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名人网

当前位置

网站首页 > 名人文学 >正文

曾涛随笔丨一纸墨缘,半生师恩——痛悼吾师陈羲明先生

发布时间:2026-10-20 20:34:39来源:钦垣堂公众号编辑:叶寻
阅读量:7110


我今日在书学上的一点成绩,皆由吾师陈羲明先生成就。


最初,我只是单纯喜爱书法,在书法界无一人相识,有心向学却投书无门。彼时我常往天心阁古玩城寻访,向友人打听,湖南书坛哪位先生名望、功底、学术兼具。一次,我到唐安国先生店里恳请举荐,先生向我推荐两位书家:张锡良先生,以及时任湖南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的陈羲明先生。


归家之后,我查阅资料、品读作品、细阅履历,反复比对,心中已然笃定,一心想要追随陈羲明先生学书。苦于无人引荐,我只能在网上查找三缘堂工作室地址。


一日我至长沙荣宝斋分店,偶遇老乡,闲谈间说起我一心想拜陈羲明先生却无从引荐。老乡的妹妹告诉我,她与先生工作室相邻,可以带我前往。机缘之下,我来到三缘堂。彼时楼下尚未对外出租,静谧清雅,满是文气;楼下开设日语培训,上楼设卡,第一次到访未能见到先生,只在楼梯间见到先生简介、照片与书法作品。我不愿空手而归,决意次日再来。


次日上午十点半,我再赴三缘堂。楼下依旧不让上楼,听闻楼上宾客满堂,不愿打扰,便在楼下静候。不多时,陈老师缓步下楼:皮夹克内衬红衣,长发微卷,仙风道骨,手中盘玩古玉,足蹬大头皮鞋。一见之下,我便知,这就是我千里寻访想要拜师的先生。



我上前行礼自报来意。先生问我如何寻来,我如实相告。先生嘱我上楼等候。落座之后,先生问我过往学书经历,以及想要研习何种书体。我答想学大草,草书自由浪漫,最宜抒怀。先生闻言,郑重地反复问我两遍:“你确定要学草书吗?”


先生告诫我,草书为五体最难,如同攀登喜马拉雅,极难坚持,一旦踏上这条路,不可轻言放弃。我虽有片刻迟疑,终是下定决心,立志随先生研习大草。


先生应允我可以前来试学,谈及学费,先生言道一切随缘,量力而行,不必强求。彼时我尚在经营工程,事务繁杂。我坦言家境一般,唯真心嗜书,先生嘱我先来试学。



拜师之前,我自建书院,开馆之日,专程恭请陈羲明先生莅临指导。先生到场,并为我题写一联: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自此,我与先生、与翰墨结下深厚缘分。


初学第一年,工程项目缠身,内心浮躁,难以静下来读书临帖。偶尔赴三缘堂听课,先生讲授的理论精深,我一时难以领会,不敢轻易落笔。整整一年,懵懵懂懂,多是打卡坐片刻便匆匆离去,几乎一无所获。


学年期满,准备续缴学费之时,恰逢先生在湖南大剧院举办“家文化书法展”。我前往观展,彼时先生待我颇为冷淡。遇见师母,我说明来意,师母直言:“平日甚少来学,何必续费,我们不缺这个学费。”我一时窘迫无言。当场承诺自次日起,每日前来潜心学书。先生说:“你先坚持过来再说。”此后半月,我每日携笔墨准时到三缘堂勤学不辍。先生见我诚心向学,方才同意我续学,并叮嘱不可再交学费却疏于治学。



自此,我沉下心来,每日从上午九点至晚间九点驻守工作室,临帖、听课、揣摩笔墨,不敢有丝毫懈怠。先生见我踏实向学,亦感欣慰。


恰逢湖南省第八届草书展、全国第十二届书法篆刻展览征稿,先生主动嘱我创作投稿,借此磨砺。从作品内容遴选、章法布局、字组大小、行距疏密、墨色层次,先生手把手示范,亲自打稿,细纠每一处细节。为这件参展作品,我反复试写,耗费无数纸墨。每一次写完,先生不多言好坏,临别只一句:“还可以再拔一拔,再精进一点。”反复打磨的过程极为煎熬,一度心力难支。一日夜晚,我致电先生坦言想要放弃。先生温言安抚,劝我暂且歇笔,慢慢提升。当时先生身为评委,私下鼓励我,此次进步明显,有望入展。


然而名单公示,我未能入选。羞愧失落之感涌上心头,默默收拾笔墨离开。师母当时以为,经此挫折,我不会再来。但我自知功夫尚浅、时日不足,技不如人乃是常理。挫折亦是砥砺,次日,我依旧准时赴工作室学习。先生见我情绪低落,主动谈心开导:参展并非最终目的,写好字、做好人才是根本,不必纠结一时得失。我谨记教诲,暗下决心加倍用功。



