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荷简介:原名谭进军,湖南湘潭县凳子岭人,现住湘潭市,中国作协会员。
房 子
一
李秀芳煮好三碗面条,端上饭桌。臊子是先天晚饭剩菜,辣椒炒肉,炒白菜。曾龙吃得最快,三扒两咽,吃完了。背起书包,说:“爹,娘,我上学去了。”就出了门。
曾龙十一岁,在和平小学念五年级。
李秀芳说:“不去开会?”曾严摇着头,说:“不去。”
两口子都是柴油机厂职工,都在铸造车间。曾严是造型工,李秀芳是天车工。李秀芳三十三岁,比曾严小八岁。上午要开散伙会,厂里将给每人发一张银行卡。十天前,厂里公布了每个员工的买断金额。曾严六万三千七百二十五块,李秀芳三万六千二百六十五块。两年前,厂里停产不久,曾严在摩托上安装了遮阳篷,开始了跑跑生涯。遮阳篷是跑跑标志。李秀芳说,她也得下岗再就业。曾严说,你照顾好家就行。李秀芳就此成了全职老婆。
曾严吃完饭,穿好皮靴,系好护膝,戴好头盔,拎着保温茶杯,下了楼。一股风吹来,灌进了领口。像扔进了一块冰,他打着冷颤,忙将仿真皮衣拉链拉至下巴,戴好手套,骑上摩托,飙出了柴油机厂家属区。
那个十字路口边,那棵樟树下,有男人招手,喊:“跑跑,跑跑。”那人三十岁上下。曾严将摩托停在了那人跟前。那人说:“市林业局。”曾严将挂在车边的头盔递给了那人。
半个小时后,到了市林业局。那人给了车资,走进了林业局。曾严刚要离开,大门内走出一个女人,问:“去霞明山庄多少钱?”女人五十岁左右。曾严说了价钱。女人坐在了后座上。
霞明山庄大门左手边,一栋两层楼,门边竖一块黑底金字招牌:霞明山庄售楼处。女人付了钱,走进了售楼处。附近没公交站,该有生意。曾严取下头盔,脱了手套,两手搓着脸,两脚不停地弹,在路边等着客人。他的脸已麻木,两手十指,两脚十趾,均如冰棍。
等了半个小时,曾严怀疑没有生意,犹豫着是否离开,从售楼处走出来一个男人,喊着“跑跑”。男人腋下夹着黑色真皮公文包,年龄和曾严相仿,个子比曾严稍高,一米七五的样子,样貌比曾严俊。皮肤不是曾严能比的。曾严近乎古铜色,男人白白净净。曾严觉得面熟,却着实想不起在哪见过。
曾严问:“去哪里?”男人说:“谷正区政府。”问了价钱,跨上了车。男人的眼神告诉曾严,他也觉得面熟。曾严戴好头盔,将另一个头盔递给男人,踩发了摩托。他当然不会说“面熟”,怕真是熟人,对方不付车资。男人上了车。
到了十字路口,遇着了红灯。曾严没话找话,问:“买房?”男人说:“嗯,买房。”曾严问:“多大?”男人说:“一百二十八平,三室两厅。”曾严问:“多少钱?”男人说:“交了六万三,往后,每月付一千二百七,付二十年。”曾严问:“你工资多高?”男人说:“一千七。”曾严说:“佩服,吃西北风,也能过日子。”男人说:“什么时代了?几个人靠工资过活?”
