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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静仁散文丨井湾里

发布时间:2026-07-29 18:12:46来源:芙蓉杂志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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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静仁


1.画人字的师伯


与师伯共事,其实还不到一个冬天。那时候,我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拜在农村一篾匠的门下当学徒。我们做的是包工活,自己带粮带干菜,在高山产竹的村寨里,为湖区编织筑堤坝用的土箕。


师伯同我们师徒共一个工场,三人联手,单独核算,多劳多得。


篾匠赚的是辛苦钱,尤其是冬天,开竹子、剖丝篾、过剑门刀,一双手冻得如同捉冰块般难受。师父有句口头禅:“你要他的钱,他要你的命。”算是淋漓尽致地道出了当手艺人的艰难。师伯是个憨厚人,一生难得有自己的主张,却是天生一副菩萨心肠,见我冻得缩手缩脚的样子,忙凑过来悄声告诉我:“你去火塘烤一烤吧,只讲是进茅厕了。”说着,瞟了眼我师父,呵一呵冻得同样通红的两只手,便复又继续自己的活儿去了。


师伯是很会唱山歌的。虽然年过五旬了,嗓子却极洪亮,时不时他就会亮嗓喊出一段歌子来:“太阳呃落土又偏哩咯西哟!黄瓜哩棚上落竹哩咯鸡……”


一边很认真地唱着山歌,一边很专注地编织着手中的土箕,很是陶醉的样子。师伯确实是值得陶醉的,三十六岁那年娶了个二十一岁的黄花闺女,又能干,又漂亮,并给他生下了一儿一女。师伯一曲终了,只见他一副老叟脸色,却也微微地有了红润。


他还鼓动我也学着唱呢,说是亮嗓喊一喊,全身都会发热的。


我当真学着唱时,唱着唱着,果然就不觉得冷了。


但更使我佩服的还是他写得一手好字的本领。每日吃过饭后,我们总会在火塘旁烤一会火。师父就正好趁这个机会,猛抽他的竹筒旱烟;没有抽烟习惯的师伯,却是手中握着一根烧了半截的柴棍,在火塘的灰烬里写字。他写的是繁体,并且翻来覆去地就写一个“愛”和一个“親”字。我也毕竟是读过初小的,还学过描红,也认得繁体的“愛”字及“親”字。“师伯,师伯,现在是不兴写繁体了的。”我这么提醒师伯。师伯却笑了笑,说:“愛怎么能无心呢?亲怎么能不见呢?”我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就连连点头,跟着师伯笑……


没过多少日子,我们所带的粮食就快吃完了。


师伯自愿独个儿回家去取粮食,我知道他的用意:家有娇妻及儿女,外出得久了,心里头想念呢。但是,师伯高高兴兴而去,却是扫兴而归。师伯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山歌不唱了,繁体的“愛”字和“親”字也不再写了,写来写去,就只写个简简单单的“人”字。


“师伯,你为什么反反复复地只写个‘人’字?多没意思哟!”我本意是很想看他写繁体字,没想到师伯却重重地叹息一声,说:“是啊,为人多没意思,多没意思……”喃喃地重复许多遍,一脸的丧气。


我师父还算有点敏感,也一定觉出了什么,私下里问过师伯多次,可师伯依旧只是叹息,守口如瓶,似乎有着某种不便启齿的隐情。


在我的印象中,那个冬天特别长,也特别冷。没有了歌声和笑声的日子是多么难熬啊!总算临近年三十了,师伯、师父和我,终于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了。乡人有乡人的讲究,无论怎样贫穷,怎样艰辛和不开心,团年的那个日子,也总是会千方百计地做一桌上好的饭菜,客客气气地相互道一些吉祥如意的祝福,认认真真地彼此敬几杯酒。热热闹闹,和和睦睦,这才像过年的光景哪!


然而,我们正喜气洋洋地吃着团年饭的时候,师伯家中却传出了嘶哑的号啕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全家人都放了碗筷,慌忙地来到师伯家中,才知是孤零零的师伯正趴在堂屋的门槛上哭天喊地唤亲人。不一会儿,相邻的老老少少也全都赶来了,从村人七嘴八舌的言谈中,我知道师伯大恸的原因了:比师伯年轻一截的师伯母,其实早就背着自己的男人与外地常来收废旧物品的一个拾荒汉子来往,并且在前不久,居然带着两个儿女干脆住进那个野汉子的家中。憨厚的师伯,在这个团聚的日子里,一清早就起床,做了满桌的饭菜,巴望着自己的骨肉亲人能陪着他过一个团圆年,可是……


“真是没良心的家伙。哼!我们去找她回来!”村里一个喜欢打抱不平的壮汉,愤愤征求意见说。


“是哩,是哩,我们去吧!”立马就得到一群青年男女的附和。


想不到师伯却即刻止了号啕,赶忙拱手下跪,慌慌张张地阻拦着愤怒的村人:“算了呀,算了呀,都只怪我自己没能耐!我自己没能耐……”村人亦为之感动,淌泪者众。


不久以后,师伯就患上失心疯了。像个幽灵似的,整日里上村游到下村,下村荡到上村,手中握着一根半截柴棍,一路游荡,一路写着“人”字,口中还喃喃自语:“多没意思,多没意思……”


有风拂过,师伯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几十年后的今天,处处已是新气象的村里,都还有人说能够听见。


能够有人听见也好,就算是一种暗自的警示吧!


