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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唯一的世界文化遗产,藏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县城

发布时间:2026-06-19 20:31:36来源:辉煌的橘子公众号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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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顺,有一根铜柱。


公元940年,土家族首领彭士愁率兵进攻楚国,败了,退回溪州。第二年,双方签下盟约,盟约的内容被刻在一根铜柱上,交由彭氏保管,立于会溪坪。


铜柱高4米,重2500公斤,铭文2000余字,核心条款就一句,「尔能恭顺,我无科徭。本州赋租,自为供赡。本都兵士,亦不抽差。永无金革之虞,克保耕桑之业。」


翻译成大白话,彼此相安,互不侵扰,税你们自己收,兵你们自己养,我不管你,你也别惹我。


从这一刻起,溪州彭氏得到了司法权、财政权和军事权,在中原王朝的名义管辖下,实际上自成一国。


这个格局,维持了将近八百年。



一个城市,八百年


彭氏土司,是中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土司政权之一。


从后梁开平四年(910年)起,历经五代、宋、元、明、清,历时818年,历经28代,共35位刺史或土司,鼎盛时期辖二十州,范围涉及湘鄂川黔渝滇等省市边区。


这818年,是永顺这片土地上最值得认真想一想的事。


一个王朝能存续二三百年,已经算长命了。大汉四百年、大唐三百年,都是历史上罕见的长寿。而这个偏居湘西一隅的土家族政权,跨越了九个中原王朝,朝代走马灯似的换,它岿然不动。


它靠什么撑下来的?


先靠一根铜柱,再靠山。


彭氏土司的领地,深处武陵山脉腹地,四周山高谷深,易守难攻。外人想打进来,得翻山越岭,后勤补给极难维持。历史上但凡中原军队来剿,往往未战先溃,不是败于对手,是败于地形。


所以彭氏的策略,不是硬对抗,是顺势而为,你来了我退,你走了我回,谁当皇帝我就认谁,但里面的事,你别管。


这招,在五代十国的乱世里极为有效,在宋元明清的更迭里也屡试不爽。


然后靠经济。


老司城分内罗城、外罗城,有纵横交错的八街十巷,人户稠密,市店兴隆,史书有「城内三千户,城外八百家」,「五溪之巨镇,万里之边城」的记载。


城内有正街、河街、鱼肚街、左街,有渔度街专卖各类鱼,有铁匠铺、银匠铺,有织锦坊。土司发动家家户户养蜂,最多的一家养三十桶,一到春天,满山花开,满山蜂舞,一年四季,满街都是金黄的蜂蜜在流淌着甜蜜。


农耕、渔猎、手工、养殖,织锦,这片山地,把能用的资源用了个干净,自给自足,不依赖外部,这是八百年土司王朝的经济底气。


彭翼南率五千土兵抗倭


永顺这地方,历史上出过很多故事,但最让我印象深的,是明嘉靖年间那一战。


明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年仅十八岁的土司彭冀南,率五千土兵奔赴江浙一带抗击倭寇,土兵在王江径一役歼敌一千九百余人,明史称「自有倭寇以来,东南用兵未有逾此者,此其第一功云」,立「子孙永享」牌坊以昭纪。


十八岁,五千人,从湘西山里出发,奔赴两千里外的江浙海岸,打倭寇。


彭冀南当时可以不去。土司有独立的军事权,没有义务派兵,完全可以在山里待着不动。但他去了,而且打出了「东南战功第一」的名号。


那座「子孙永享」牌坊,现在还立在老司城遗址里,青石砌成,历经风雨,还在。


每次我看到这段历史,都会想,那五千个从未见过大海的湘西山里的土家族年轻人,沿着什么路线走到了江浙,看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最后有多少人回来了。


史书没有记,只留了一块牌坊。


改土归流,王城冷落


清雍正六年,彭肇槐主动献土,带着子孙离开湘西,回江西祖籍地方立户。


八百一十八年,就这么结束了。


从此,老司城逐渐冷落萧条。


这句话是史书上的原话,七个字,比任何感叹都有力量。


改土归流之后,汉族移民大量进入,儒家文化、中原农业技术、商品经济,都涌进了这片原本封闭的山地。换个角度看,这是开放,是发展;但对原来那套已经运作了八百年的体系来说,是一次根本性的拆解。