灯绿了,两人住了嘴。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又遇到了红灯,两人接着说“房子”。经过四个红灯后,男人将话说全了。这些年,房价涨得飞快。他一年前买的那套房,每平米要少付五百块,半年前买的那套,每平米少付三百块。随着房价不断上涨,买房相当于躺着赚钱。男人说:“看架势,会加速上涨。”曾严问:“那两套房也是贷款?”男人说:“全款。”
到了谷正区政府,男人付了车资,眼睛陡地一亮,说:“想起来了,你是曾严。”曾严也想起来了,男人是俞柏鑫,高中同班同学。两个握了手,曾严要说什么,俞柏鑫手机响了,曾严只得闭嘴。俞柏鑫对着手机“嗯嗯”“哦哦”。
曾严见他忙,告了辞。
十二点半,曾严回到家,李秀芳恰恰将饭菜端上桌。一家三口在饭桌边坐定了。
曾严说:“领了?”李秀芳说:“嗯。”曾严说:“少十块?”曾严的意思,两张卡加起来,十万少十块。李秀芳说:“嗯。是不是存六万整存整取,五万五搞装修?五万五,盖过他们。”“他们”指的是柴油机厂同事。两口子原有活期存款一万五。他们家房子两室一厅,五十八平。除了地面刷了801胶,做了暗线,仍是白坯。曾严说:“买大房子吧,买百多平的。”李秀芳笑了,说:“你抢了银行?”曾严说:“贷款。往后,晚上,我不打球,不打麻将了,出去开跑跑。”曾严吃罢晚饭,必打一会儿篮球,然后去麻将馆打麻将。李秀芳已浮想联翩,大房子,秒杀绝大多数同事,说:“要得,也让大家知道,李秀芳是聪明人。”曾严问:“这话怎么说?”李秀芳说:“有眼光呀,霸占了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能住大房子。”

三点许,两口子到了霞明山庄售楼处。李秀芳看中了一套三房两厅,一百二十三平方米。曾严看中的是一套四房两厅,一百四十一平方米。李秀芳见曾严没半点犹豫,知道他有把握,说:“要得,四房两厅,大户人家了。”两口子交了一万块钱定金。
一个月后,元月二十一号,夫妻俩交了首付款,五万九千两百块,加上一万块钱定金,合计六万九千两百块,签了贷款合同。房子楼高九层,电梯房,门牌号C区五栋一单元801,南北通透,视野、采光、通风都好。第二年元月二十一日交房,每月房贷一千三百八十五块,贷二十年。
二
五点半,曾严送客到了二医院。医院离家太远,得跑半个小时,空跑一趟回家吃晚饭,不划算。他在大门边等客人,心里祈求老天,给他安排顺路客。
十数分钟后,一个女人走了过来,说:“帅哥,玻璃厂。”女人三十岁上下,有几分姿色,眼神恍惚,身子摇晃,着破洞装,嘴红嘟嘟,眉毛纹得老粗,脸上粉有寸厚,香水气比敌敌畏还刺鼻。曾严上下打量她,怀疑是吸毒女,不想送,说:“二十五块。”正常情况下,只要十块。女人没还价,一屁股在后座上坐定了。曾严后悔没开口喊五十块。他想,五十块肯定能吓退她。他叹口气,将挂在车边的头盔递给女人,掏出诺基亚手机,摁了家里的座机号码。他告诉李秀芳,不回家吃饭。
二十分钟后,到了玻璃厂俱乐部。俱乐部大门紧锁,窗上玻璃的灰层层叠叠,足有寸厚。玻璃厂红火过二十余年。七年前,生产规模迅速扩大,生产任务直线下降,光荣升了格,成了大型二类企业。但过了不到一年,停了产。又过了不到一年,破产了。和柴油机厂一样,按照规矩,厂长、书记官降半级使用,在市里安排了正处级职务,其他职工一律买断。买断的钱,多的有五万。
天色欲黑未黑。女人下了车,将头盔递给曾严,身子一扭,朝右手边巷子走去。曾严抓住她胳膊,说:“给钱。”女人皱着眉,苦着脸,嗲着声音,说:“痛,想抓死我?”曾严说:“二十五块。”女人说:“没有。”曾严说:“没钱,你坐什么跑跑?”女人指着巷子,说:“我住在前面,就一个人。要不,让你搞一次,半价,一百,好不?”曾严怨着自己,已猜她是吸毒女,不坚决拒绝,这下好了,又学了雷锋,骂道:“背时。”松了抓女人胳膊的手,踩发了摩托。在这类女人身上,曾严学过三次雷锋了。