2.岩 伯


在井湾里,岩伯还算不得是很有故事的人物。


岩伯家只有一栋三间两进用土坯墙筑就的茅屋,而且还是他爹娘留下的遗产。许多年了,从没见修整过。所有家当,就是一把锄头、一把镰刀、一张老式床铺、一床烂成了渔网的棉絮、三只粗碗、一个打水和煮饭共用的炉罐。折合成现金也不过四十元左右。有人问他:“岩伯,你为么子不积点钱,买几件像样的家什呢?”他却总是苦着一张木讷的脸说:“噢,是的哩,是的哩,不过……不过还是将就点好。”


岩伯就这么将就着打发了八十六个春秋。


但这并不妨碍岩伯是一个快乐的单身汉。按说他并不是养不活儿女、讨不进堂客,他年轻时生得虎背熊腰好壮实哩。然而岩伯过分善良,善良得有些愚昧。他看到村里那些孤儿寡妇的悲酸,就像自己欠下了谁一笔债,总是偷偷地摇头叹息。有人给他说媒,他心里就觉得不踏实。“造孽哩!造孽哩!”岩伯口里不便拒绝人家的好意,心里却这样不停地嘟囔。


后来,岩伯就干脆请八字先生算了个命,果然那拉二胡的手掐了阵指头,很是惊讶地说:“三十六,只能活到三十六!”于是,岩伯这条血气方刚的汉子,笃信了一个江湖盲人为他掐算的命运。从此,岩伯就更坚定了主意:一辈子不娶,修不起福,孽就不要造了——莫害女人成寡妇,莫害崽女成孤儿!然而三十六岁活过来了,岩伯没有死,四十六、五十六……如今已是八十六了,岩伯仍然活在井湾里。他的全部家当,依然是一栋破茅屋、一把锄头、一把镰刀、一张老式床铺、一床成了渔网的棉絮、三只粗碗、一个打水和煮饭共用的炉罐。


我是得过岩伯不少好处的。儿时,我与村里的其他伢儿总喜欢到岩伯的破茅屋里玩耍,因为岩伯待我们比自己父母还要疼爱,他那能煮好几斤饭的炉罐,每天都装有满满一炉罐饭(当然是糙米饭),让我们这些在家只能被限制着吃个半饱的伢儿,敞开肚皮胀……


离开家乡十多年了,我没敢忘记岩伯的恩情,这次回家来,我当然也忘不了去看望岩伯。到岩伯的屋里,他正躺在床上。岩伯毕竟已经老了,嶙峋的身架蜷缩在那床破棉絮里,样子很是寒碜,而且凄惨。老人见了我,并不怎么惊讶。许是后来发现我的眼眶里已盈满了泪水吧,岩伯展了展眉头,似是安慰我,也像安慰他自己,说:“还是要为善哩,为善能感动阎王老子,才给人添阳寿……”他竟然没有后悔,也没有怨恨,虽然言语中透出些许遗憾,但更多的还是满足。


过了好一会儿,岩伯仿佛又记起了一件大事,他拉着我的手说:“哦,对了,村里正在让大家凑钱修土地庙哩!这些年,风调雨顺,井湾里能过上如此好光景,全是土地爷的功绩啊!我已把积攒的一笔钱捐献了,你也要捐献点呢!你,你虽然读书少,却能到省城去工作,也是土地爷……”话没说完,岩伯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唉!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告别老人,我匆匆地往家里赶去。


刚好在途中碰见了我堂兄,我正好想跟他说说,提醒他这位井湾里新任的村干部,在物质文明已经逐步发展的今天,千万别让精神文明还继续这样贫乏下去,在适当的时候,是否能号召全村人凑钱为井湾里的老人们修建一座敬老院……却没想,英雄所见略同,堂兄也正要找我商量此事,并且想让我为井湾里在外地工作的乡亲们带个头……


“当然行!”我想也没想就拍着胸脯说,“带头,一定带头!”


