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朝
收到湖南祁阳籍作家王金星发来的中篇小说《锦绣河山》时,我正游历在祖国的大西北——河西走廊,观赏祖国的大好河山。由于手机屏幕阅读不甚方便,直到回到长沙才读完。小说在扉页上写道,“一首讴歌中国人民英勇顽强的动人乐曲”。这显然便是了小说的精神内核,但若仅将其置于“红色题材”的框架下解读,则如同只观赏了锦缎的单一色泽,而忽略了其繁复精美的织纹。这部作品的出挑之处,在于它以一种近乎人类学考察的细腻笔触,复原了湘西南一带的土地、宗族与生活肌理,让英雄的赞歌从王家祠堂的青砖灰瓦中、从挑南盐的险峻古道上、从田间地头的烟火气里自然生长出来。它讲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牺牲,更是一个文化的群落,如何在时代巨变中坚守其魂,并最终将一位普通农民,推升至民族英雄的精神高度。
姑且允许我用四个词,概括我的阅读体会。
第一个词,根脉。
在故事的序幕“百年大旱”中,作者便为我们奠定了一个坚实的情感基底。1911年,湖南大旱,“炎热的太阳烤得田里的老泥鳅都翻白了”,正是在这般焦灼的天地间,王益元(元乃子)降生。他的童年,是与“打纸板、踢燕子、下河游泳、捉鱼摸虾”联系在一起的,是听着父亲王召国那“可掀翻天灵盖儿”的唢呐声,在《百鸟朝凤》的曲调中浸染长大的。这些充满生机与情趣的细节,构建了王益元对“家”最初也是最温暖的认知。
而“家”的延伸与升华,便是那座占地十多亩、气势恢宏的王家祠堂。作者不惜以工笔画的技法描绘它:“四根位于圆石墩上呈方阵分布的整木柱子,高大耸立,没有两个大人是完全抱不住的。屋梁之上,尽是花草虫鱼,飞禽走兽之类的彩绘雕塑……”这祠堂,不仅是王姓宗族举行仪式的物理空间,更是他们的“心灵寄托、精神图腾”。王召国每日饭后习惯性地到祠堂走走,面对祖宗牌位“毕恭毕敬三鞠躬”,并教导儿子“这传统文化得继承下去,不能忘了本,更不能忘了根”。这一行为,深刻地烙印在王益元的成长记忆中。因此,当他后来做出的一系列选择,无论是勇于担当误伤同伴的责任,还是最终为国捐躯,其精神动力都可以追溯至这祠堂所象征的宗法伦理与乡土责任。他的勇敢,首先是作为一个“王家人”的担当,而后才升华为一个中国人的大义。
第二个词,淬炼。
王益元的英雄气质并非与生俱来。他的成长,是一条清晰的淬炼之路。其中,“挑南盐”的经历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为了补贴家用,18岁的他踏上了那条“来回步行1000多公里”,充满“白天强盗抢,晚上毒蛇咬”险境的湘粤古道。在韶关,他“一脚踏空,滑到了山坡下”,全靠一棵树救命;夜晚露宿,需时刻警惕毒蛇的侵袭。这些磨砺,不仅强壮了他的体魄,更锻造了他坚韧不拔的意志。正如小说所言:“有了广东之行,王益元看问题,做事情,似乎思想、境界也高了许多。”
更为关键的是,在这条险路上,他遇到了人生的导师——武林高手陈兴国。第五章“野外拜师”是整个故事颇具浪漫色彩的一笔。在荒山野岭,陈兴国坐在枫树叉上,王益元于树下“扑通”一声跪拜,完成了简单的拜师仪式。陈兴国传授武功的动机,既有对王家早年一饭之恩的报答,更有“这武术是祖国的传统文化,是国家的,是民族的”文化自觉。他告诉王益元,学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特别是在关键时候,可保护家人”。这一理念,将民间技艺从单纯的搏击术提升到了“侠”的精神层面。随后在“智擒匪首”、“联手除患”等章节中,王益元将所学付诸实践,与师傅默契配合,生擒匪首雷大胖子。这一事件,是他从被动承受命运到主动运用力量改变环境的标志,其侠义精神从保护同乡的挑夫,扩展到了为民除害的层面。