走了不到百米,停在了一家饮食店前。曾严走了进去。店内有面条、米粉、水饺、馄饨、小笼汤包。曾严最喜欢吃小笼汤包,其次是水饺、馄饨,再其次是米粉,最不喜欢吃面条。他要了一碗面条。小笼汤包、水饺、馄饨都贵,米粉不饱肚,面条便宜、饱肚。店内有二十余张四方桌。食客不少,男女老少都有,无一例外,全是底层人士。
面条下好了,服务员端到了曾严桌上。分量蛮足,盖在面上的肉泥比晨星还少,但价格比其他饮食店便宜五角。桌上摆一壶酱油、一瓶醋、五个菜碗,分别盛着油渣、腌菜、蒜泥、酸豆角、剁椒。曾严筛了些许酱油、些许醋,挑了三筷剁椒,加了一勺蒜泥、两勺酸豆角、三勺腌菜,端起油渣碗,扒了几筷油渣。他喜欢吃肥肉油渣,不喜欢吃这种板油油渣,也不喜欢吃腌菜、酸豆角,却因免费,可以饱肚,若不是怕人笑他、厌他、说他,他会将整碗油渣、腌菜、酸豆角悉数倒进面条碗内。
曾严在这家饮食店吃过好几次了。
在这座城市,不管哪个角落,说到便宜的饮食店,没有曾严不熟悉的。
送了几趟客,十点时分,曾严又到了玻璃厂附近。他跨在摩托上,在公交站前等客。他想,再送一个客人,便回家。他希望下一个客人能顺路。老天有眼,立马有了顺路客。那人五十岁上下,男的,满嘴酒气。男人说,他住在东湖路。东湖路上没有公交线路。

曾严将客人送到了他家门口,收了三块钱。有十年之久,这座城市的跑跑起步价是两块。过年前,涨到了三块。起步价增加后,曾严的收入增加了不少。
路不宽,能并排走两辆小车,除了他的探照灯光,黑灯瞎火,没有车辆,没有行人。驶过两边民房稠密的路段后,左手边,尚有门窗紧闭的零星几户,右手边则是连绵鱼塘。两边樟树水桶粗,树枝在空中交错,树叶遮天蔽日,皎白月光、城市灯照余光,都没有渗进半分。
十数米前方,探照灯光中,三个男青年甩着蟹路,左脚左边扫,右脚右边扫,朝他走来。他们身后三五步远的路边,停了三辆摩托车。曾严脊骨冒冷气,想掉转车头,但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心里祈求神灵保佑,千万别是“梁山好汉”。中间那个男青年手快,抓住了他的胳膊。“嘭”地一声,曾严和摩托都倒了。他在地上擦了两三米,摩托车溜了六七米。
他左脸刺痛,渗出了细碎血珠。他想,千万别断手断脚,四肢动了动,还好,只是一动一痛,没断。他“哎唷”“哎唷”,喊了十数声。一个青年说:“叫,叫死。”一脚,两脚,踢在他胸脯上,踢了十数脚。另一个青年说:“没打你,哎什么唷?”一脚,两脚,踢在他背上,踢了十数脚。那一个没踢他的青年说:“还不站起,老子一刀子捅死你。”曾严只得不再“哎唷”,颤颤巍巍站起。他听到了身上的骨节响,每响一声都痛彻心肺。
三个男青年均握着亮晃晃的匕首。一把匕首抵住他前胸,一把匕首抵住他后背,一把匕首在他眼前晃。曾严判断,反抗是死路一条,不反抗可能有生路,索性闭上眼睛,生死由天。一个男青年将他全身口袋翻了个遍,手机、证件,随手扔在马路上,钱则塞进他自己的口袋,说:“老子今天拜了佛,不要你的命。”
三个男青年不再为难他,走到那三辆摩托车边,一人骑一辆,朝玻璃厂方向飙去。
好在,他的摩托没有摔坏。
三
柴油机厂大门落了锁,大门旁小门虚掩。卫门内亮着灯。有男人唱:“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曾严下了摩托,强忍一身痛,走出正常步子,到了传达室门边,轻轻推开门。室内靠墙一张单人床,屋中央一张四方桌。桌上一双筷子、一盏酒、一小碟花生米,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摆出李玉和唱这段的造型。男人是原柴油机厂职工。那时候,厂里每年的迎新春晚会,他定会在台上唱段现代京剧。
曾严递给男人一支烟,说:“我是铸造车间的。”男人接过烟,望着曾严的脸,说:“你脸,血糊糊的。鬼打的?”曾严说:“摩托滑倒了,摔的。我是铸铁的。”男人说:“知道,曾严,篮球打得好,还有一个王福全,厂队就数你们俩强。”曾严说:“想进厂看看。”男人说:“该进去看看,尸也快没了。推成平地,砌楼盘,小高层,电梯房。”
曾严推开小门,跨上摩托,进了厂。
