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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白:写诗与做人

发布时间:2026-10-12 20:36:52来源:诗屋杂志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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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与胡述斌兄在微信上聊天,谈及诗人的作品与人品的问题,我们不约而同几乎同时说这是一个大问题,昕孺与我以及诗屋同仁共同倡导的好诗主义,其核心是六个字:写好诗,做好人,看似很简单,其实非常不容易,把诗写好不容易,做个好人也难。其实,不写诗,作个好人也极难,不然为什么要有一门学科叫伦理学?


在人类精神文化的长河中,诗歌始终与人格紧密相连。从屈原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到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伟大的诗篇无不闪耀着人格的光辉。写诗与做人之间,并非简单的因果关系,而是一种深刻的辩证统一。这种统一贯穿于伦理学与美学的双重维度之中,既关乎创作的道德根基,也涉及艺术审美的价值追求。


中国传统诗学素有文如其人、诗品出于人品之说。汉代扬雄在《法言·问神》中提出: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这一论断将语言艺术与创作者的内在品格直接挂钩,奠定了中国文论"以德论文"的基本取向。其后,刘勰《文心雕龙·体性》篇系统阐发了才性说,指出:才力居中,肇自血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情性,将作家的才性、气质、情志与作品风格视为一个有机整体。降至宋代,陆游更以“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的教子之语,将做人的修养置于写诗技巧之上,成为后世诗人奉行的圭臬。这些论断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诗歌绝非单纯的语言游戏,而是诗人整个人格的外化与投射。


从伦理学的视角看,诗歌创作本质上是一种道德实践。诗人的人格修养与道德境界,直接决定了作品的精神高度与价值取向。真诚,作为诗歌创作的首要伦理准则,是连接做人与写诗的核心纽带。


诗歌是内在情感的自然流露,是生命经验的真实投射。唯有真诚的情感,才能让诗句具备穿透人心的力量。叶燮在《原诗》中说:诗是心声,不可违心而出,亦不能违心而出。陶渊明的诗作之所以历经千载仍动人心弦,正在于其人格与创作的高度统一。他辞官归隐,躬耕田园,将对自然的热爱、对自由的向往与对人生的沉思,毫无保留地注入诗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看似平淡,却饱含对生命本真的体悟。这种真诚,使读者得以窥见一个坦荡而真实的心灵,也让诗歌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桥梁。陶渊明的真,不仅体现在对田园生活的热爱中,更体现在对贫困与艰辛的不回避上。他写“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归园田居》其三),不讳言自己不擅农事;写“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乞食》),不掩饰生活的窘迫。正是这种不美化、不逃避的真诚,使他的诗歌拥有了一种罕见的生命厚度。正如元好问《论诗三十首》所评:“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


相反,那些堆砌辞藻、故作深沉的伪诗,因缺乏真情实感而失去生命力。诗人若为迎合市场或追逐名利而背离真实,便沦为语言的奴仆。此类作品不仅难以触动人心,更可能侵蚀社会的审美与道德根基。



诗歌的境界,往往映照诗人的人格境界。高尚人格催生出对真善美的执着追求,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关怀,对人类命运的深沉思考。


杜甫被誉为诗圣,不仅因其卓越的诗艺,更因其忧国忧民的博大胸怀。他一生漂泊,却始终心系苍生。他的诗,是人格的写照,亦是对现实的深刻批判。正因如此,其作品超越时代,成为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杜甫的伟大,在于他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彻底融为一体。安史之乱中,他身陷长安,写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家国之痛溢于言表;流落成都,他在自己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时,想到的不是个人的困苦,而是要建设大厦,庇天下寒士。这种推己及人的仁者胸怀,正是儒家“民胞物与”精神的诗性表达。宋人黄彻在《䂬溪诗话》中说:杜少陵诗,皆出于情性之真,而根于礼义之正。可谓切中肯綮。


苏轼一生屡遭贬谪,却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对人性的信心。“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定风波》),这份从容不是逃避现实的超脱,而是历经磨难后的人格升华。正如王国维所言:三代以下之诗人,无过于屈子、渊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苟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


从美学角度看,诗歌是一种艺术创造。诗人需以精湛技艺,将内在情思转化为富有美感的形式。而技艺的运用,必须与人格修养相契合,方能实现艺术的升华。


诗歌的情感需借助意象、节奏、韵律、修辞等艺术手段加以呈现。这些并非单纯的技巧,而是情志的外化。


孔子说过: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诗歌作为语言艺术的最高形态,对形式美的追求从未停歇。从《诗经》的四言、楚辞的骚体,到汉魏的五言、唐代的近体,中国诗歌在形式上的每一次演进,都伴随着技艺的精进。然而,中国诗学从不为技艺而技艺,始终强调文以载道、辞为情役。


