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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每颗雨都流向湘江

发布时间:2026-11-08 16:48:37来源:《湘江文艺》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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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报

本文刊于《湘江文艺》2026年第4期,被《散文海外版》2026年第10期转载。



《散文海外版》2026年第10期目录



谢宗玉简介: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过《千年弦歌》《遍地药香》《末日解剖》《时光的盛宴》《涂满阳光的村事》《谁是最后记得我的那个人》等文学专著18部。


每颗雨都流向湘江


◎谢宗玉


一


“水往低处流”,不是一个道理,而是亲眼所见。我没把它当作知识,所以很少去想哪里是低处,水要流向何方。


下雨了,最吸引孩子眼球的,总是檐滴。雨下得小,檐滴就如珍珠,一颗颗,往下滚;雨下得大些,檐滴就如系珠,珠帘初挂,映照土屋;雨下得急了,屋檐就如悬瀑布,哗啦哗啦。


雨小有雨小的玩法,雨大有雨大的乐趣。雨滚珍珠时,就赛眼法,嚎着钻进钻出,就看谁的衣服不被水珠打湿,雨挂珠帘时,就用手刀闪电横斩,看谁的手掌不沾雨水;雨悬瀑布时,就各撑一把雨伞,在屋檐下制造一方孙猴子才有的神奇水帘洞,嘻嘻哈哈,好快活呵。至于水会流向何方,小孩子才不关心呢。


山上也下雨,雨水顺着罗霄山余脉斜坡,流入山沟,汇成小溪,打家门前经过,颇有气势地朝着远方无声疾奔,最后消失在无边的绿意中。对孩童来说,视线所及处,便是思维的疆界,整个世界都在眼中。


“雨水究竟流到哪里去了?”当向母亲问出这句话时,我不记得当时自己有多大了。我甚至都不记得童年时有没有向母亲或其他人问出过这样的问题。


顺着梯田往下走五公里的样子,有一座卢氏祠堂,这是我上初中的地方,它处在一小块冲积平原的中央。永乐江由南向北,穿过平野,从罗霄山余脉熊峰山的窄缝里钻过去。而村庄的雨水则是顺着山坡由北向南而去。所以初中那会儿,我都以为溪河是各行其道。从来就没想过,周日下午提前一点动身,看看打家门口经过的那条小溪,最终会不会流入永乐江。或许我曾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怕走着走着,就进入时空深处,再也回不来了。远方与迷失,一直是山里孩子如影随形的梦魇。母亲们过于担心的谨慎交待,成了孩子们心底本能的惊惧。


而出了山,永乐江又去了哪里,或许从此就消失在了世界尽头,谁知道呢。这种近乎麻木的泰然自若,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人不知而不愠”吧?连家乡的山形地貌都漠不关心,我竟还活得这般理所当然,简直不知所谓。或许从那时开始,这个小人物就注定了他狭隘、懵懂与愚昧的一生了吧?


二


直到二十岁,当我在湘潭大学图书馆,面对一张硕大无比的湖南省交通地图时,对脚下这片土地,内心才涌出“庖丁解牛”的冲动。我的指尖由南向北慢慢滑动,一点点对照我曾经去过的地方,一个令我惊诧的事实顿时浮现在眼前:二十年来,我负箧苦读、走亲访友、游山玩水,足迹遍布五大市十大县,自以为也算走南闯北了,然而在地图挪动的位置竟没有超过一拃之长!



永乐江——我童年所有雨水的归宿,在地图上竟只是一根纤细得几乎要被忽略的线条,好不容易才能从分布杂乱的汉字中确认出它的名字。它怯怯地向北延伸,擦着攸县的一角,进入衡东草市镇,很快汇入洣水——那是一条由罗霄山主脉西侧沟壑形成的水系。洣水贯穿衡东腹地,向西北再奔流八十公里,便流进那条蓝色主干线——是由湘西南斜插湘东北的湘江,洣水入湘的彼岸,则是高大巍峨的衡山。


那一刻,图书馆窗明几净,阳光和煦地从窗棂扑进来,可我耳际仿佛传来遥远的江声,那条蓝线似乎正在眼前如虬龙般扭动,合着自己的心跳节拍。天哪,原来二十年来我都没有走出过湘江流域,甚至都没有走出过故乡。假如在暑假结束,返校之前,我往家门前的小溪倒一杯清茶,到校后,我在湘江边等上三五天,再掬一杯水,很可能就会舀上那杯茶的几个水分子。换句话说,我从故乡跑到湘潭读书,自以为山高水迢,很是遥远,可其实都只在湘江中游罢了。如果愿意,随手一捧江水,都含有故乡的气息。既然这样,我又何必思乡成灾?