原来的司城,失去了政治中心的地位,那些围绕土司政权运转的手工业、商业、渔业,慢慢散了。街市冷了,人口走了,八街十巷里,只剩石板路和老城墙。


抗日战争时期,地理学家吴壮达到过老司城,满目荒凉让他在文章中断言,除非灵溪下游的牛路河经人工改造可以通航,或者周围有自然宝藏,老司城的繁荣是不会重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七十年后,这座城会因为它的荒凉和完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2015年,老司城。


永顺靠什么活


改土归流之后的永顺,用了两百多年,慢慢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溇水,但种的东西变了,做的事也变了。


最早撑起来的,是椪柑。永顺地处北纬28度,气候温暖湿润,河谷地带特别适合柑橘生长,椪柑皮薄汁多,是当地几十年来最稳定的经济作物之一。还有烟叶,也是重要的现金来源。


然后是猕猴桃。


这是永顺近些年最重要的一张牌。全县累计开发种植猕猴桃11万亩,2018年全县猕猴桃产量达12万吨,产值3.1亿元,带动4613户34159人增收。到了2024年,猕猴桃产量已经达到9万余吨,增长8%。


猕猴桃这个产业,在永顺落地生根,有一个很具体的原因,就是这里山地多、海拔高、昼夜温差大、没有工业污染,这些对猕猴桃来说,恰好是最好的生长条件。穷山恶水,在农业这件事上,有时候反而是优势。


颗砂贡米,也值得一说。永顺县松柏镇、颗砂乡等乡镇盛产大米,米粒色泽透亮、口感香软,历史上曾是土司王朝的贡米。近年来,为了推动颗砂优质稻走出深山,年销售额超5000万元。


土司时代,这米是进贡给王的,现在,它进了广东和浙江的市场。


还有旅游。


2015年7月4日,在德国波恩召开的第39届世遗大会上,老司城遗址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实现了湖南省世界文化遗产零的突破。


湖南,零的突破,这四个字说明了一个问题,在此之前,湖南没有世界文化遗产。


这一年之后,大量游客进来了,研学团来了,纪录片拍摄队来了,关于老司城的书开始出版,关于彭氏土司的研究开始增多。一个在山里沉睡了两百多年的古城,重新进入了世界的视野。


芙蓉镇也在这里,那部1986年的电影《芙蓉镇》,让这个酉水边上的古镇被更多人知道,刘晓庆和姜文站在青石板上,那些镜头,至今还在招引着游客来打卡。



但旅游这件事,永顺一直没有彻底走稳。


五万、十万、三十万,游客数字在涨,但如何把游客留住、把消费留在本地,一直是个没解决好的难题。来了看老司城,看芙蓉镇,然后回凤凰住,或者回张家界住,钱花在了别处。


2023年的统计公报里,这么写道,「旅游二次消费增长乏力」。


这句话说得很官方,但意思很直白,游客来了,但没怎么花钱。


城里留下的是老人


然后说人口。


永顺户籍人口52.55万人,常住人口40.73万人。


那将近十二万的差距,是在外面的永顺人,是在广东工厂流水线上的,是在长沙建筑工地上的,是在各个城市角落里干着各种活的永顺年轻人。


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了能做什么。


猕猴桃一亩地收入四千到六千块,种十亩,一年六万。这个收入在永顺县城算得上过得去,但跟大城市比,差距还是明显的。关键是猕猴桃种出来之后,还有市场风险、运输成本、价格波动,不是稳稳当当的活。


工业底子薄是永顺一直没解决的根本问题。统计公报里直接写了,「传统工业缺乏优质企业支撑,新兴产业规模小」。


没有工厂,没有工业园区,留不住技术工人,也留不住管理人才,留不住在外面见过世面、想回来创业的年轻人。


最后留下来的,是种地的老人,是上学的孩子,是守着老房子过日子的那些人。


铜柱还在会溪坪,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溪州铜柱,1961年就被列进去了,比老司城进世遗早了五十多年。


当年彭士愁把盟约内容刻在铜柱上,是为了让这个协议「永久生效」,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记得,这片山地的人,争来了一个「永无金革之虞,克保耕桑之业」的承诺。


永无战乱,保住农桑。


这两件事,一千多年过去,第一件基本做到了,第二件,还在努力。


山里的日子,从来都不容易。


只是有些时候,你站在那个「城内三千户,城外八百家」的遗址前,看着灵溪河的水还在流,看着那些石板路还铺在脚下,会想,那八百年里住在这里的人,他们是怎么看这座城的,他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里会冷落萧条,有一天这里又会因为一块世界文化遗产的牌子,重新热闹起来。


也许他们没想过。


大概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只看得见自己那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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