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波 | 王蒙，他的湘西之行与《我说沈从文》

◎梁波

当代著名作家、原文化部部长王蒙，与沈从文有着数十年文坛交谊。1995年9月中下旬，王蒙与上海知名作家王安忆，在时任湖南省作协主席谭谈，以及湖南作家何立伟、水运宪等人陪同下，专程走进凤凰古城。

王蒙此行中，寻访了中营街沈从文故居、拜谒了听涛山沈从文墓地、参观了熊希龄故居、走访了文昌阁小学，漫步沱江吊脚楼与北门码头，实地踏察沈从文生长与眷恋的边城故土。此次凤凰之行，让王蒙对沈从文的文学根脉与精神世界，有了直观、深刻的现场体悟。

此后，王蒙分别于2003年、2015年两度到访张家界，参与文化论坛活动，他多次在公开演讲与文章中推介凤凰古城，倡导读者走进边城，读懂沈从文的文学与人格。

王蒙从凤凰归来，结合亲身见闻与数十年对沈从文的认知，写下了《我说沈从文》，这篇经典文论1996年首发于《当代作家评论》，后收入《王蒙文集·序跋卷》。该文是当代文坛大家评价沈从文最具分量的文章之一，为九十年代的“沈从文热”推波助澜。

《我说沈从文》也是王蒙为贺兴安著作《沈从文评论》所作代序。贺兴安，当代知名文艺评论家、资深文学编辑、中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在沈从文研究中成果颇多。

下面为王蒙《我说沈从文》（原文全文）——

近些年，海内外的“沈从文热”持续升温，研究沈从文的专著与论文层出不穷。贺兴安同志的《沈从文评论》即将付梓，嘱我作序，我愿借此机会，谈谈我所接触、所理解的沈从文。

长期以来流行一种说法：建国以后，沈从文不再写小说了。一位曾经创作力旺盛、佳作迭出的作家，在盛年基本中止了文学创作，这确实是令人感慨的文学现象。随着新时期思想解放与文学研究的深入，尤其海外学界对沈从文价值的重新发现反向影响国内，我们终于得以更加客观、公正地重估这位长期被低估的文学大家。

我第一次见到沈从文先生，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在北京一次欢迎聂华苓的宴会上。沈先生清瘦、谦和、言语不多，朴素沉静，淡然置身热闹的文坛场合，无张扬、无矜气，给人极深的安宁印象。

一九八〇年初春，我在美国耶鲁大学，再次见到沈先生与张兆和先生。当时校园里张贴着他的讲座海报，一题《社会是一部大书》，一题是关于中国古代服饰。从乡土文学作家，转向古代文物、服饰研究，这种人生与事业的巨大转型，在现代作家中极为罕见，也让我对他多了一重敬佩。他乡音浓重，待人诚恳平实，不谈高深理论，不炫文坛声华，纯粹质朴，本色动人。

后来，我终于有机会去到湘西凤凰，走进沈从文的故乡。漫步沱江两岸的吊脚楼，探访他生活过的老宅，登临听涛山凭吊他的长眠之地。当文字中的边城落到眼前，山水、街巷、风物、地气一一对应，我才真切明白：沈从文的文学，从来不是凭空虚构，而是深深扎根在湘西的水土与人间。

正是这片青山碧水、渡口舟船、边城百姓、苗土风情，滋养了他独一无二的文学气质，构成了他一生的精神原乡。没有凤凰，便没有沈从文的温柔、悲悯、清新与从容，也没有独步文坛的沈式乡土美学。

在现代乡土文学谱系里，沈从文的风格格外独特。鲁迅写乡土，重在启蒙与批判，解剖国民性的沉疴；赵树理的乡土，紧贴时代变革、服务现实生活；而沈从文，是以审美之心拥抱乡土，以温柔之笔记录人间。他写《边城》的山水纯净、人情温婉，写湘行沿途的众生百态，不刻意拔高，不刻意说教，不渲染激烈冲突，于平淡从容的叙事里，藏着对人性、对自然、对平凡生命最深的善意与疼惜。

很多人不解，沈从文为何在创作巅峰期告别文坛，转入文物研究。这其中，有时代环境的客观制约，更有他个人的生命定力。半生漂泊、辗转南北，阅尽人世起伏；当文学之路受阻，他没有沉沦、没有抱怨、没有趋附，而是默然转身，沉潜于故纸堆与古器物，数十年如一日深耕古代服饰、丝绸纹样、文物考据，终成《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这一学术巨著。

由知名小说家转型为顶尖文物学者，沉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扛得住起落，这份人格力量，远超越一般文人的格局。

很长时间里，沈从文在国内文坛相对沉寂，却在海外汉学界备受推崇。他的作品所承载的东方审美、人性书写与乡土诗意，被视作中国现代文学最具恒久价值的部分之一。八十年代之后，国内重新认识沈从文，持续数十年的“沈从文热”，证明了真正优秀的文学，终究能够穿越时代、跨越偏见、抵达人心。

沈从文的一生，少年从军流浪，青年卖文为生，中年历经风雨，晚年潜心治学。无论顺逆，他始终恬淡自持、不随流俗，守着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热爱、自己的纯粹。文如其人，他人格的温润、宽厚、从容、坚韧，完全映照在他的文字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