此后我自觉勤勉,课上认真聆听,课后反复回看授课视频,临帖思索,日夜打磨。同门之中,我零基础起步,功底最弱,先生却格外费心栽培。每日中午十一点半,同门尽数离去之后,先生单独留下,为我示范线条、讲授读帖之法,教我入帖,又不可死摹古人,要融汇时代气息。


先生常说治学箴言,我终身铭记:知一守常,逢二则变。初学草书之时,我的线条虚浮无力。先生常带众人研习隶书,彼时我审美浅薄,只觉隶书厚重笨拙,心生排斥,刻意回避。日久之后,与同门交流、临帖渐深,才幡然醒悟:草书筋骨,全系线条,隶书正是锤炼线条的根基。


待我主动向先生提出想学隶书,先生言道:“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此后我潜心研习《好大王碑》,锤炼字形结构、大小对比,追求厚重线条、大开大合的章法,一直坚持至2019年7月。



2019年7月12日,我正在工作室学习,突接家中来电,父亲重病离世。我方寸大乱,仓促收拾行囊返乡料理丧事,走得匆忙,来不及向先生细说缘由。后来师姐将家中变故告知先生。先生得知,即刻携数位同门驱车奔赴我的家乡,吊唁先父。


那一日先生对我说:“父亲走了,还有师父在,以后你就把师父当父亲。”此言一出,热泪在眼眶翻涌。那一刻,我便下定决心,此生追随先生。丧事办完次日,我即刻返回长沙,赴工作室学书,不愿荒废课业。


同年九月,我正式行拜师礼,成为先生入室弟子。当时我刚丧父,心境哀痛,先生心疼我,劝我拜师之礼可以暂缓。但我心意坚定,执意如期拜师,先生见我至诚,应允下来。其实在先生心中,早已认下我这个弟子。



潜心求学数年,我自律勤学,先生几乎不曾厉声责备于我,仅有一次严肃训诫。首届全国何绍基杯展览,我自作主张投稿,作品未曾提前请先生审阅,而先生正是本次主评委。评审结束,先生来电问我:“投稿为何不给我看?若是我想,当时便可将你的作品撤下。”


我向先生解释,只想独立一试,不靠任何人,检验自己真实水准与审美。先生听罢,唯有一声长叹。


师门逢年雅集聚餐,大多由我张罗组织。席间先生时常沉默寡言。我问缘由,先生说:“我不需要你们逢年过节来应酬拜望。你们踏实治学、多出成绩,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与安慰。”这句话,我始终铭记于心,默默沉淀精进。



第十三届全国书法篆刻展,我的隶书、草书顺利通过省初评,草书最终成功入展国展。第一时间我将喜讯告知先生,先生分外欣喜。无论是与友人闲谈,还是在省书协高研班授课,先生常以我为例,讲我零基础起步,数年间登上国展实属不易,还将我的作品作为范例,讲授给其他学子。


我心中清楚,我所有收获,皆得益于先生再造之恩。后来我开设工作室、赴各地讲学,先生一直关注我的动态。一旦见到我在外挥笔随性、分寸失当,便立刻来电提醒我:“曾涛,你在外写字讲学,代表的不是你一人,而是陈门。务必谨言慎行,把握分寸。”


去年国庆,我与几位同门陪先生、师母同游娄底水府庙。十月十二日,我还在三缘堂与先生相见,彼时看着尚且康健。未久,先生体检查出肠癌伴肝转移,已是中晚期。此后大半年,电话常常难以接通。逢年、端午师门相聚,眼见先生日渐消瘦,言语气力不足,可他强忍病痛,不愿弟子们忧心。



今年十月十五日,恩师永远离开了我们。先生生前嘱咐,后事一切从简,不发讣告,不举办追悼会与告别仪式。师母遵从遗愿,原本不让弟子见最后一面。经我再三恳请,才得以短暂陪伴先生十分钟。先生走得安详。连日来,心中空洞,悲痛难抑。


学书这些年,每当我迷茫,是师父点拨;每当我犯错,是师父包容;每当我懈怠,是师父鞭策;每当我遭遇风雨,是师父护佑。多年来,身前有指引,身旁有督促,身后有人兜底庇护。而今先生远去,再也没有人随时为我把关,纠正笔墨与言行,真心期盼我日日精进。


往后研书做人,前路只能独自跋涉,过错只能自己承担,所有压力唯有自扛。师恩浩荡,终身不忘。我会谨记先生教诲:知一守常,逢二则变,坚守书道,不负三缘堂栽培。


师恩难忘,终身铭记。


弟子 曾涛 泣记

下一篇:陈默随笔丨这方印的边款,犹如一方微型碑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