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
风雨含悲的六月二十日，是熊清泉老先生的忌日。每日穿行在樟树成荫的大院，不远就是一汪澄澈的年嘉湖，熟悉的亭台草木依旧，往昔相随的身影却再也难寻。二十余载光阴流转，从当初懵懂青涩、紧随先生左右的青年，到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的我，踏足这片院落，先生的音容笑貌、谆谆教诲便如湖面清风，扑面而来。数十载相伴，数百张信笺，字字句句皆是先生立身行事的智慧，亦是赠予我一生的精神行囊。借着这份绵长的追思，重温纸页间的温热字句，回望先生留在岁月里的风骨与情怀。
一、灵山一泪，方知师恩重千钧
年少时，我总爱以孙悟空自比。一身锐气在身，不惧世事纷扰，不畏人言非议，仗着一腔热忱闯荡前路，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踏平坎坷。那时读西游故事，总不解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何以在灵山之巅遍寻不见菩提老祖时潸然落泪。待到亲身历经岁月，失去引路之人，方才读懂那一滴泪水里深藏的情愫 —— 纵有通天本领，若无恩师指引、长者提携，前路纵是繁花似锦，心底也难免空落。
先生在世时，我总习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无论是一同前往两会会场，还是结伴行走在大院小径，他温和的话语、从容的姿态，总能抚平我内心的焦躁。我出身寒门，半生与书卷为伴，总想将所学悉数付诸现实，可理想与现实常有落差，焦虑便时常萦绕心头，哪怕只是寻常小事，也会暗自惴惴不安。先生早已看穿我的心绪，闲暇时便在信笺上寥寥数语开导我。
犹记多年前一个寒冬，室外寒气逼人，先生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红色羽绒服。我笑称这是独属于他的 “温暖牌” 衣裳，他闻言朗声一笑，坦言衣物不求名贵，只求暖心，人亦是如此，切莫被浮华虚名遮蔽本心。他教我学会 “放下”，坦然接纳境遇的起落，寒冬来了便安然相守，静待春日归来。寥寥数语，如暖阳消融冰雪。
那时有先生在前指引，我便永远有前行的底气，如同孙悟空始终有灵山菩提老祖。如今斯人已逝，再忆往昔，方才体会灵山落泪的心境。一路走来，先生早已不只是昔日的老领导，更是为我传道解惑、护我成长的恩师。
“眼泪于我是风露，滋养了我；批评于我是风霜，成长了我；怨气于我是阳光，辉煌了我。”数百张信笺，一纸一字皆是牵挂，当身后再无殷殷叮嘱，心底的思念便化作热泪。这泪水，不是软弱，是半生相伴的眷恋，是永失良师的怅惘，更是铭记教诲、不敢懈怠的警醒。
二、微躯怀天地，风骨自在方寸间
与先生相处越久，我便越发敬佩他的人生境界，也始终将 “一蜂至微，亦能游观乎天地；一虾至微，亦能放肆于大海” 这句话奉为圭臬，用心效仿追寻。先生一生扎根三湘大地，为官数十载，深耕基层、心系百姓，离休之后，依旧心怀家国，恪尽本分。他身居高位却从无骄矜之气，身份褪去，依旧是那个贴近乡土、体恤民生的长者。
翻看留存的信笺，除去对我个人的提点，更多是先生对处世格局、人生境界的感悟。他从不追求声势浩大，始终以平凡之躯，容纳广阔天地。昔日随他深入乡村调研，彼时的我还是青涩少年，身着素净白衫，立在先生身侧。他俯身与村干部、田间农户亲切交谈，认真倾听民情民意，言辞恳切，姿态谦和。脚下是泥土，心中是苍生，方寸田间，便是他践行初心的天地。
先生的生活简单朴素，衣着不求名牌，居所不求奢华，物质上极简，精神上却无比丰盈。他常告诫我，人纵使平凡渺小，也不能局限于眼前方寸。不必艳羡外界浮华，守住内心天地，平凡之人亦能活出坦荡自在。这份心境，贯穿了他的一生。即便晚年，他依旧坚持学习、关注时事，每年列席全国两会，认真聆听、细致思索，从未因卸任而淡漠肩上的责任。
为官有担当，为文有风骨，为师有温情，为人有大爱。先生将从政者的责任、读书人的气节、长辈的慈爱融于一身。他以微小之身拥抱广阔世界，于平淡岁月坚守本心底线。这些写在信笺里的人生哲思，如清泉汩汩流淌，浸润我的言行。半生走来，我渐渐明白，真正的强大从不是声势显赫，而是身居平凡，依旧心怀山海；身处俗世，依旧风骨凛然。先生用一生践行的境界，成为我为人处世永不偏离的标尺。
三、以学为舟楫，笃行不负来时路
在数百张信笺中，出现频次最高、先生反复叮嘱的一句话，便是“依靠学习走向未来”。这短短八个字，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最厚重的期许，也成为我半生前行的座右铭。
先生深知我出身寒门，自幼勤学苦读，便始终鼓励我保持求知本心。他眼中的 “学习”，从不止于书本文字，而是包罗万象：学立身，守正直善良之本；学处事，懂从容进退之度；学心态，纳得失起落之常；学初心，记使命担当之责。一张张泛黄的信笺，分门别类，细细叮嘱，从逆境中如何稳住心神，到如何认清自我价值；从谨记时代赋予的责任，到坚守最初的理想信念，方方面面，面面俱到。
从前我急于将书本知识套用在工作生活中，屡屡碰壁便心生浮躁。先生便在信中劝我，学习是循序渐进的过程，厚积方能薄发，不必急于求成。学习不是一时之功，而是一生之事。顺境时，靠学习沉淀自我，戒骄戒躁；逆境时，靠学习积蓄力量，走出迷茫。他自身便是最好的榜样，耄耋之年依旧手不释卷，笔耕不辍，从未停下学习的脚步。
如今我已年过半百，走过半生风雨，再品读这些信笺，对 “依靠学习走向未来” 有了更深的体悟。二十余年来，我循着先生的指引，在学习中修正言行，在沉淀中稳步前行。那些曾经的焦躁不安，早已在不断学习与自省中慢慢消解；曾经的年少锐气，也化作沉稳与笃定。先生留下的教诲，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我直面世事的底气。
流年不语，岁月留痕。年嘉湖的水波岁岁荡漾，大院里的草木枯荣交替，而先生留在信笺里的智慧、温情与期许，永远鲜活如初。值此忌日，追思绵长。灵山一泪，铭记师恩浩荡；微躯怀宇，传承君子风骨；勤学笃行，奔赴漫漫前路。
数百张信笺，写尽家国春秋，载满半生师恩。往后余生，我必谨记教诲，以学为伴，守本心、立风骨、担责任，带着先生的期许稳步前行，让这份跨越岁月的温情与精神，久久延续。
王超简介：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管理专家委员会专家、研究员，湖南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湖南智库协同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