此时此刻我才发现,漫长的二十年,我所涉及的全部世界,都被一条水系给定义了。就如一只蚂蚁,从树干爬到枝头,就以为万水千山走遍了。清楚了这个事实后,我突然听到胸腔破裂的声音,它像被什么东西在迅速向外扩充。以前我的胸腔只能装下瑶池村,现在可以装下整个湘江流域。很显然,故乡的外延,在一刹那间,成倍增大了。


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就幻想有一天,背着行囊,或从上至下,或从北至南,用脚完整丈量一遍湘江。转眼三十年过去了,这个念头一直都是奢望。只是每逢与湘江或其支流相遇时,我都固执地想要知道,这会儿我究竟处在它的哪个点上?


三


如今,我已有五十多岁,当这个以湘江为主题的写作任务向我友好伸手时,我欣然允诺了,我终于可以以工作的名义,理直气壮地沿着湘江走一遍了。虽然肌肉松弛、骨骼僵化,无法全程徒步,但科技发达、公路畅通,车载与步行不停交替,也足以慰平生了。


我就这么上路了,上中下三段,分三个时间走完,总共半个月的样子——当然是走马观花了,也只能如此。与年轻时相比,除了身体的衰败,我的头脑也呆滞了许多,再没有迎风落泪的感伤了,再没有歌之舞之的激情了。富饶如大泽般的幻想,湿润如水雾般的感性,都不再属于我这个年纪。


我的行走,更像是完成年少时的一个梦想。然而,我已没有年少时花团锦簇的文笔,归来后我只能把对湘江的感性之念,全部化作理性之思。我的文字冷静而克制,看不出我才访问过它的毛发与表层,我写的全是它丰肌润肤下的火血与冰骨。


是的,这些年我隐约知道屈原的沉江、贾谊的悲鵩、杜甫的孤舟、柳宗元的江雪;也知道周敦颐的濂溪、王夫之的草堂、曾国藩的靖港、左宗棠的柳庄、毛泽东的橘子洲,甚至能背诵跟这些人事相关的诗词楹联,但他们与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江究竟有着怎样的血肉关联,在历史上彼此之间又是如何形成隐秘链接,我都一知半解,懵懂得很。这回老天正好给了我一个把书本知识与实际地貌结合起来细加参详的机会。



山川之广袤,个人之渺小,越是远途孤旅,越能清晰感受。蚂蚁只能向另一只蚂蚁描述树皮的粗糙与干裂,却无法描述整棵树枝繁叶茂的样子.人类如果仅凭自己的视听,也只能向另一个人描述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当无数块巴掌大的地方凑成整个山川地貌时,我们就会思维浆糊,嘴拙词穷,难以形容。我只能逐段划分旅行的重心,将关注点放在具体的名胜古迹和方志传说上。让名胜古迹将书本知识立体化,让方志传说与正史典籍互相勘验证误。


而我的这趟旅行,还有比见证名胜古迹和方志传说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我想在内心砌一座湘水流域的立体沙盘,甚至如玄幻小说中所言,让整个湘水流域成为我丹田紫府的“内天地”。要做到这点,仙侠们需要勤修内功,温养丹田,我不需要——我有科技在手。卫星地图就在车前的电子屏上,随着车子的急驶,河流与山川在眼前互相缠绕。若是碰到心仪的小镇或沙洲,我就会停下来,把无人机一点点升高,将无限江山尽收眼底。这种近乎上苍的视角,给人的感觉非常奇特。或许只有这时,对脚下这片大地的情感,才最为真实吧。眼见为实,此时的湘土,不再是一个符号化的模糊概念。


