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文书法
世界在镜中转身（组诗）
◎陈新文
露珠辞
我已走过长夜
身裹星光
心怀雷霆
终于
在黎明时分爬上草尖
如果霜冻
我会幻身白银
设若天地温暖
我必摇曳晶莹
我将走过春天
一阵小风也能吹软我的骨头
一杯清酒即可套出我的秘密
我面临抉择
是以恨的面目招摇
还是
以爱的名义坠落
春水谣
祖母看见
春水倒映的月亮
将众多的白银
倾倒在美丽的土上
清晨早已消散
屋檐下的阴影
恰如白雪完整的反面
照耀她年少的梦中
那不可磨灭的幽香
一支歌被水流传多年
如今越发令人伤感
春水倒映的月亮
是人世一段难以企及的愿望
其实永远在天上
已经秋天了
已经秋天了
我在另一座城市醒来
宿醉的酒杯
依然残留昨夜的星光
夏日一律膨胀
果实在不知名的山中裂开
并没有预料中的惊天动地
可现在已经秋天了
风一边吹动远方稀薄的爱情
一边在天上翻阅白云
我在人间很快就学会了
这样的一心二用
一边和你频频举杯
一边在心里斫竹
你说
我们都要准备收拾落叶的筐
南风吹过
月光下 南风吹过
一树白银摇曳
风暴躲在针眼
宁静发出白色的喧嚣
看星星的青年铩羽而归
怀中一束惆怅的玫瑰
一生中
这样的时刻
总是忧伤的香气弥漫
轮回
说来就来
无所从来
一枚果实的阴影
使万物回到秋天的序列
我措手不及
霜刃未曾试
不知道最后会收割
哪一片原野
道路两旁
风声喧哗
磨亮了天空的铜镜
爱情怒目 痛苦低眉
无数记忆
选择这个季节开始泛黄
而猛虎依旧在追赶迷途的旅人
只有佛陀
在这世间轮回
以穿针引线为己任
弥合光芒与黑暗的边际
秋夜十行
站在四十七层的顶楼
也不会显得比秋天更高
旷野里的枯木
是欧阳修的骨头
无边的寂静里
寒露似星
秋声如铜
天地形容瘦削
有风三千里
在上下句间呼啸
夜游
像一队骏马
更像一匹黑黑的丝绸
远方卷来的风
迎着夜晚展开 窜入心中
漫天星辰的叙述
除了犹疑就是闪烁
落在大地上的那一颗
他的故事充满了光与灰烬的寂寞
只有暗中的树
抓住了泥土的本质
一如徒劳的我 幻想在梦中
让汗水里结晶的盐
成为生命和爱的核心
我在醒来时翻身
世界在镜中转身
各自发现自己背面的创伤
三季
一阵风
吹散今年的春光
夏天的记忆被酷热蒸发
除了喘息没什么可以留下
秋树上爱的明月
依然有着弯弯的刀伤
愈合只是一瞬间的假象
那大路上的诗人
心中有歌却嘴上沉默
阴影拖在身后
无法称出重量
春风陈辞
没有吹过桃花的风
不能叫做春风
春风古老而新鲜的模样
在铜镜中若隐若现
春风是我的金银细软
我的酒、我的歌我的食粮
我的药、我的梦我的魔法
春风在水上漂柳上挂火上烧
在暗夜中细雨下泥淖里
和呼啸的星光之上
呼喊你我的名字
春天的风
洞穿针眼和疼痛
一生都在我的心尖和马背上
摇荡
在春风中觉悟
和春风一起沉沦
春风是我
唯一的诗和软肋
樱花
时间怒放之后
夜色融化了花瓣
香气和香气
叠加在黑暗之上
我站在树下 手攀枝条
让手上的星光倾泻
我必须把握这尘世稍纵即逝的良机
把一种美介绍给另一种美
用一种幻觉覆盖另一种幻觉
春天
一树桃花开在我的左边
她的火焰灼烧着我的心脏
我把右边让给春风
和你的灵魂
等待
头顶的云朵
修身成佛
引领我们上升
我们飞翔在天空中
等待一场白雪
为春天的万物开光
深入
我们骑着雪做的骏马
深入春天
月光在马蹄下噼啪作响
单曲循环
在春风里打铁
淬除一切杂念
锻造一轮明月
在明月中还俗
摒弃所有单纯
醉卧一夜春风
橘颂
悬挂在风中的橘子
比我的言语真实
准备甜蜜交谈的橘子
对酸涩有着格外的隐忍
日子在橘子中一瓣一瓣打开
有核无核都会过去
有时候
有时候是一只鸟
有时候是一片月光
替代我飞翔
有时候是一朵玫瑰
有时候是一个词语
替代我芬芳
有时是一个烟囱
有时是一块生锈的铁
替代我呐喊
另类大雪
记忆中的大雪
是一种覆盖
更多的时候
是一种遮闭 和
对真相的反对
想起儿时雪天所见的
红顶公鸡
在它觅食的草地上
模仿板桥写竹 神气活现
而那只俗不可耐的土狗
跑过村口的木桥
竟然
留下了一树
表达高洁的梅花
火焰
春风吹来
安顿好最后一场白雪
和白日梦的人
他们在大河的源头
和第一朵打开的花
一起顺流而下
我准备了一园子桃树
