱颖而出,被选作代表,于上海兰心大剧院进行了汇报演出。她以青春靓丽的形象和清丽脱俗的唱腔,赢得了上海观众的高度赞誉,被誉为“最年轻、最靓的杜丽娘”。2006年春节期间,刘娜携《牡丹亭·寻梦》走出国门,随湖南艺术团远赴英国,在多个城市连演四十余场,所到之处反响热烈,掌声如潮。她一袭水袖登台,姿态婉约、神采飞扬,甫一亮相,便以楚楚动人的形象征服了观众。刘娜的表演超越了对传统程式的表层复现,她以极具个性的艺术处理,将杜丽娘的形、神、情细腻勾勒,构建出一个既植根传统、又富有时代感的新形象。
身入其境:刘娜的角色塑造艺术
刘娜的表演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在于她能真正走进角色灵魂深处,把人物的复杂情感和内心起伏活灵活现地呈现在舞台上。她不仅靠着过硬的戏曲功底准确塑造传统角色,更通过细腻入微的情感表达和突破常规的表演手法,让每个角色都拥有独特的生命光彩。

《武松杀嫂》是刘娜初习昆曲时的第一出剧目,初登昆曲舞台的刘娜,时年青春懵懂,主攻闺门旦行,面对这样一部以强烈戏剧张力、繁复调度见长的剧目,实属“开门见山”的高难度试炼。《武松杀嫂》虽为文戏,却暗藏武技。作为剧中矛盾核心的潘金莲,并非主动出击的角色,而是在武松持续威逼、紧逼口供之下节节败退,其行动中充满逃避、恐惧与挣扎。在舞台呈现上,导演为潘金莲设计了如前空翻、过桌、三砍三跳、抢背、托举等一系列技巧性极高的身段动作,以展现其惊恐失措、疲于奔命的状态。[1]这种高强度的肢体调度,对刘娜的体能与情绪的双重调动提出极高要求。刘娜作为一个刚刚毕业的年轻学员,面对如此艰巨的任务,不仅心理压力巨大,更面临生理上的极限挑战。该剧在造型要求上需将头饰勒得极紧,再加上剧中大量腾挪跳跃,一出场仅数分钟,刘娜便因生理不适而剧烈呕吐,几乎无法继续。她请求下场,被老师严厉地制止:“你这个角色才刚刚开始,怎么能这样?”在师长的鞭策与自身的执拗下,刘娜咬紧牙关坚持演完了整场。也正是在这一次“边吐边演”的锤炼中,她不仅完成了从学生到演员的身份转变,更以身体力行的方式,真正理解了“戏比天大”的内涵。潘金莲,这一形象在传统文本与世俗舆论中常被视作“妖冶”“狠毒”的道德反面,但刘娜在塑造该角色时,并未拘囿于此。她反复研读《水浒传》原著,参考前人关于潘金莲的演出笔记与批评文章,试图寻找共鸣的切口。她认为,潘金莲虽有错行,却亦是封建秩序的牺牲者,她的渴望自由、反抗婚姻压迫的挣扎,其实不乏现实温度。在刘娜的演绎中,潘金莲并非单一的“恶妇”形象,而是集狡黠、防御、恐惧、挣扎于一体的复杂个体。全剧中,潘金莲五次登场,每次出场都有其特定的戏剧任务与心理变化,皆需演员精准调度。首场与武松对峙,面对其步步紧逼的追问,潘金莲在王婆暗助下巧言搪塞,但她服饰上的不合常理、言语间的闪烁其辞,最终露出破绽。刘娜通过活灵活现的神态转换与语气递变,将潘由心虚、惊惧到仓皇下场的心理历程一一展现,不仅传递出剧情转折的张力,也为后续“杀嫂”之因埋下伏笔。尤其在感情转换速度极快的段落中,她能迅速在“理直气壮”与“惊恐慌乱”之间切换,把握住潘金莲内心节奏的起伏与沉落,足见其控场功力之深。
《渔家乐》中“藏舟”一折,是旦角邬飞霞的重头戏,充分展现了刘娜深厚的表演功底。她饰演的邬飞霞,在梁冀派校尉追杀清河王刘蒜、射杀其父邬渔翁后登场,情绪悲痛却又坚毅。开场时,头戴渔婆罩,缠着白孝巾,身着青布短衫裤,左手提着鱼篮,唱出【山坡羊】曲牌。刘娜通过三次不同的掩泪动作,细腻地刻画了邬飞霞失父之痛,孤苦无依的悲凉心境。上坟祭父归来时,邬飞霞发现隐藏在船内的清河王刘蒜,冷静地解开缆绳,持篙飞身上舟,护送其过江逃难。刘蒜诉说身世遭遇时,邬飞霞一边撑船,一边倾听,那三篙撑船的舞姿,腰肢如弓,臀部微翘,一撑一扭,动作充满生活气息,生动地展现了渔家女子的灵巧与坚韧。“刺梁”折戏剧张力极强,邬飞霞潜入梁府多次行刺,层层推进戏剧冲突。第一次刺杀时察觉动静,灵敏地施展“卧鱼”身段隐匿;第二次刺杀突遇梁冀侧身转动,惊吓下一个“抢背”跌倒地面,展示出角色的紧张与不安;第三次刺杀时,颤抖着单腿跳跪桌上,果断用神针刺中梁冀,伴随梁冀大吼纵身跳出椅外,痛苦倒地,戏剧张力达到顶峰。逃离梁府途中,邬飞霞轻声唱着【叠字令犯】曲牌,脚步与小锣轻敲的节奏合拍,身段滑跌,步履踉跄,既表达内心的恐惧和焦躁,也映衬出夜色的静谧与肃穆,形成强烈的情感对比。[2]刘娜饰演的“邬飞霞”既有面对困境时的果敢坚毅,又有深藏心底的脆弱柔软,更有急中生智的机敏反应。
刘娜对舞台的投入,从不止于技巧与情感的表达,更是一种沉浸式的生命融入。她从不“演”角色,而是“成为”角色。一次在演出音乐剧《刘海砍樵》时,便发生了令所有在场者至今难忘的一幕:正当剧情推进至高潮时,全体演员因突发状况临时停演,而刘娜却仍沉浸在情境之中,丝毫未察。彼时,舞台背景布景即将倒塌,在危急关头,她才被同伴紧急拉离,幸而未有受伤。而令人动容的是,即便身处如此险境,刘娜仍未从角色中完全抽离,眼神仍带着戏中人物的情绪张力。这不仅是一位演员对表演职业的尊重,更是一种对舞台的绝对忠诚与沉静信仰。对刘娜而言,舞台不只是工作的所在,更是精神归属之地,是她投注全部热情与生命状态的艺术空间。她不容许自己“出戏”,哪怕只是一秒。这种沉浸与自忘的状态,也正是她之所以能打动观众、感染人心的重要原因所在。
以戏为介:刘娜的昆曲传播意识与时代观照
对于刘娜而言,每一部作品不仅是艺术创作的结果,更是一场与民族记忆、当下生活和文化使命的深度对话。尽管近年来她已调离湖南省昆剧团,转任湖南省文联相关工作,但刘娜始终未曾离开她心中那方属于昆曲的舞台。无论身处何职,她始终以“传承者”的身份自觉坚守艺术初心,连续多年参加《四海同春华人春晚》《汉语桥》《湖南戏曲春晚》的演出和省文化系统三下乡活动,持续活跃于基层文化传播一线,努力让昆曲“活”在人群之中、时代之中。