到了夜里,我经常会打开抖音,搜寻附近河流的3D导航图。在悠扬舒缓的轻音乐下,顺着视频博主标注的箭头,顺流而下,看周边的山形地貌不停地变化,内心竟柔软得不成,恨不得将每一幢针尖大的房子、每一座指甲大的集镇、每一垅手指长的山脉、每一片巴掌宽的原野,都抱在怀中温抚一番。数据表明,如今孩子们对这个国家越来越热爱,越来越有归属感了,大概跟科技带来的全域视野与体验也不无关系吧。


四


湘水源头众多。其中三个源头皆在广西桂林市的海洋山附近,三源合一,称作海洋河。过兴安县分水塘时,海洋河通过灵渠分水三分入漓江,剩下七分始称湘江。第四个源头则在永州市蓝山县,也就是潇水。潇水从阳明山蜿蜒下来,在永州萍岛汇入湘水。据近年卫星遥感检测,在潇湘合流前,潇水要比湘水长,全年的流量也比湘水多。正因如此,永州人现在正努力要把湘江的源头留在湖南。


从某种意义上说,“湘漓同源”的说法是对的。海洋河之水,三分入漓,七分入湘,漓水汇入珠江,湘水汇入长江,两大水系从此便关联上了。如今,我站在兴安县的分水塘边,头脑中竟又浮现出了故乡的檐滴。同样的雨滴,从天上落下,打在海洋山某片翠绿的叶子上,摔成数瓣,混合其他雨水,汇入海洋河,然后在“湘漓分派”处,一半由灵渠进入漓水,经珠江汇入南海;一半由湘江进入长江,最后注入东海。摔碎的一颗雨,就这么分隔在万里之遥,再无相见之日。这未必是上苍当初裁云抟雨时的初衷?宇宙莫测的神秘,顿时在我心中云烟般聚拢。


阳明山将永州分隔成南北两部分,潇水像一条温柔的臂湾,把阳明山环抱在怀中,顺便将永州大多数区县串连起来。它成了永州人的灵魂纽带。我曾三次去阳明山野狗岭探寻湘江源头。当地人对家乡风物的自豪与热爱,深深地感染了我,让我觉得如果不把野狗岭认作湘江源头,自己便是有罪之身。



萍岛书院掩映在无边的绿意中,整个岛屿既宁静,又庄重,给人仙气飘飘的感觉。此时我又让无人机升空了,随着视野一轮一轮地扩大,潇湘两股绿意丰沛的江水,一明一幽正在对抗交融、缠绵绞绕,缓慢旋转成巨大漩流,像一只凝望苍穹的异瞳。


永州城中,柳宗元的气息依然很重,明媚而温暖,那是现代人分发给他的虚拟气息。没有人明白“凄神寒骨”一词其实是柳宗元对整个永州的内心感受,他把这里视作天地囚笼。现在,我们庆幸他的贬谪给永州文旅带来了无限生机,但我从无数的文章中,读出了那个“孤舟蓑笠翁”在漫长风雪中等待救赎时的痛苦与挣扎。那时他寒彻骨髓,根本不是现在这个以“唐宋八大家”标签发光发热的小太阳。


道县玉蟾岩,这个南方丛林里毫不起眼的洞穴,却携带了让世界震惊的信息量,特别是那几颗在时光灰烬中被炭化的稻谷,更是将潇湘文明延伸到了最古远的岁月。甚至让南北文明的原始实力对比,也发生了重要改变。而我只凝视了这个黑魆魆的洞口一会儿,就转身走开了,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用文字完成了对它的全部幻想。