在长夜里盛放
这无可比拟的火焰
是前世的灯盏
正上升为今生的星辰
镜中一生
旷野开了一朵花
镜中一定在开
另一朵
窗前闪过一个影子
镜中为什么不
香气弥漫
站在镜前
迎面撞上
一个无法抵达的自己
镜子映照着我
这世界即时拥有了双份孤独
以及其它
面对镜子
我想象已做好
一切加倍奉还的准备
星光谣
群星闪耀之时
玫瑰在你的左边
我们在光中互相倾慕
万物随风生长
多么古老而新鲜的尘世
所有美好都次第开花
把一首歌唱到星光熄灭
风渐起
爱延续
露珠叮当
怀抱中的星辰
离开明月照耀的大道
把一支歌藏进花朵的内心
永恒的寂静和沉默之中
并不所有人
都能听到天空的呼喊
唯有
你怀抱中的星辰
让我再一次确认了美与光亮
大风
大风吹过骨头，把肉体风干
大风同时也击穿了时光
把梦中的树连根拔起
脆弱的感情一脸惨白
很多时候
大风将云朵吹得魂飞魄散
而群山选择转弯
或者玉碎
命运
桃花里躲藏着一万个惊雷
炸开了春天的豁口
豁口里隐匿的一万年香气
喷薄而出
多么盛大的人间世
而月光的命运依旧冰凉
选择
选择在李花中告白
选择在雪花中融化
选择在冰层上提取疼痛
选择在火焰中认识
最后的灰烬
三十斤月光
把一桶水放在院子里
三十斤月光便倒进来了
十五斤酿酒
十五斤放进火炉冶炼
锻造一把剑
一张白纸一场雪。或者
一树梨花
倾慕
我倾慕的美高高在上
所以我不断仰望
更深漏静之时
先贤们来到梦中交谈梦想
无数暗夜中的经历反复告诫
我怀念的真理在土中闪光
某朵白云在天空走失
凡间并没及时得到这个消息
愕然的人们看着我悲从中来
我无法告诉他们
那就是我失散多年的诗篇
某个下午写真
泡一壶茶
在温暖尚存时饮尽
捧一束花
掩饰左手对右手的尴尬
读一首诗
希图它把我身上的尘埃超度
大雪恰似一场祷告
现在可以确认
大雪
来自时间冷静的内心
是火焰的另一种形式
雪花飘飞
不是所有真相都会大白
一些消息随风扩散
关于爱、命运和寒冷的关系
关于梦
和人间部分即将融化的秘密
天地即禅院
而大雪恰似一场祷告
在一切消失之前
两片雪花相遇
我们双手合十
陈新文简介：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曾在《新华文摘》《诗刊》《星星》等报刊发表诗歌数百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湖南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文艺出版社社长、《芙蓉》杂志社社长兼主编、湖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
陈新文书法
镜像中的生命反思
——论组诗《世界在镜中转身》的思想艺术特色
◎邓谦林
摘要：陈新文的组诗《世界在镜中转身》用象征主义的“应和”之法，将自然季节和人生阶段对照融汇起来抒写，在融汇的镜像中回顾了所走过的生命历程和反思生命的意义。其春风和星光意象中蕴含着充沛的理想主义精神。而在其秋景秋境的描绘中又渗透了沧桑感和危机感。其对生命的热爱和反思精神对我们是有启发的。
关键词：《世界在镜中转身》；生命应和；理想主义；沧桑危机
反思是对过往经验进行梳理审视的心灵活动，但它并不完全封闭于内心，而是需要内在心灵与外部世界进行交流对话。善于反思是一个人思想成熟和具有独立自由品质的重要标志。陈新文的组诗《世界在镜中转身》，便是作者在季节与人生阶段融汇的镜像中对生命历程的反思。这组诗歌发表于《湖南文学》杂志2020年第6期，共十首诗作，即《露珠辞》《春水谣》《已经秋天了》《夏日马车》《南风吹过》《轮回》《秋夜十行》《夜游》《三季》《春风陈辞》。它主要描绘了春夏秋三季的景象，抒发了对它的感受和思悟；通过季节来写人生，其对自然之季节的描写与其对人生之少年、青年、中年各阶段的感悟是相应和的。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春天的活泼和梦想，夏天的苦热和辛劳，秋天的萧瑟和感伤，同时也可从中领悟到世事洞明的智慧。
一、季节与生命的应和
