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小琼著《城市的节气》花城出版社出版,精装版定价59.8元
内容提要
《城市的节气》是一部在当代诗歌界获得广泛好评的作品,它以独特的意象架构和现实书写,被评价为“一丛在城市流水线旁摇曳的乡村芦苇”,兼具诗意的匠心与厚重的现实力量。 诗集共247页,分为两辑:第一辑“城市的节气”收录24首诗,每首对应一个节气并配一种鸟兽;第二辑“水在水里”包含《产品叙事》《水在水里》等篇章。
诗集的核心特色,是把乡村的二十四节气搬进城市的车间与流水线,让鸟兽意象与工业场景相互映照。
节气对应鸟兽:立春遇鲤、夏至见鹿、白露归雁、大雪寻虎……每首诗都以一种生灵串起节气与城市打工生活。
城乡碰撞:诗中既有“从解冻的河流探头的名字,瘦小的编号”这样的乡村记忆,也有“螺丝机”“流水线”“机台”等工业符号,两者彼此渗透而非对立。
异乡人视角:郑小琼本人2001年南下广东打工,诗集里藏着打工者的漂泊、乡愁与韧性,比如那句“一个离乡的女工向城市递来缓缓上升的青春”。

画眉,本名夏蔚平,居广州,写诗,画画。
读郑小琼诗集《城市的节气》有感
◎画眉
中秋几日,除去散步、买菜、做手工,便是读小琼新作《城市的节气》。
我向来不喜欢世人给诗人下的定义或贴标签,对小琼更是如此 —— 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评述,本就鲜明而独特。
《城市的节气》无序言,无导读,也没有名家荐语与站台。书卷一开,便是《小暑,蟋蟀》。在它们繁复的叫声中,我对诗歌、乡村/伤感……有了清晰而纯洁的定义/即使历尽沧桑,仍保持普世的良善。
我曾暗自期待,小琼的写作风格会发生转变。可读完这部诗集,心底反倒生出一份庆幸:小琼没有变。她持续注视的事物、沉淀下来的人生阅历、看待世界的视角底色始终如是;变化的,是日渐开阔的视野与格局,不变的,则是诗人那颗悲悯柔软的心,依旧鲜活如初。
全书共分四辑。第一辑中,她以二十四节气对应各当季生灵,表面书写物候,实则继续书写乡土,书写轰鸣的工厂、流水线与异乡之城。她将古典历史意象,和工业生存现实、个体生命哲学、城市异化、自然生灵意象彼此碰撞,撕开一代异乡漂泊者的精神处境。
诗人始终秉持一贯的视角与共情:看见弱小者那些不为人留意的悲欢,将自身放置到与他们平等的位置。世人目光多追逐宏大耀眼之物,普通个体的喜乐伤痛,常常就此淹没。诗中的飞蛾,正是平凡渺小的 “我”,同样微弱,少人注目。如此打通物与人的边界,令读者得以照见自身,这是第一层触动。诗作既悲悯众生,又向内叩问,读来沉静,后劲很足。
《春分,燕》里,人的生命被工业逻辑不断裁剪:“自动车床的执行器经过漫长的沉思 / 把我的孤独与不安剪短三分 / 变成一个合格的零件困守在产品里”。人被物化为零件,孤独与情绪都要修剪成 “合格” 的模样;“燕子在空中兜转,我在车间拆解螺丝 / 时间拆解我身体里的青春”。青春不再自然生长,而是在时间里被拆解、耗损。此间生存满含悖论:肉身寄居在不属于自己的城市,出卖体力与青春,相逢转瞬即是别离,梦想被流水线持续磨损。这正是外出求生存最真实的生命境遇,也是诗歌生长出向内求索的生命哲学,更是诗人在沧桑俗世之中坚守的精神向善。
来城市打拼的我们,表面看,早就把他乡当做故乡,但是,城市与故乡,本身便存在矛盾的对立。