从永州出发,经祁阳,祁水从西岸注入湘江。浯溪碑林占驻了湘江沿岸最奇伟的风景。难怪元结辞官后,也不急着北返,而是选择在此隐居。


湘江经常宁水口山镇,舂陵江从东岸注入;经衡阳市,蒸水与耒水分别从西东两个方向注入;蒸水斜插湘江,形成一条岩崖陡峭、古木森森的狭长江岸,石鼓书院将这一处揽景胜地据为己有。晨观三江汇合,水势浩渺;夜听危崖风鸣,江流涛声。全国书院能与之相媲美的,我还从未见过。王维若到了这里,一定会把诗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赠予湘江。整座石鼓书院就像一个突兀的尖角,伸向水中央。凭阁临江,看到的是270度的超广角宽阔水面。当大地远遁,眼睛被万顷波涛吸引时,连天空似乎都不存在了。南岳则悬在几十公里之外,若是晴好天气,有淡淡虚影浮现;若是灰阴天气,南岳便直接消失不见。据说当年张栻曾多次亲临石鼓书院讲学,朱熹则应邀作宏文《衡阳石鼓书院记》,王船山将“石鼓危崖”尊为衡阳第一景,并作曲《摸鱼儿·石鼓江山》,大加称赞。


洣水从东岸注入湘江,下游五公里便是衡山县城,在湘江西岸。衡山过后,河面铺开,江流平稳,点点沙洲,散落西东。沿途已很难寻找古意,再无一丝田园牧歌的韵味,两岸时不时冒出一片现代楼宇,如雨后春笋。湘江吞吐钢铁、运送货物、映照霓灯,机器与涛声共鸣。怀着无限的怅然,我游览了当年杜甫想要筑庐的空灵岸,以及伏波将军马援曾驻足过的昭陵古镇。渌水从东斜插湘江,把古木掩映下的空旷小镇拉得又细又长。


拐一个大弯,湘江闯入湘潭市,涓水与涟水分别从西岸注入。然后经长沙岳麓区,靳江从西岸注入;经开福区,浏阳河与捞刀河先后从东岸注入;经望城区,沩水从西岸注入。或许正是水系发达、河流众多,长沙才逐渐发展成为湖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种地理上的厚爱,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安排好了。说到底,岳麓山能成为南岳七十二峰最北峰,橘子洲能成为潇湘八景之一“江天暮雪”的观赏地,被历代文人骚客反复吟咏,也多亏了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甚至包括那尊巨大的伟人雕塑,能在橘子洲头凝视成“问苍茫大地”的雄奇意象,都暗合了宇宙布置的神秘地理命运。


过长沙,经湘阴,江流汇入浩荡洞庭。这里港汊纵横,水天相接,江湖难辨,斜晖脉脉水悠悠,尽显远浦归帆意境。只是如今没有白帆了,只有繁忙的高大机船,拖着野心勃勃的尾纹,高亢而来,又扬长而去。而一路奔涌的湘江,此时反倒显出一派松驰与安详,让陪伴了许多天的我,心底也漫泛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与释然,仿佛是缠绵许久的彼此,互相递过来的一个眼神。在梦想将要画上句号的地方,看着无数希冀与欲望正在起航,我除了送上祝福,就不要生出再多的情绪了。生与逝,皆如斯,不舍昼夜。



五


转身回家,一路观感终归要纳入理性范畴,我还得探寻湘江流域的地貌变迁、历史嬗变、聚落兴衰、民生演绎;还要专题研究稻作文化对南方文明的影响、理学思想对三湘大地的衍变、近代烽火对湖湘精神的淬炼;我甚至恨不得将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每个子民都拽出来,用文字为其塑像,让未来记住历史的每一个枝杈、每一片叶子、每一条纹理。我很想知道,当屈子的楚辞、李杜的诗篇、元柳的游记、周子的理学、朱张的机锋、船山的哲思、毛蔡的阔谈都汇入湘江后,究竟会塑造出怎样一种既浪漫又务实、既灵秀又刚烈、既蹈矩又破规的独特地域文化来?


这趟旅途,终将我散乱的知识、模糊的印象、抽象的概念,与湘江的每一弯碧水、每一处峭崖、每一片沙滩一一给对应起来了,一种奇妙的踏实感顿时在心底生根发芽,此时我不再是一个飘蓬般的寄居者,而是借助泉眼、涓流、溪渠、支流等网络般的触须,与整片大地嵌合在一起了。这方领域,到处弥漫我呼吸的气息,到处流淌湘江收集的雨水。湘江水脉与我的血脉,在某个未知的层面,早已相通相融。


我终是赶在化尘之前,用脚步与心灵将这条河流仔细丈量了。童年我经历的那些雨水,似乎迷茫了四十余年,如今在我的一路相送下,才找到属于它们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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