近年来,刘娜持续活跃于“非遗进校园”一线,致力于将昆曲从剧场引入课堂,让更多青少年得以近距离感受这门古老艺术的魅力。她先后走进湖南大学、湖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梅溪湖周南小学、博才中海小学等高校与中小学校,开展形式多样的昆曲示范教学与现场表演。2024年4月,刘娜应邀走进博才中海小学。活动现场,刘娜从昆曲的起源讲起,深入浅出地介绍了其六百余年的艺术发展历程,并结合舞台实践,讲解了戏曲中的五大旦角行当。讲解之余,她兴致勃勃地表演了汤显祖《牡丹亭》中的著名段落。伴随着笛管丝弦的缓缓奏响,刘娜的唱词一咏三叹,身段婉转、神态动人,令现场学生沉醉其中。同年12月,刘娜与恩师张富光共同参与湖南大学主办的“昆曲美学与中国文化”专题讲座,同样带来了《牡丹亭》选段的现场演绎。通过这种“讲座+表演”“教学+体验”相结合的方式,刘娜不仅将传统艺术“教”出来、“演”出来,更“种”进年轻一代的心田。
此外,刘娜的文化足迹早已跨越国界。她多次代表湖南省文化和旅游厅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带着湘昆艺术先后访问英国、日本、德国、法国、保加利亚、土库曼斯坦等多个国家。而在这条通往世界的艺术之路上,张富光先生无疑是她最重要的引路人。2018年,刘娜随恩师张富光奔赴德国、法国。两人在德国现场联袂演绎《牡丹亭·游园惊梦》,并邀请观众上台体验水袖、唱腔与身段,通过互动教学让昆曲之美深入人心。法国巴黎文化中心的演出更为动人,刘娜饰演的杜丽娘婉约动情、唱做俱佳,水袖翻飞间尽展东方古典美学。观众屏息凝神、掌声雷动,不少人潸然泪下。因其出色的艺术呈现与文化传播贡献,刘娜荣获“中欧文化交流使者”称号。这不仅是对其表演实力的认可,更是对其昆曲初心与文化使命的褒奖。

刘娜的艺术轨迹横跨祁剧、昆曲与花鼓戏多个剧种:早年在祁剧中打下扎实基本功,花鼓戏的生动市井气又为她增添了生活化的表演灵性,这些都为她日后在昆曲舞台上的从容与深厚奠定了坚实基础。即便后来转入湖南省文联,投身戏曲艺术的推广与公共传播工作,舞台之于她却从未成为回忆,而是一种始终相伴的生命状态。刘娜的舞台价值不仅体现在“唱念做打”的功底上,更体现在她用行动守望一门艺术的未来。她用现实行动证明:真正的昆曲人,未必要在团内编制或聚光灯下,才能履行“传承”二字。在新的时代语境中,她以“离团不离戏、转换不转志”的姿态,将昆曲事业活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持续书写着一位当代昆曲人的深情与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