天上,月是满月,星星可数,空中没风。厂区内,没个人影,没亮一盏灯,厂内的月光惨淡,生发出逼人寒气。办公楼、厂房,栋栋像死人,停摆在太平间,摆在如冰月光中,哪还有半丝生气?纵横道路均是厚厚的灰尘,摩托驶过,迅速扬起。两边花园内、行人道上、马路中央裂开的狭缝中,野草蓬勃,矮的密密麻麻,高的足有人高。到处影影绰绰,好似这儿藏着鬼,那儿躲着妖。
曾严到了铸造车间厂房前,将摩托停在了厂房外。
大门敞开着。月光从大门和右边连排窗中透进去,厂房内先是隐约可辨,眼睛稍习惯了后,便清晰了。左边,垒得老高的砂箱整整齐齐,右边是一溜儿钢板铺就的工作台。从里面数起,第三块的主人是曾严,第四块的主人是王福全。王福全是曾严念技校时的同班同学,毕业后,他们同时分配到了柴油机厂。两人读书时,骂娘打架是同盟,工作后,上班时,常常搭档,下班后,下象棋、打麻将是对手,打篮球是绝配。王福全打中锋,曾严打前锋。空中,里面那台天车,司机是李秀芳;外面这台天车,司机是胡梅。胡梅是王福全妻子,比王福全大一岁。
曾严每走一步,一身骨头均咔嚓响。每步都踏醒了积尘,扬在空中,宛如浮云。终于到了他曾经的工作台,他一屁股坐在那钢板上,掏出烟来,点燃了一支。柴油机厂当年的好,一幕一幕,接踵而至。只管干活就行,大至生老病死,小至鸡毛蒜皮,厂里都管。闲暇时间,往球场内一站,无论男女老少,都将目光往他身上投。同事们站起来一般高,坐下去一般重,没谁比他人有更多优越感,也没谁在他人面前自卑。即使因为某件事和某人闹得骂娘骂祖宗,抑或索性打一架,事情一过,又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其乐融融。如今,风里来,雨里去,形单影只,好像大海里一叶扁舟,时刻可能被大海吞噬。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三个男青年,一个踢他前胸,一个踢他后背,一个双手叉腰骂他祖宗。继而两把尖刀随时可能在他心脏上碰得脆脆响,另一把尖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已如卑微蝼蚁,风可以欺,雨可以欺,兔子王八都可以欺。他一声长叹,自言自语:“若是不倒闭,多好,我哪会变得这般可怜?哪会受这些苦?”
他双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
“哭什么?又没死人。”王福全的声音。
曾严抹了眼泪,站起来,望向大门。门框内,王福全如同剪影,说:“没死,干吗不说话。”曾严说:“你来凑什么热闹?”王福全朝曾严走来,说:“来哭。只许你哭,不许我哭?”
王福全左手握一瓶邵阳大曲,右手提一塑料袋。袋内有花生米、牛脯、麻辣香干、小花片。两个人在钢板上相对坐下了。王福全将袋内食品掏了出来,摆在了钢板上,拧开酒瓶盖,喝了一口,将酒瓶递给曾严。曾严喝了一口,又将酒瓶递给王福全。
邵阳大曲七块钱一瓶,这座城市管它叫工人大曲。

王福全望着曾严的脸,说:“摔了?”曾严将遭遇说了一遍,说:“以为小命玩完了。猜,我想到了什么?”王福全说:“江姐?李玉和?甫志高?”曾严说:“别扯。我死了,不打紧,一条烂命。要紧的,曾龙怎么办?李秀芳养活自己都难,更别说养活曾龙了。”他抬头望着李秀芳两年前开的天车,声音低了,说:“我老婆那么漂亮,打主意的肯定多。她将再嫁个怎样的王八蛋?那王八蛋会怎样待我儿子?对了,你来干什么?”王福全说:“哭。”
柴油机厂停产后,王福全找了新工作,接送煤气罐。几天前,煤气罐甩上肩时,闪了腰。休息了两天,还隐约作痛,已不敢再休息,今天一大早便出了门,走大街,穿小巷,不停地喊,“换煤气罐”,背着煤气罐,爬六七楼。刚才,胡梅给他换伤湿膏药。
曾严说:“再休息两天吧,别将腰弄断了。”王福全说:“哪儿能?这不,来哭。”两人一时无语。各喝了几口酒,曾严问:“老王,你说实话,如今收入,比那时如何?”王福全说:“那时,两口子收入加起来,也不及如今。可是,怪吧,我还是觉得那时好。你呢?”曾严说:“我也是。那时,更穷,但穷得安心,什么都有保障。如今,什么都得靠自己。”王福全一声长叹,说:“其实,那时,也是靠自己。真要回到过去,我也不乐意。只是怀念。”曾严点点头,说:“我也是,只是怀念。”