这其实是中国古已有之的常见表达方式。在古代人们或比兴、或象征，喜欢将天道、物象等自然现象与人道、政治等社会人生现象比照或融合起来书写，以此来表象外之旨和不尽之意。如《淮南子》有言，“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理”[i]。又如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认为，“天之道，春暖以生，夏暑以养，秋清以杀，冬寒以藏，暖暑清寒，异气而同功，皆天之所以成岁也。庆赏罚刑，与春夏秋冬，以类相应也[ii]”。从天道看人道，或写天人之交互感应，抒写朴素，容易理解。中国古人敬畏自然，向自然学习，法乎天是人们最高的道术。如《周易》有言，“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iii]”。而且，各个季节景象的描写与诗人的心灵是互为表征、应和交流的，这也暗合了象征主义诗歌的艺术特质。
外国文化中也有类似的情形。象征主义诗人波德莱尔的代表作《应和》写道“自然是座庙宇，那里活的柱子，有时说出了模模糊糊的话音；人从那里过，穿越象征的森林，森林用熟识的目光将他注视”[iv]。“应和”道出了象征主义作品的重要秘密。美国心理学家丹尼尔·莱文森提出了“生命季节”理论，他认为人的中年转变期“是一个质疑的时期，人们开始关注生命的有限本质，质疑一些日常的基本假设。他们体验了最初的衰老迹象，并对抗他们可能无法在有生之年完成所有目标这一事实”[v]，所以人到中年时多会遇到心理危机。法国的新浪潮电影大师、作家埃里克·侯麦创作的小说《四季》，叙述了四个季节中发生的四个爱情故事，以此来探讨爱情的所有可能形式、人性的复杂隐微之处和现代人面临的困境。
陈新文的这组诗歌的季节描写与人生感受是交融在一起的。《露珠辞》写的是秋冬时节和此时的露珠映照出的世界，露珠与生命一样蕴含丰富，都面临艰难的多重抉择。《春水谣》诗名中有“春”，实际上写的是“冬”景，因为诗中所见所想的是“祖母看见”，是已步入老年的祖母的当初愿望，是冬天里对春天的回想，同时也是诗人以祖母的人生为镜来审视自己的人生，因而月亮给人阴冷之感，流水让人感伤。《已经秋天了》是人到“秋天”（中年）的象征，回首来路，预备晚年的生活。《夏日马车》是从青年成长到中年的心灵旅程，这马车是时光之车，它带着过去的梦想和对生命的热爱，来到人一生最重要的人生阶段。《南风吹过》写夏季月光的阴冷、月下的浮躁喧嚣。《轮回》写季节转换，人在时光流逝时、冥思中体验生命的轮回。《秋夜十行》是欧阳修《秋声赋》的现代回响，悲秋中抒发人生苦闷。《春风陈辞》以春风为主要意象写春天的梦。这组诗歌，写了春夏秋冬四季及对它的感受。四季有更替，而人生不可再少年，因而季节景象中渗入了沧桑之感。
诗歌《三季》写对春夏秋三个季节的感受，三个季节的特性与少年、青年、中年三个人生阶段的特性是相映照的。春夏两季在心中的印象有些模糊，相对而言，“当下”正处的秋季则印象鲜明。人在少年时无忧无虑，在青年时躁动爱幻想，都不太注意时间的流逝，到了中年时各种压力和烦恼迎面而来，艰苦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体会很深。时间在记忆和感受中不是匀速流动的，它与感受的强度成正比。春天短暂而轻飘，似乎被一阵风就吹走了。对于夏天只留下酷热的印象，只记得在热浪中的喘息。秋天给人沧桑苦涩之感。这感觉就像落叶后的树梢挂着的残月，饱经风霜的摧残。月大都是残缺的，那是被砍伤的样子，偶尔的月圆只是伤口暂时愈合的假象，受伤才是常态。这就像宋代方岳诗所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那“在路上”的诗人，仍在寻找追求着梦想。秋境中的他，内心藏着许多故事和许多复杂的情意，但是他却像清秋一样内敛，不想将心中的歌“唱”出来。苦涩的味道，只有自己慢慢品味。这孤独的诗人，形单影只，与影为伴，人生路上有太多的压力，但还得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前。生命便是如此，在天真无邪的状态下“虚度”了春天，在各种压力下“苦熬”了夏天后，在秋天时已饱经沧桑、身心疲惫但还得继续撑下去。
