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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书敏诗评 | 红尘染却初心色——读雪马《寒梅》兼论纳兰《拟古决绝词》

发布时间:2026-08-23 15:43:52来源:湖南名人网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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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书敏


古往今来,文字最动人处,莫过于对美好倏然消散的沉吟怅惋。雪马的短诗《寒梅》,细读之下,竟让人想起纳兰性德的《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所悲者似同一掬,所归处却各有天地。


寒  梅


去年撞到怀里的梅花鹿  

今年却不见了影踪  

空旷里  

我神伤不已  

一日三秋  

三秋一世  

而今雪花满枝  

枝头的心花  

被红尘染红  

迎风苦笑


纳兰起笔便扼住千古情肠:“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念念不忘的,是初遇时澄澈无瑕的光景。那份怦然相逢的纯粹,曾灼灼照彻生命;奈何世事推移,等闲之间,故人心意已改,只余秋风团扇般被抛掷的寂寥。雪马的《寒梅》则不从故人盟约入笔,却以“去年撞到怀里的梅花鹿”起兴。鹿影翩然入怀,正是诗人自己的那一场“初见”,不期而至、落于襟怀的理想与温柔;可转瞬“不见了影踪”,只余一片空旷。


纳兰笔下的一去不返,雪马诗中的杳然无踪,所痛惜者,都是世间纯粹之物难以久驻。曾经真切拥有过的明亮,倏忽消散,徒留当事者困于追忆。纳兰叹“何事秋风悲画扇”,写尽物是人非的凄怆;雪马则以“一日三秋,三秋一世”,以时间之夸张,把方寸之间的怅惘拉成一世的寥落。


古今诗心,在同一片神伤里有过一瞬的交映。


两作更深一层的相通,在于都看见了世事对本心的浸染消磨。纳兰慨然于人心在尘世流转中悄无声息的变迁,不必有激烈决裂,只是岁月辗转,初心便已改换;雪马则借寒梅寄意,“枝头的心花,被红尘染红”。梅花本是冰雪孕育的清贞,这一抹红色却非天生傲骨,乃是俗世烟火熏染的印记。两篇文字,又都守得住情感的边界,不做撕心裂肺的呼号。纳兰罗列典故,语带幽抑,纵使情深缘浅,仍道“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把怨怼敛于字句深处;雪马收束于“迎风苦笑”,悲而不号,痛而不怒,于风雪之中默然接纳现实的斑驳。这份隐忍的悲情,在二者笔下不约而同。


然而同途未必同归。纳兰《拟古决绝词》所写的,与其说是一份已经完成的决绝,不如说是一份看得透却做不到的徘徊。无论所寄为情爱还是友朋,词作核心的感慨,皆是人心易变、盟誓难凭。他明知人心已变、盟誓成空,字句里也确有一份了然的清醒,但真正的底色,恰恰是这份清醒之后仍然放不下的自苦。“终不怨”未必是真正的释然洒脱,更像是看透之后无可奈何的自我消化——纵使情深如唐明皇与杨贵妃,落到别离,也不过如此。人世间许多痴念,大约都是如此:不是看不明白,而是看明白了,仍舍不得转身。


雪马则不同。梅花鹿的消逝,可以是故人,亦可以是理想、初心与逝去的年华。他不向外追问,也不向外斩断,只是退回风雪之中,以一声苦笑,承受全部变迁。纳兰困在“应断而难断”,雪马守在“已变而不逃”。一者是古典人情里的纠葛,一者是现代生命里的自守。诗人不责他人负我,只凝视自我的境遇:美好已然远去,枝头那一点心花,也不免染上红尘的颜色。


一阕古词,一首新诗,隔了数百年光阴,同样触摸到生命里无常的底色。雪马这首《寒梅》,不期然与三百年前的那段心曲,有了一丝共鸣。初见易逝,初心难守。旧词里的那声叹息,到新诗中,犹自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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