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有句话,至今听来仍觉震撼:中兴将相,什九湖湘。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等等,这些名字,撑起了晚清半个世纪的政治军事版图。
但你知道吗?就在雍正元年(1723年)之前,湖南还是科举场上的落后分子。一场叫南北分闱的科举改革,彻底扭转了这一切。
清代前期,湖南、湖北同属湖广省,省会在武昌。湖南士子考举人,必须渡洞庭、涉长江,跋涉千里去武昌应试。

这有多难?湖南巡抚李发甲在奏疏中写道:湖南洞庭险隔,臣昔身经其地。每遇七八月秋水时,至一派汪洋,士子赴试实有性命之虞。
他亲眼见过:六七月间,狂风暴雨,舟毁人亡之事时有发生。
更残酷的是数据对比。举人郭远在《呈请南北分闱文》中统计: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湖北应试考生超过8000人,湖南仅2000余人,结果湖北中举67名,湖南仅15名。
而康熙二十三年至四十一年,湖广乡试中,湖南总不及四分之一,或仅逾十分之三。
也就是说,湖南考生人数只占湖北的零头,中举人数更少。
《湖南通志》记载得更具体:从顺治三年(1646)到雍正元年的78年间,湖广开科26次,共录取举人2204名,湖南仅440名,平均每科16.9名。
更扎心的是,湖南生员数量比湖北还多!巡抚潘宗洛上奏,湖南生员数量多于湖北,每科湖广乡试,录取数仅为湖北的四分之一。
原因是:湖北在科试之外,还通过录遗大收等方式,额外选拔6000多人参加乡试,湖南没有这个待遇。
郭远痛陈:可怜湖南数千里税赋之地,渐弃为科第沦落之乡。湖南交了那么多税,科举上却没人替他们说话。
湖南人不服。
康熙四十一年(1702),桂阳举人郭远写下《呈请南北分闱文》,这是湖南士子请求分闱,现存最早、最完整的文献。
他提出:建贡院的钱,湖南两万生员自己捐。考试费用,从每年拨给湖北的经费中扣,不够的,湖南考生实名捐赠补足。
一个举人敢做这种承诺,可见湖南士子多么渴望分闱。
此后20年,三任湖南巡抚接力上书。

康熙四十四年(1705),巡抚赵申乔上奏,请求分卷分额,仿照陕西等边远地区,在湖广乡试中给湖南单独划名额。
康熙五十一年(1712),巡抚潘宗洛再奏,洞庭险隔,湖南赴试者跋涉倍难,而入彀之英才甚少。
也有人反驳,江南、陕西也有两个巡抚,乡试不都在南京、西安举行?潘宗洛回应,人家是陆地,湖南要过八百里洞庭,能比吗?
康熙五十五年(1716),巡抚李发甲第三次上奏,这次更狠。他以亲身经历说事,湖南士子北上武昌考试,洞庭险隔,实有性命之虞。
他祭出一个绝妙的比喻,康熙帝曾在洪泽湖设立救生桩,挽救无数船民性命。
他说,分闱能挽救湖南士子性命,这就是洪泽湖之救生桩啊!
奏疏送达,九卿议定:不准行。
康熙五十九年(1720),御史吕谦恒再奏,仍被驳回。这场抗争,持续了20年,三任巡抚、一位御史前赴后继,都以失败告终。
1723年,雍正即位。这年七月,清廷突然下诏,允许湖南设立贡院,南北分闱。
为什么?雍正自己说了:朕心甚为恻然。
新君即位,笼络天下士子,湖南人等了78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刻。
但难题来了,诏书七月下发,第二年二月就要举行乡试,只剩六个月。新建贡院至少一两年,怎么办?
好在李发甲留了一手。康熙五十五年他上奏的同时,就在长沙城北建了一座湖湘书院。虽然后来分闱被驳,书院搁置,但基址还在。

诏书一下,湖南官方火速行动。史载:仍即书院为贡院,添建头门、龙门三间,望楼四座,号舍八千五百间。
雍正二年二月,湖南贡院迎来首次乡试。从此,湖南士子再不用冒死渡洞庭。
学者评价,这是湖南湖北,从文化上分开的标志性事件。
南北分闱的直接影响,立竿见影。
《湖南通志》记载:分闱后,湖南中举名额从每科约16.9人,骤增至49名。乾隆年间核减后仍有45名,道光五年(1825)增至71名。
从雍正二年到光绪八年(1882),湖南共举行74科乡试,中举3888人,平均每科52.55人,是分闱前的3倍多。
更关键的是进士数量。首次分闱后的春闱,湖南一次高中8名进士,从之前的难产,一跃升至全国中游。
这8人进入官场,成了湖南政治势力的火种。
往岁阻洞庭,乡试不上十人,分闱后争自劝学,登甲乙者不绝。同治《桂东县志》如是记载。
湖南人才到了晚清,为什么突然井喷了?南北分闱不是唯一原因,但绝对是最关键的引爆点。
湖南大学教授李兵指出:分闱后,湖南乡试中举人数翻了三倍,更多湖南人通过科举,进入仕途。清代中后期中兴将相,什九湖湘的盛况,正是以这批举人、进士为根基。
分闱后湖南举人名额大增,极大刺激了士绅阶层的教育热情。各地书院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形成了激烈竞争。
最典型的是岳麓书院。1805年,岳麓生员彭浚高中状元,87岁的山长罗典在书院披红挂彩,大宴宾客三天三夜,戏鼓喧天,这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在来年招生中,将其他书院远远甩在身后。
于是我们看到:陶澍、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一个个从湖南贡院走出的举人,相继登上历史舞台。
今天的长沙,贡院早已不存。但如果你走过中山路,拐进巡道街,还能看到贡院街的路牌。

从顺治三年到雍正元年,湖南士子走了78年,从每科16个举人到52个,只用了不到百年,从科第沦落之乡到中兴将相,什九湖湘,也只用了不到两百年。
南北分闱改变的,不只是科举名额。它给了湖南人一个公平竞争的起点,让无数寒窗苦读的湖湘子弟,不再被八百里洞庭拦住去路。
正如《湖南通志》所记,雍正元年那道圣旨,最终成就了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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