两人喝了一会儿酒,王福全说:“你买了房子后,再没去过球场,我也去得少了。那几个,球打得太差了,没意思。”曾严说:“哪儿还能打球?头上压了一座山。即使如此,我还是劝你买房。”王福全说:“看看你,命都差点没了。我想过轻松日子,想留着命,多活几年。难不成到了晚上,还满大街喊‘换煤气罐’?”曾严说:“昨天,我去了霞明山庄售楼处,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多久工夫?两个多月,每平米涨了三百。我是不是赚了四万多块?”王福全嘴张成了“O”型,猛地将大腿一拍,说:“哈哈,我一直想,留着钱给儿子上大学。原来,钱可以生房子,房子可以生钱。王勇军读书的钱有了。明天我就去买房。”
王福全的儿子叫王勇军,比曾龙大四岁,在育英中学念初三。“育英”只有初中部,全封闭管理,是这座城市最好的初中。两年半前,王勇军参加“育英”招生考试,成绩排名第五十九名,王福全随即交了三万块钱集资费。其中五千,是跟曾严借的。半年前,还给了他。
曾严手机响了,李秀芳打来的。曾严接通了电话。李秀芳说:“野花绊了脚?野花香不?扯几朵回来。”曾严说:“和老王坐在车间喝酒。”他将手机递给王福全。王福全说:“老弟嫂,放心吧,除了你,别的女人多看他两眼,我立即挡住他,对她们说,不许看,要看,就看我。”他打着哈哈,“嗯嗯”“哦哦”了几声,挂了机,说:“你老婆发脾气了。”抓起酒瓶,将余酒喝了一半,又将酒瓶递给曾严,说:“喝了吧,喝了好开路。”
曾严、王福全都管对方妻子叫“老弟嫂”。
四
曾严回到家时,近两点了。李秀芳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到了卫生间,打开热水器,准备洗澡。衣服脱一件,骨节咔嚓响一阵,钻心痛一阵。终于脱完了。见前胸青一块,紫一块,找不到一块白肉,料想背上也是如此。走到夫妻房中,站在梳妆台前,对着穿衣镜前后照。李秀芳霍地坐起,一脸愤怒,说:“怪了,有朋友,还要老婆。”旋即满脸担心,人已跳下床,先看曾严的背,再看他的胸,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曾严说:“遇到抢犯了。洗完澡再说。”
洗完澡,曾严缩进被子,将晚上的事说了一遍。李秀芳花容失色了,说:“往后,到了晚上,那些偏僻地方,有钱捡,也不要去。你是家里顶梁柱,出了事,天都会垮。”她声音有些哽咽,泪眼模糊了。曾严说:“外伤,你给我多贴些伤湿膏药。”李秀芳说:“哪有?明天去买。”曾严说:“怕会有好几天,出不了门。”李秀芳说:“什么都别想,养好伤再说。”
李秀芳话题转了,说:“你儿子和同学打架。”曾严说:“没吃亏吧?”李秀芳说:“他什么时候吃过亏?吃亏的是他爹娘,次次要赔钱。”
李秀芳说,下午下了第一节课,曾龙去解手。下楼梯时,一个叫俞华清的同学手痒,将曾龙使劲一推。曾龙差点摔倒了,二话没说,将俞华清打得鼻青脸肿。俞华清成绩好,在班上不是数一,也是数二,稳稳的学霸。曾龙成绩在倒数五名之内徘徊,妥妥的学渣。老师打电话给了双方家长,叫他们第二天上午去学校。
曾严说:“打得好。我们不欺负谁,也不允许别人欺负我们。”
第二天,吃罢早饭,李秀芳、曾龙去了学校,曾严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十一点,李秀芳回了家,买回了菜和伤湿膏药。
曾严卷起上衣,让李秀芳给他贴伤湿膏药。背上贴了六片,前胸贴了五片。
曾严问:“赔了多少钱?”他问的是曾龙打人的事。李秀芳说:“没赔钱。”曾严咧开嘴笑,说:“老师有水平,站在正义一边。就像当年打印度一样,自卫反击。”李秀芳白曾严一眼,说:“不是老师有水平,是那同学的爹,当局长的,蛮和蔼,蛮讲理,有格局,有水平,人也帅。他说,事出有因,俞华清不对在先,只是曾龙太猛了点,将人不做人打,这就有点过了。”