二、星光意象中闪烁的梦想
这组诗歌表现了一种“仰望星空”的理想主义情怀。这主要体现在其对星光（星星、星辰）意象的描绘和对充满生机、希望的春天的喜爱上。统计了一下，这一组十首诗歌，写到星光意象的有六首；标题中带有“春”字的诗歌有两首，另外诗句中写到“春”的有两首。
春季是四季之首，它结束了过去，有了新的开始，含有无限的潜力和可能性。春天万物复舒，充满生机和活力，是孕育希望、滋润成长的时节。《春水谣》写的是祖母眼中的春天，它纯洁、美好，藏着甜蜜的梦想。春水和月亮是它的两个主要的意象。月光皎洁，像从空中倾泄而下的白银，让大地变成干净的白茫茫的一片。当清晨时，月光没有了，这纯洁的银色世界也消散了，显露出来的是屋檐下的阴影，这阴影恰如白雪靠近地面的那一面。她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梦中，梦里有不可磨灭的幽香。春水是温润的，是多情的，曾将美丽的月色印在心里；但流水也是无情的，流走了月色，流走了青春，也流走了圆梦的机会和时光。岁月流逝，人老了；梦从春水倒映的月亮变成屋檐下的阴影。“相看莫厌秋情薄，若在春风怨更多”。月色下的梦虽在，但实现它的希望已越来越渺茫。自然的恒常与个体的渺小，形成鲜明对比，越发令人伤感。诗歌从祖母的角度来审视走过的人生历程，梦想亮眼，现实幽暗。在梦想与现实、今与昔的对比中生出了许多感伤。因为梦虽在，而人已老去。“向城非昔勇，遇物更春愁。”上天能给人们多少时间去逐梦呢？说明梦太美好，或人太理想主义，太执著，所以梦难圆。有梦有追求，是人活着的意义和精神支柱，也必会承受不如意的苦恼。
这组诗歌的最后一首《春风陈辞》，作者以春风为主要意象写对春天的感受，是不忘初心、执著青春梦想的宣言，是心理上永葆青春的信念和慰藉。虽然人体无法抗拒自然的衰老，然而人在心理、情怀上是可以永远年轻的。此诗共五节，先写春天的活力。春天要突破冬季的束缚，生命要新陈代谢，爱欲要寻求释放。桃花在中国古代是爱情的象征，没有吹过桃花风的人，就是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这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他（她）等于失去了春天，虚度了春光。再写它既新又旧的特性。春天既是一年的开始，也是过去四季的延续，是历史的车轮碾过的样子。它承接了过去是古老的；它又是新的一年的开始，因而也是新鲜的。所以，活在春天，就要直面现实，看到它包含的所有，既不能忘记过去，珍惜现在，也要思考即将到来的明天。第三，写春天的魔力。春天作为一个新的开始，它蕴含着未来的无限可能，意味着接下来又有一年的美好时光去逐梦，因而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春天如美酒让人迷醉，春天如歌让人情不自禁要欢唱，它是人们的精神粮食，给了人们无穷的精神动力。同时，它给了人们一个新的开始，让人可以暂时忘却过去的失败和创伤，这新的开始就是疗伤的良药；因为未来具有无限的可能性，让人有了新的梦想，它成为改变自己和创造未来的魔法。春风吹，春季来，水边的柳树绿了，柳枝如飘带随风而动，百芳争艳，给人“日出江花红胜火”意境。最后两节，写心中永葆春天。在环境恶劣中，当遇事伤心时，当身处困境时；或面对理想、荣耀时，都大声呼喊你我的名字，希望艰难很快过去和美梦成真。春风具有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哪怕再细微的地方也能到达，“我”在春风中觉醒但又重见伤痕。春天的美好和梦想追求，一直沉在心底，伴随着“我”逐梦的一生。在春天里，今昔交融，在新的轮回中，在深刻地反思中，洞穿俗世人生，认识了自我。借着和暖的春风，无怨无悔地爱我所爱，自己似乎也具有了春天的品质——充满活力和希望，而这种状态是最有诗意的，让人欲罢不能的。