第三个词,抉择。
小说最动人的力量,来自于王益元在人生关键节点上的抉择,尤其是其内心挣扎的真实刻画。第十二章“告别家乡”将这种张力渲染到极致。当“五丁抽二,三丁抽一”的征兵令到来,面对年迈的父母、哭泣的妻子和一双年幼的儿女,王益元主动站了出来——“我去”。妻子刘展秀的哭诉撕心裂肺:“你走了,我一個妇道人家……一担水都挑不回来,你叫我们母子三个人怎么活啊?”这一刻,家国之争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到一担水、一顿饭的生存难题。
王益元的伟大,在于他完全理解并承受了这份痛苦。他没有用宏大的道理去说服妻子,只是安慰道:“等着我,我不会有事,不要好久,我就回来了。”然而,当他“给全家的人深深地躹了一个躬”,转身离去,而3岁的儿子王全民拉住他的衣角不肯松手时,这场告别便具有了古希腊悲剧般的崇高感。他的抉择,是基于对“没有国,哪来的家”这一朴素真理的深刻认知,其英雄主义正源于这种对“小我”情感的牺牲与超越。
第四个词,涅槃。
从第十三章“火线入伍”开始,小说的节奏骤然加快,色调转为沉郁悲壮。王益元在衡阳前线,因表现勇敢被连长张志贞一眼看中,火线参军。在惨烈的衡阳保卫战中,作者通过一个个真实的地名——樟树冲、瓦子坪、苏眼井——将读者带入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王益元迅速从一个新兵蛋子成长为无畏的战士,他“一枪就击毙了一个日本鬼子”,获得了班长的鼓励。
然而,战争的残酷远超想象。在决定性的战斗中,同村的兄弟王益军为替他挡子弹而牺牲;待他如父兄的班长为救他亦中弹身亡。接连的打击让他“杀红了眼”,端起枪挺身而立。最终,他在与日军的白刃战中,被敌人从背后刺中心脏,壮烈殉国,年仅33岁。他的牺牲,不是单向的奉献,而是在战友情的链条中完成的:王益军救了他,班长救了他,他最终为拯救更多的同胞而战死。这种牺牲的传递与接力,使得他的死重于泰山。
小说的尾声“山河同在”,笔触再次回归平静与宏大。王召国、陈兴国组织自卫队,继续在家乡与日军周旋。全国解放后,阳光下,白发苍苍的王召国抚摸着为儿子建立的纪念碑,说道:“儿啊,你放心地去吧,现赶走了小日本,新中国成立了,盛世如你所愿,山河无恙,国泰民安。你安息吧!”至此,个人生命与民族山河完成了最终的融合。作者以诗意的语言总结道:“烈士的鲜血不会白流,誓与山河同在,祖国同在。”
总的看,《锦绣河山》远不止是一曲英雄的赞歌。它是一部深沉宏大的土地之歌。它让我们看到,英雄王益元,首先是土地的儿子,是宗族的子孙,是唢呐声吹大的少年,是为生计奔波的挑夫。他的伟大,正源于这种平凡的真实。作者通过无数扎实的细节——从祠堂的雕梁画栋到挑盐的扁担绳索,从夫妻的床笫私语到战场的最后呐喊——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可信可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爱国主义不再是悬浮的口号,而是与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亲人、血脉中的文化根脉紧密相连的最深沉、最自然的情感。
王益元们用生命捍卫的“锦绣河山”,也因此被赋予了双重含义:它既是地理意义上壮丽秀美的祖国,更是文化意义上由乡情、伦理、勇气和牺牲共同编织的、永续的精神家园。
感谢王益元们。正是他们,让我们今天能够畅游在祖国的大好河山。
(作者系军旅作家,大校军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