李秀芳说得眉飞色舞,眼里竟然放光。这种激动,只有当年和曾严互生情愫,尚未捅破窗户纸时才有。曾严看在眼里,惊在心里,“咯噔”一声,提醒自己,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得防微杜渐。他眉毛蹙起,说:“人也帅?比我还帅?”李秀芳白他一眼,说:“哼,天下就你帅?就你完美?比你帅的,多着呢。”她眼里的光收敛了,声音轻了些,语速也慢了些,语气已淡如水,说:“他说:‘我们双方家长都得吸取教训,教育好自己的小孩,不然,将来都会有亏吃。这件事,我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互不追究了。’”
中午吃饭时,曾严用筷子指着曾龙,说:“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推你的。”曾龙说:“俞华清。”曾严说:“说是学霸,其实是小人,他先推你,赚了打,就告状,什么东西?往后,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曾龙头直点,“嗯嗯”着。
第四天中午,十二点,李秀芳将饭菜摆上桌。两口子坐在饭桌边等曾龙。曾家吃饭,除开谁有事不在家吃,不然,定要三个到齐才动筷子。曾严说,一家三口,像这圆桌,家是圆桌面,每人都是一只脚,少只脚,桌面就没法撑起。曾家饭桌是一张三脚小圆桌。

曾严说:“休了今天,明天去干活。”李秀芳说:“多休两天。”曾严一声叹息,轻声说:“哪能?”楼梯间传来曾龙急促上楼声。李秀芳紧张了,说:“这祖宗,不是又惹了事吧?”
曾严进了屋,喊了爹娘,将一个白色有机玻璃盒递给曾严,大拇指朝自己一翘,说:“好东西,你肯定没见过。”曾严接过盒子,说:“什么宝贝?好高级。”盒子上刻有红字:一百一十周年庆典1892至2002XX机械集团。曾龙说:“导弹发射架。世界上的导弹,就数它先进,可以将月亮打个对穿。”曾严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铜质导弹发射架模型,长若二十五公分,高若二十公分,可以升降。他取出发射架,板着脸,目光如刀,望着曾龙,问:“怎么来的?”曾龙说:“俞华清送的。”曾严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说谁?”曾龙说:“俞华清。”李秀芳笑了,说:“咦,感谢你打他打得好?”
曾龙说,先天早上,他去上学,到了那个十字路口,一阵杂乱脚步声从他后面传来。他停了脚步,回头望去,却是俞华清跑在前面,两个同龄男孩在后面追。那两个男孩穿着华塘小学校服。俞华清脸色已是惨白,没有力气再跑,只得放缓步子,抽风箱一样喘粗气。那两个男孩飞快到了他身边,一个左边打,一个右边打,拳头如落雨,边打边嚷:“和平猪,敢和我们叫板,打死你这头和平猪。”曾龙本来只准备看热闹,见他们说“打死和平猪”,脾气来了,冲了过去。形势立马逆转,他和俞华清捉着那两个男孩,痛痛快快打了一餐。事后,他问俞华清,“那两头华塘猪”为什么追着他打。俞华清说,在路上遇着了,那两个喊他“和平猪”,他就喊他们“华塘猪”,他们就追着他打。
曾龙说:“今天早晨,俞华清送了这个给我。他说,这东西老值钱了,只怕要好几千。”李秀芳说:“纪念品。参加了庆典的人都有,估计他爹去了。顶多值百把块钱。”
这以后,曾龙成绩直线上升,期考时,居然考到班上第十名了。夫妻俩确信,是祖宗保佑,七月半,跑到乡下,跪在曾严爷爷坟上烧香叩头。爷爷坟上裂开了拇指宽一条缝。曾严说:“老话说得不假,祖坟开坼,子孙发达。”(此为节选版本,更多精彩请参看纸质刊物)
刊于《湘江文艺》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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