王维之诗,素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之誉。他以简练笔触勾勒深远意境。“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寥寥数语,便绘就一幅宁静悠远的山水图景,传达出对自然的挚爱与对禅意的追寻。技艺的精妙运用,不仅增强了诗歌的美感,更使读者在审美中感受诗人内心的澄澈与超然。王维的诗中有画,绝非简单的视觉描写,而是其禅悦人格的艺术呈现。他晚年隐居辋川,“弹琴复长啸”(《竹里馆》),在山水与禅理中寻求心灵的安顿。其诗多用白描,少用典实,却有一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司空图《诗品》)的韵外之致。这种技艺上的简,恰恰对应着他人格上的淡——不是贫乏,而是绚烂之极后的归真返璞。


然而,技艺若脱离情感内核,便易沦为形式主义。正如欧阳修所言:诗者,志之所之也。技艺仅为表达的工具,唯当其与真情融合,诗歌方能真正打动人心。


诗歌的审美价值,最终体现于"境界"之高下。境界是情感、思想、人格与技艺的综合结晶,是诗歌艺术的灵魂。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境界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诗歌境界涵盖自然、功利、道德乃至天地之境。高境界之作,能启迪心智,升华精神。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开篇,气势恢宏,意境雄浑。在对历史英雄的追怀与人生感慨中,诗人超越个体得失,臻于旷达之境。正因如此,此词成为千古绝唱,彰显出诗歌永恒的艺术魅力。


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词写于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之后。政治上的打击没有将他击垮,反而促使他在精神上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转身。“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不是消极颓废的哀叹,而是看透历史沧桑与人生无常后的释然。这种旷达,来自他人格的力量,也反过来塑造了词作的美学品格。


诗人的人格深度,决定诗歌的思想厚度。高尚人格赋予作品以关怀现实、叩问命运的内在力量。这种精神根基,使诗歌不止于抒情,更成为时代的声音。


陆游的工夫在诗外,强调的正是诗人在生活实践中的人格涵养。所谓诗外工夫,包括对社会的体察、对民生的关切、对道义的坚守。陆游一生力主抗金,虽屡遭排挤而矢志不渝,“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示儿》),临终之际仍心系家国。正是这份深沉的爱国情怀,使他的诗歌具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清人赵翼评曰:放翁诗凡三变,……然其诗之工,亦不在此,而在其忠君爱国之念,至死不渝。


同时,人格修养亦锤炼诗人的观察力、想象力与思辨力。这些素质是创作的源泉。诗人通过对生活、自然与人生的体察,不断积累经验,为诗歌注入源源不断的灵感。杜甫如果没有安史之乱中颠沛流离的亲身经历,没有对底层民众苦难的深切同情,就不可能写出三吏三别那样的史诗性作品。人格的广度,决定了诗歌题材的广度;人格的深度,决定了诗歌思想的深度。


写诗,是诗人与自我对话、与命运和解的过程。在书写中,诗人直面内心的痛苦、困惑与挣扎,实现情感的净化与精神的超越。很多年前,笔者曾将写诗的最佳状态描述为“拼命的状态”,就是此意。


当诗人将忧思化为诗行,不仅是情感的宣泄,更是对自我的认知与升华。通过创作,诗人更深刻地理解生命意义,更从容地面对人生风雨。这种人格的提升,又反向滋养创作,使诗歌更具深度与力量。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诗歌创作是一种精神的突围——当现实的困境无法突破时,诗人在文字中寻求超越。屈原放逐,乃赋《离骚》。苦难本身并不能造就伟大的诗歌,但对苦难的诗性升华,却能淬炼出伟大的人格与伟大的作品。


现代诗人艾青也曾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写诗与做人的关系,是伦理与美学的双重映照。在伦理维度上,真诚为基,人格为核,创作即修行;在美学维度上,技艺为径,境界为归,诗歌即艺术。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构筑诗歌的精神大厦。


在技术迅猛发展的今天,诗歌的形态与传播方式虽不断演变,但其本质未变。从纸质媒介到数字平台,从分行文字到多媒体呈现,诗歌的载体在变,但诗言志的传统没有变,文如其人的规律没有变。AI 技术的兴起,使机器也能生成格律工整的诗句,但那些真正触动人心的诗歌,必然源自一个真实而丰满的灵魂。


对于今天的诗歌创作者而言,写诗与做人这一古老命题,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它提醒我们:技巧可以学习,风格可以模仿,但人格的修炼没有捷径。唯有坚守真诚,砥砺人格,精研技艺,追求境界,诗人才能创作出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美感的作品,为人类文明留下不朽的精神印记。


因为是聊天引起的话题,是故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简单一点,还是老早就说的那六个字:写好诗,做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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