心里揣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岩伯,您老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3.石伯娘


已经成了习惯,每日里,临近黄昏的时候,石伯娘总会独自彳亍至村头的十字路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循着村头通往外面世界的那条简易公路,久久地凝望。村头有一棵三人合抱的槐树,春去秋来,叶绿叶黄,就连老辈人也说不甚清楚,这槐树究竟有了几多年月。我是问过祖母的,可祖母也只是摇头,许久,才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你曾祖父说过,那就是棵古槐,是盘古一样的古槐。”同样也没有答案。


石伯娘就依傍着古槐痴痴地站立,那双古槐树皮一般多皱的手搭在前额,把一条从井湾里粼粼流过的小溪望得渐渐瘦了,把一座座远山望成了钢青色……好多次,我骑在牛背上,缓慢又悠闲地牧归回村去,从古槐旁路过时,便听到一个梦呓般的呼唤声:“牯儿,牯儿……”


牯儿是石伯娘的晚子。石伯娘生了九胎,就只养活了牯儿一个。


牯儿是石伯娘的骄傲,也是我们井湾里人的骄傲。


他是我们井湾里唯一的大学生,早几年,井湾里没修公路,接通外面世界的,是一条又窄又弯的小径。牯儿就是踏着那条小径离开井湾里,告别村小学、中学,毅然跨进了都市大学那高高的门槛。


我没敢惊扰石伯娘。


我曾多次听母亲以由衷钦佩的口吻说起石伯娘的身世。


石伯娘十二岁就嫁进了井湾里,三十六岁守寡,居然也把日子打发了过来,并且还把儿子送上了大学,这确乎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哟。


当初,牯儿呱呱坠地了,作为母亲的石伯娘乳房中却没有一滴乳汁,襁褓中,牯儿号哭不已,推开盛着米汤的奶瓶,一双嫩生生的小手却在石伯娘的怀里乱摸乱抓,而当他突然触到母亲的乳房时,便本能地不顾一切翘起了头来,用粉嫩的嘴去吮吸那干葡萄般的奶头……


直到今天,石伯娘每每记忆起这些往事,心头仍然坠着不安。


她总是想找机会向自己的儿子解释清楚,作为母亲,还有什么比这更揪心的!当时,她什么样的办法没有想过呢?石伯娘依了老辈人的说法:买来纸钱香烛,用茶盘搬了三牲三熟去关山求助土地神;响头都叩了好几十个,膝盖跪得青一块紫一块,却终于没能如愿以偿。


牯儿每每发怒,便狠命地吮吸着母亲的奶头,一直吮出血来。


然而,饥不择食的儿子,却以为那稠稠的鲜血是母亲的乳汁,越发地吮吸得起劲了……但这毕竟只能得到很短暂的满足,转瞬,牯儿又声嘶力竭地号啕起来,而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于是,石伯娘不得不又一次解开衣襟,把那带血的奶头,颤抖着喂进牯儿的小嘴。


为了牯儿,石伯娘不得不做出去路边乞奶的选择……


总算是没有白等。远远地,从邻村走过来一群去小镇赶集的队伍,其间,就有一位正在哺乳期的大婶。“哎哟,你不要命哪!”那位好心的大婶赶紧从石伯娘怀里抱过满嘴血浆的婴儿,忙又让脸色惨白、嘴唇发乌的石伯娘依靠着古槐坐下来。其时,一种难言的羞惭一定是如箭矢般穿进了石伯娘的心肝吧。然而当看到儿子等不及眼前这位陌生的母亲解开纽扣就毫不认生地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时,石伯娘那惨白的脸上终又漾出了神采,为儿子找到这么一位活观音而笑了。


哦,牯儿!当我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一切时,便领悟到了一个真谛: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为我们的啼哭而感到焦急不安的,第一个为我们的快乐而欢笑的,就是那个崇高而伟大的人——母亲啊!


哦,牯儿!是你吮吸得饱了,也吮吸得累了吧,不一会儿,一边小嘴衔着奶头,一边便熟睡在这位不是母亲的母亲怀里了。也许,还正在做着与这位陌生母亲毫不相干的甜梦呢。于是,那位大婶才肯把你交给一直呆呆地守候在旁边的母亲。而且,还没忘记在你那粉团脸上印一个亲吻,继而,才匆匆地去追那些走远了的赶集的同伴……


就这样,一回回地,牯儿终于在石伯娘的怀里,也在那些陌生母亲的怀里长大成人了。我想,石伯娘一定是颇担心的:人长大了,心也会长大;而心长大了,值得记忆的事又该是何等多哟!


于是,每日临近黄昏的时候,您才总会独自彳亍至村头的十字路口,虔诚地祈祷,无声地希望。您是多么愿意相信:就在儿子思念起自己还并不很富庶的家乡——井湾里时,心间定会萌发出某种责任感;也许,在某天儿子毕业回家,于公路上遇见那些慈祥和蔼的农妇时,能轻声地说:“老妈妈,我还认识您!”……


夜幕很深了。


石伯娘,是要把自己也凝立成一棵古槐,一直等到儿子牯儿回来吗?!儿子曾写过这么一封信:“妈妈,那一切,儿都铭记在心中哪!也就是因为铭记着那一切,儿子才如此发奋、如此努力!”


古槐,将做证。


……



廖静仁简介:作家,一级文学创作,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等期刊,并被《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期刊转载。著作有散文集《纤痕》《风翻动大地的书页》《湖湘百家文库廖静仁卷》《廖静仁散文选》和中短篇小说集《门虚掩》及长篇小说《白驹》等十余部。多篇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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