街道灯火、凤凰大道、工业厂区,构筑起现代都市的样貌,诗人直言:“岁月偷走缅想,在不属于我们的城市”。城市提供谋生的岗位与立足之地,却无法给予精神的归处。人穿行街巷,参与城市运转,终究只是异乡来客。
城市改写了古老时序,生出属于它自己的节气。春分、小暑这些源自农耕乡土的时序,不再对应田园耕耘,转而与压缩机、车床、流水线并行。农耕时代的节气,是人与土地之间的共振;而在此处,节气被移植进工业区,自然时序与工业时序相互纠缠。城市会偷走人的缅想,消解深埋心底的乡土记忆。唯有月亮是公允的旁观者:“只有金色的月亮静静地 / 从夜的皮肤上滑过”。金黄的月亮是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亘古如一,既照过古史英雄,也照过异乡漂泊的打工人。它是城市之中少数不属于资本、不属于机器的永恒之物,成为苦难现实里一份温柔的精神慰藉。
鸟雀与虫鸣,这些自然生灵构成精神层面的对照。燕子、蟋蟀、鹤、麋鹿、老虎,这些本属于乡野田园的生灵,介入机器轰鸣的工业场景,形成极为玄妙的对照意象。
它们如同一张张清晰的索引,用日常的生物将人间时序标记。自由与乡土记忆,生灵得以自在翱翔,人却困在四方的空间。生灵拥有完整舒展的生命,人却要被修剪成合格零件。压缩机启动岁月的引擎,节气往复更迭,一束微光,便能唤醒心底残存的喜悦。生灵的自在,反衬人的禁锢;也正是这些生命的在场,让麻木重复的工业日常,重新触碰到春天,唤醒人原始而古老的喜悦。
自然生灵并未被工业吞噬,它们穿梭在厂房、电线、城市枝桠之间,与铁、车床、压缩机共生共存。它们亦是诗人内心的镜像:即便身处异化的环境,依旧向往自由、春天、乡土与良善。
这本诗集最突出的艺术特质便是,意象的交融,古典与工业的碰撞,两套全然不同的意象体系,在诗中交织碰撞,古典与乡土:月亮、史记、霸王、燕子、蟋蟀、春天、节气 。工业与生灵:铁、塑料、流水线、车床、指示灯、红色塑料桶、鱼、雀、蟹、鹤、虎等两类意象完美契合,历史的浩荡、田园的诗意,没有悬浮于虚空,而是直接落进油污与劳作的现实。写霸王的热血,笔锋旋即落向工厂女工短暂的相逢别离;写天上飞鸟的自由,紧接着便是车间拆解螺丝的人。
小琼的诗没有将苦难渲染成凄厉的控诉,却也绝不回避现实。它看见流水线对人的消耗,看见城市的疏离,同时守住人的精神尊严。月亮始终高悬,候鸟依旧飞来,诗人历经漂泊沧桑,仍守一份良善。
诗集延续了小琼一贯的写作底色。她持续践行自己的写作使命,俯身观照弱小事物,记录一代人的命运:肉身漂泊于工业化的异乡,青春消磨在流水线上,却以自然、生灵、虫鸣为媒介,守住故土与古典赋予的精神根脉,在齿轮与零件的缝隙里,坚守诗歌与人性的温度。

郑小琼著《城市的节气》

郑小琼1980年生,四川南充人,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等杂志。出版中文诗集《女工记》《玫瑰庄园》《黄麻岭》《郑小琼诗选》《纯种植物》《人行天桥》等,法文、英文、意大利语、荷兰语、越南语、印尼语诗集若干。曾参加柏林诗歌节、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土耳其亚洲诗歌节、不莱梅诗歌节、法国“诗歌之春”、新加坡国际移民艺术节等国际诗歌节。诗歌多次被国外艺术家谱成不同形式的音乐、戏剧在美国、德国等国家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