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马
蔡伯不是我的亲人，而是我的房东，我这样叫他，是觉得他亲切。时间一长，不仅我，周围其他人也都这么叫了。
蔡伯六十开外，有点瘦小，但挺抖擞，也很素朴，实实在在，是个城里的农民。他家在长沙城郊，麓山脚下一处桔树林中，有着很好的空气和景色，我和这里的人，都沾着千年古山的灵气。只不过，每天出门回家，我都要推车上下坡，是种遗憾。
蔡伯算得上游侠人士，整天在郊区，白天晃荡，晚上也晃荡。家里的琐事，他不太爱管，大多交给他的婆婆了。这段退休下来的空闲，多得让他措手不及，甚至有些无所事事，不过，他能找到自己的乐子，也有自己的乐子。
我刚住来的时候，不太熟悉环境，他经常找我扯谈，古往今来，都付之在我们的笑谈中。而一谈到社会现实，他往往也爱发点牢骚，对那些不平之事，有时还义愤填膺。晚上他时不时还叫我，到一处他的亲戚家去玩，因为那里很有些乐子：搓麻将的，烤火闲谈的，还有玩桌球的。我们一般先在篝火处烤烤，跟那些老人们闲聊一阵，然后去桌球处玩几杆，他赢得多，我赢少。跟别人玩得时候，碰到高手，他往往赢不了，却不逞强，输了还乐呵呵。后来去多了，我觉得没多大意思，便很少去了，不过，他还乐此不疲。有一天，他在自己的住处，忙弄起来，没过半个月，他就在正屋旁，搞了个半敞开的娱乐室。不过，里面只有两样可玩的：桌球和乒乓球。这下可好了，刚“开业”那几天，他屋里灯火通明，闹轰轰的。年老的，年轻的，近旁的，远点的，还有租住他家的大学生娃，都来奏奏热闹，呵呵，因为这是免费的。以前我曾海夸过自己的乒乓球，他一直没有找到场子跟我比试，这下可倒好了，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几场下来，他真的输得心服口服，缝人便说我：“这里的第一大杀手”。帮我出点小名，我也乐得笑呵呵。
蔡伯爱好多，第一大爱好应是吹拉弹唱，其次才是打球，偶尔也玩玩牌。有一次闲聊，他说他是文学爱好者，还写诗，那时我正是个文学爱好者，有股子狂热的诗歌激情，却一时难以找到嗅味相投者，一听到这个，我眼睛睁大了，马上激动起来，要看他的作品。但他转而又说，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玩了，好这个了——指指搁在他旁边的那把旧吉他。顿时我又噎住了，不信他的了。他忽然转身进里屋，给我找出了一本70年代的《诗刊》和另一本王朔的《我是流氓我怕谁》，递给了我。看来他确实也有过一段子的文学热，只是现在他不好那个了。我也乐得美滋滋的，关键他有好东西送我。
有一作家朋友凌鹰，常从市区来我处玩，有一次他嘴里蹦出：“这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一听马上就要来气了，过了半秒，又从他嘴里缓缓吐出一句：“这是神仙住的”，我恍然大悟，脸色由阴转晴，然后两人相对呵呵大笑起来。说句实在话，我是挺喜欢这里的，青山环静郊，绿树遮曲径，我还把我的陋室美其名曰之：“麓山诗斋”，只是到市区去交通不大方便，不过我已在这里出出进进，快四年了。我在这些年里，在我的陋室里，听得最多的，不是屋旁树丛里的鸟叫声，而是蔡伯的吹拉弹唱声。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我都听到，他坐在屋前的草坪上，抑或堂屋里，拉出一缕缕的二胡声，如泣如诉他老年的孤独和无奈，还有那么一点点自得。他最快乐的是，每个月里的几次乐友聚会，一般是五、七人，多的时候也有十来个，有时我也加入进去，清唱几声，其乐也融融。一到那个时候，他的乐友会从近郊赶过来，大多是以前的老相识，有的还带着乐器，在他这里聚集，然后开始了桔林丛中的“演奏会”：谈的谈吉他，拉的拉二胡，吹的吹笛子，唱的唱歌曲，整个屋子就要被这器乐声托到云层上去了。偶尔有年轻的妹子，来这里娱乐，在器乐声里伴唱，非常悦耳的，我和大学生娃都要从里屋，探出个脑袋出来瞧瞧。若有长得悦目的，我就往那边蹭，然后就在那里“定”住了，一边在旁拍拍手鼓鼓掌喝喝彩，一边想着找个时机也让自己露几手，往往这时又很少有人让我露脸的机会，因为大家都在忙乎着也在热乎着，哪里还顾得上你呀。现在，这段时日里，这里冷清多了，很少有这样的音乐聚会了，偶尔听到的是蔡伯的独奏声。以前心情坏的时候，有时还讨厌过，琴乱心更乱嘛，现在不太能听到了，我竟十分怀想起来，也纳闷起来。原来蔡伯买了辆电动车，开始不满足自家的小“演奏会”，要向外面的精彩世界拓展了，于是，我经常看到的是他早出晚归的身影。车声一响，我就知道他要出去了；车声一停，我就知道他刚回来了。有时我进他屋里去看电视，只见他满沙发的是曲谱和歌词，是xxx团的，看来他升了不少级，说不定也来个老来出名，每次我这样调侃的时候，他都摆摆手，说这是瞎闹着玩的。
蔡伯有三个女儿，都已成家立业了，到了今年底，那最小女儿的小孩，也可以叫他外公了。不过，他还有一丝抑郁，我猜大慨在他心底，有那么一点失落，那就是他婆婆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可以传宗接代的。这传统的意念，到了省城里，到了21 世纪，也还没完全从国人脑海里消逝。但蔡伯是可以理解，他是从那个旧时代走过来的；我的猜测应该没错，不然他婆婆何以一而再再而三呢。到了第三，蔡伯也许已经甘心了，却还没有死心，只不过被乐观和爱好隐盖着，偶尔在孤独中才翻出来。
蔡伯也老了，霜白正在一点点侵染，他的头发，他的健康，他的时间。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不过，剩下的日子总得要过完呀。怎么过呢？蔡伯在这个年纪，当然不会再跟自己过不去了，所以时常还乐颠乐颠的。
这不，我在陋室里刚刚坐定，一阵悠扬的琴声，就穿过墙壁来抚摸我，我知道蔡伯又来兴趣了，且还有什么乐子蓄在心头，等着一点点绽放呢。
2005.1.2
晚于麓山诗斋
雪马散文《蔡伯》刊发于湖南省散文学会《湖南散文》杂志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