星空浩翰无边，星星高远明亮，给人神秘深邃之感，寓意着光明、自由和远大的理想。古代有关星辰的诗文名句很多，不用赘述；在现当代诗坛，也有《天上的街市》《望星空》这样的名篇，在星空中寄寓美好的理想。在咱们分析的这组诗中，写到星空意象的诗句有六句，其中四句明显带有高远理想的含义：“我已走过长夜，身裹星光”（《露珠辞》），“宿醉的酒杯，依然残留昨夜的星光”（《已经秋天了》）， “看星星的青年铩羽而归”（《南风吹过》）， “在暗夜中细雨下泥淖里，和呼啸的星光之上，呼喊你我的名字”（《春风陈辞》）。另外，“漫天星辰的叙述，除了犹疑就是闪烁”（《夜游》），也有“理想”的含义，只是有些飘渺；“寒露似星”（《秋夜十行》），则含有孤冷的味道。
诗歌《露珠辞》是以象征的手法，通过对露珠的描绘来写人一辈子的经历、人生态度和对人生的思考。为首的三句中，“长夜”与“星光”相对，“雷霆”可视为结果。“长夜”常被用来指代环境的黑暗和处境的苦难，如“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楚辞·九章·悲回风》），“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而此处的“星光”是指光明和高远的理想，“雷霆”则指不满和愤怒。正是由于有理想，所以当理想照进现实时才会发现一些不如意的阴暗面，而且不随波逐流、不同流合污，又想改进现实和实现理想，两厢对比且理想变成现实也非易事，所以才有愤怒。这是理想主义者、完美主义者常遇到的困境，如何处理生命中的爱和恨是生命中的一大难题，需要岁月磨砺出的智慧。经历过苦难、感受过温存，心中有爱也有恨，到底向世界展现出哪一面呢？这是一种艰难的选择。隐藏自己的爱恨，似乎是一种“成熟”和圆融，但坦率面对、自然流露，似乎才不失其真。
诗歌《南风吹过》写月下的浮躁喧嚣和失落惆怅。南风吹时，是炎热的夏季。李白诗云“五月南风兴，思君下巴陵”。生命是春生夏长，但郁热的夏季容易让人躁动不安；处于成长阶段的青年正如同这个季节一样，心怀热情但欠沉稳，稍不留意便会让理想落空。月下看似宁静、纯粹，但实际上有各种诱惑，让人迷茫；这像平静的水面下有激流涌动，有暗礁妨碍远航。“看星星的青年”是心中充满梦想的青年人，之所以“铩羽而归”，就是因为没有处理好激情与理性的关系，没有穿透尘嚣迷雾抓住本质，没有躲过暗礁。满怀理想的青年，在过去的岁月中尚无所建树；在这样的境遇中坚守理想，自然有点伤感、愁怅和失落。
三、秋境中的沧桑与危机
这组诗歌写到了一年四季，但总的来说大都染上了秋天的色彩，情感上有秋天的味道。如写春天的《春水谣》诗句中有“伤感”，写夏天的《南风吹过》有“惆怅”和“忧伤”，《夜游》的结尾是“各自发现自己背面的创伤”，《三季》中的残月是“刀伤”；诗题中有“秋”字的有《已经秋天了》《秋夜十行》；《夏日马车》《轮回》的诗句中有“秋”且秋意浓。上文说到组诗的理想主义，它与现实的对比、落差，实际上强化了诗歌的沧桑感和秋意。
这可能与作者处于人生的“秋天”阶段有关。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景象本来是澄净的，但是自古以来秋天的物境与人内心的情境相遇而生出的文学意境，多是萧瑟、沧桑和惆怅的。这与秋天时节气候渐冷、草木凋零、生命衰败的自然特征有关，也与人青丝变白发渐渐老去、活力渐失、梦想变灰有关，这是自然生命与人的生命的一种相互激荡和应和。另外，这种秋意、沧桑感也是社会上的“中年危机”的一种表现。人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都有一个角色转换和身份定位的问题，而且社会现代化、都市化让人们承受了越来越多的压力，信息化、网络化则进一步打破了人们精神上的宁静和心理上的平衡，日常生活、工作中的“内卷”，都加剧了人们的这种危机感。
诗题是诗眼，诗作《已经秋天了》，仅看标题，就给人一种岁月匆匆的紧迫感、人生苦短的压迫感和“革命尚未成功”的挫折感。“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不经意间，突然发现“已经秋天了”，人似乎转瞬之间就变老了。时光飞逝，人生像一趟旅行，长大变老就像从一个城市旅行到了另一个城市。过去的日子，像是“喝醉”了一样，“迷迷糊糊”很快过去。但是理想仍然残存在心。年轻的时候，心中满怀豪情壮志，但所想的并不一定是所做成的事，所做成的事也并非如以前设想的那样惊天动地。不管怎样，时间流逝了，人到中年了。人到中年，渐有“秋”心，冷冷的秋风让本已变淡了的爱恋更加淡薄，吹散了浮云般的梦。季节已变换，人生在转换，人的心态和人生规划都不得不随之而变。这是一个人被现实和时间打败了结果。“我”学乖了，与现实妥协了，理想与现实将心撕裂了。所以，一边要与人应酬敷衍，一边回望来路，准备给世界一个合理的评价和给自己灵魂一个安放之处。这让人想起了辛弃疾的感叹，“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二者虽然相隔千年，但刘琨诗句“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的危机感、焦虑和抑郁，古今是相通的。
诗歌《夏日马车》所写的是“时光之车”，是人成长的心灵旅程。是“秋风送我抵达生命核心的花园”，最后“秋天沿水逝去”；这过程中我心怀的百年深情，是“不为人知”的，是需要在黑暗中“努力坚守”的。“我”带着过去的梦想和对自己生命的热爱，来到人一生最重要的阶段。中年人不轻易向外吐露心扉，其梦想是潜藏着的。一生的梦想，是希望自己的生命绽放，在人生中能创造出留存人世间的东西。这种创造永恒的理想，在岁月中沉淀。这是生命中难以释怀的初心，是生命大树的根，是人前行的精神力量，如人生航船的舵把控着人生的航向。逐梦之旅是苦涩的，结果是甘甜的。这就像那灯盏，置身黑暗中，但它将带人度过黑夜，走向黎明。那时梦想如花般开放，手拿鲜花，看时光“逝者如斯”，时光的河流带走了黑暗，留下的是白雪般的干净纯粹。诗作表现了理想及其激励作用，但仍含有孤冷、苦涩的滋味。
诗歌《轮回》写时光流逝、季节转换和人在冥思中体验生命的轮回，诗中洋溢着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和生命苦短的忧郁。时光是不等人的，似乎不知它从哪里来，但分明感受到它已经离去，转眼之间便到了秋天，人不经意间步入中年。入秋之时，已看到果实的样子；人到中年，已隐约见到自己的结局。时光的步伐悄悄地、匆匆地，它倏然飞逝，让人一下不知如何面对日渐老去的自己，让人措手不及。因为自己的想法还未曾付诸实践，才能还没有尽情发挥运用。因此，也就不知道自己终究会有什么建树，究竟将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人生道路上，所遇之人形形色色，思想主张五花八门，怪论非议充斥。但是见多识广，饱经忧患后便有了洞穿世俗的眼力，似乎照妖镜在手让“妖”现原型，让伪者露真容。不管怎么样，过去的已成回忆，回忆之时一切都着上了怀旧、感伤的色调。时光如虎紧随人后，让人一刻不得闲，虽然前途茫茫，还得不停向前奔。只有自觉、觉人的智者，才能超脱于外，见到真谛。
伤秋是中国文学中的一个重要主题，在古代文学中有许多悲愁的名篇，欧阳修的《秋声赋》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这组诗歌中的《秋夜十行》可以说是欧作的现代回响。秋高气爽，人在高楼顶，仍觉天高，可见对天道自然的敬畏。天地尽收于眼中，亦可见谦卑之人境界之高远和心胸的广大。“旷野里的枯木，是欧阳修的骨头”——秋天草木凋零，但旷野里的枯木，仍于瑟瑟秋风中傲然挺立，它让人想起了宋代的先贤欧阳修的风骨。王安石在《祭欧阳文忠公文》中赞其“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vi]枯木是欧阳修的这种风骨的象征，也是诗人所追求的一种人格境界。但如此心境与物境的应和，慷慨之中亦含落漠和悲凉。秋夜寂静无声，秋寒悄然侵入。水汽凝为露珠，像天空中的星星一样闪烁。秋意像铜一样冰冷沉重。在萧飒的秋季，世界失去了活力，一切都萎缩凋零，天地的形容都变得瘦削了。人与天地相比，是弱小的。承受着各种压力的中年人常处于崩溃的边沿，在秋风中显得更加弱小，对外界更敏感，内心更易起波涛。人到中年多喜静厌喧嚣，但是当寂静有了“无边”之势时，便给人压迫感和孤独感。此时，外界的些许“攻击”都可能在心中激起翻江倒海的影响。黄庭坚所说的“马齕枯萁喧午枕，梦成风雨浪翻江”，就是这种道理。
诗歌《夜游》写的是在黑暗中对自我和世界的审视。它写了风、星、树三个意象和由此引发的自省。夜沉沉，风萧萧，晚风像一队骏马奔驰而来，像一匹无边的黑绸席卷而来。在黑夜的掩护下，冷冷的袭来，寒意透心。冷风拂面，亦让人清醒。它让人意识到，一个人要有高远的理想，但是如果不踏实、不坚定，理想就会变得空泛。咱们不能只有眼前的苟且，要仰望星空。漫天的星辰，似乎都在给“我”讲述美好动听的故事；但是它美好得让人怀疑，这美梦真的能变成现实吗？这闪烁着的、飘忽不定的梦，能真切地抓到手吗？终于有一颗星落到了地上，理想变成了现实，它是多年默默执着拼搏的结果，它闪耀着理想的光芒，但它也耗尽了在黑夜中苦苦探索追求之人的心力，而且世俗大众并不一定能认识到它的价值。暗夜中的树则不一样，它的根深入地下，抓住了泥土的本质，认清了现实和时代的主题。这树像“我”一样，怀揣着梦想，踏实地为之奋斗。从泥土里长出的理想之花，才值得不辞劳苦、不计得失地耕耘。而对此的热爱和为此奋斗的过程就是生命的内核和真爱的所在。“我”从梦中醒来时反躬自省，同时换个角度观察世界，世界在镜像中呈现出另一面。在这种“换位”审视中，透过梦幻迷雾，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也看到了真切存在的创伤。
结语
顾随认为，“凡艺术作品中皆有作者之生命与精神”[vii]，“要在诗中表现‘生的色彩’”[viii]。文学就是生命的表现，生命的各阶段及其特性各有不同。季节到了秋天，一年过了大半；人到“秋季”，静下来自我反思，是很不容易的。向后看，有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峡谷；向前看，人生列车的站点越来越少。陈新文这组诗歌，用朴素的手法，通过季节风貌的描写表现了人在不同阶段的生命特征，为我们提供了别样的审视世界和自我的方式，反思了人的生存状态和命运。诗歌展现了理想主义精神、中年危机，人面对自然永恒和人生短暂时的忧伤，困苦中有坚守，其如何处理爱与恨、理想与现实的困境的诗意表达中显现的智慧和沧桑，颇能引起情感的共鸣和激发深层的思考。这种思考是一个生命的自觉者所必须具备的，思考尤其是用新的方式来思考和表达时，才能发现新的世界和美丽的风景。
注释：
[i]刘文典撰，冯逸、乔华点校：《淮南鸿烈集解》（上册），中华书局出版社1989年版， 第259页
[ii]苏舆撰、锺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353页
[iii]王弼注，孔颖达疏，李申、卢光明整理：《周易正义》，北京大学出版社199年版，第266页
[iv][法]夏尔·波德莱尔著，郭宏安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第15页
[v][美]罗伯特·费尔德著，苏彦捷、邹丹等译：《发展心理学》（第6版），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3年版，第603页
[vi]王水照主编：《王安石全集》（第7册），复旦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504页
[vii]顾随著：《驼庵诗话》，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8年版，第1页
[viii]顾随著：《驼庵诗话》，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8年版，第4页
（作者单位：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原标题：陈新文：世界在镜中转身（组诗）+邓谦林：镜像中的生命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