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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测海:人间刀事

发布时间:2026-04-30 18:36:06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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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测海

 

在离北回归线几条经线的地方,有些地名里埋了刀。都是些小地名。灭贼,舍家,尖岩,捞刀河,斧头落。这些小地名,有刀。

 

自从发现刀以后,人类开始制作刀斧。到某年某月某一天,所有刀斧一夜消失。一早起来,人人寻找刀斧,如果谁还有刀斧,会被认为是偷了别人的。那一夜,在北回归线一带,发生一场刀瘟。所有的刀斧暴病而亡,只有少数的刀,在口语里,在成语里,在地名里活下来。

 

村人常言道,楚人。有刀。祖传的牛刀。这把刀就有了口语和成语两种性质。他的这把刀也就有了两种用途。一是在北回归线一带杀一只鸡,二是在航行的船上刻一个记号,找一把古代落水的剑。

 

1985年,北京前门大街3号楼507室,沈从文家中,从左至右为蔡测海、张中和、沈从文、张兆和、傅星。

 

常言道不爱听人说好刀宝刀。就像不能在矮子面前说人的高度,在一些写诗的人那里也不能说诗歌的高度。说厨子的咸淡,会让人生气。

 

常言道那把刀是祖传的,刀刃不锋利,刀身生锈。再好的刀,在口语里久了,也会钝,在成语里久了,就会生锈。所以,祖传的刀不伤人。所以,常言道能带刀在北回归线一带到处走。穿过几个时区,穿过国境线,飞机,高铁,过了好多道安全检查门,刀一直跟着他,安全检查人员就当没看见一样放过他的刀。在一处安全检查门,一位漂亮的女安全检查员让他打开帆布袋,你这是筑呢还是古筝?他正想回答是刀,漂亮的女安全检查员对他的回答没兴趣,让他快点过关,别堵了后边的人。漂亮的女安全检查员对谁的回答都没兴趣。那位漂亮的女安全检查员没有表情,看不出她是漠然还是厌倦,她按程序一丝不苟地工作,这样才不会出纰漏。她确实看见一件古琴一样的东西。这把刀如果会说话,它会说,你认为我是筑是筝还是一把古琴都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把刀过了一关又一关,有几次经过了国境线上的严苛的检查,没有人说这刀是一把刀。这把刀不再是一把刀,它变得迟钝,因为感伤,它变得锈迹斑斑。时间真长啊。有人在北回归线一带发现一些石头,炼铜和炼铁的石头,制造第一把刀,人们惊呼开始了有刀的日子,一种金属和历史合成的刀。直到冷兵器时代结束,刀就钝了。那从石头里长出的刃,从青铜里长出的刃,从钢铁里长出的刃,钝了。刀进入冬眠,四季不会醒,沉睡,入千万年冰寒。好刀入梦,长夜无声。一把刀被时间盖住,会睡很久。像青苔盖住石头,就盖住了一个长梦。

 

常言道想找一位相刀人,他已经不相信跟着自己的是一把祖传的刀,不相信祖传的是一把刀。过安全检查,人家说是一把古琴,他宁可让人说是凶器,违禁品,刀。如果那样,常言道只是暂时失去一把刀,刀被没收,同别的违禁品一起丢进一只大箱子。

 

他得到一个好消息的同时得到一个坏消息,他永久性地失去一把刀。那不是刀,是筑,古筝,古琴,或别的什么东西。

 

父亲交给他时,说,一把刀,祖上传下来的。到祖父那一辈,证明这是一把刀,用这把刀杀了一头牛。然后,就当牛刀。这把刀前身叫什么刀,不知道。祖上只传刀,没传刀名。就像一个万人会场,只有人众,没有人名,然后只留下一个空落落的会场。再后来,又有人入场。一把刀就是这样传下来的。

 

这把刀生满了锈,只露一线刀刃。锈和刀是分离的,像云和天空是分离的一样。那锈是血和生漆的聚合物,像是刀鞘。

 

这把刀前身是什么,到后来叫牛刀,再后来,也不能算是牛刀,牛不能随便宰杀。杀牛要宰杀证,砍树要砍伐证。割草不要割草证,不小心割到珍奇植物,是要受惩罚的。

 

常言道想用这把刀杀鸡,刻画记号,有记号,就能记住什么,能记住什么就能找回什么。不能杀牛的刀,只能杀鸡。人往低处想,行路不艰难。常言道行走几个时区,上下左右地想,哪边想通了就往哪边走,想得通,就走得通。一把刀,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一把刀,与方向、方位,是一样的。在移动中似有还无。

 

常言道的氏族,始于周。周文王同他其中一位女人生下常言道的始祖。始祖往下传的是封疆,是国,是玉玺。再往下传,就失了玉玺,只有土地、房产和马匹牛羊,再再往下传,就只有劳作和手艺了。父亲传给常言道,还剩一把刀。父亲传刀时对他说,这把刀杀过一头牛。他只用竹片杀过蚯蚓,这把刀让他生出一些刀气,杀牛之气。他拿了刀,不重,这么轻的刀怎么能杀一头牛?只能杀鸡,这刀,有杀鸡之气。

 

一条河,从上往下流,越流越大,流成大江大河。一个氏族从上往下,人口越来越多,聚不成一条河,像河边的沙子。一棵树,从前往后长,长成古木参天。一把刀,从祖上往下传,长不成一把大刀。世上有刀,越传越小。刀再小,也是刀。为什么不是别的东西呢?一把刀可以是一把古琴、一副石磨子,可以是一辆火车吗?

 

常言道想明白这把刀的身世,找出一个物件的理由。他自己的脑子不够,要一个脑子。带刀人去找一个相刀人。有相马相牛的,有看天气看运气的,有看屋场看坟地的。有的人有一样好物,有的人会做一件好物,有的人只会看,看见好物。相刀人就是会看不会做的人。会做一把刀的人是铁匠,不是相刀人。

 

铁匠不是相刀人,找台上舞刀弄枪的,不是相刀人,摆场子说唱的,也不是相刀人。

 

常言道走过铁匠铺,走过文庙戏台子,来到说唱人的场子,有个人唱三棒鼓词,一旁有打锣的助势。三棒鼓,这地方的说唱锣鼓,比快板书、评书热闹。那唱三棒鼓词的,击鼓,抛刀。一边击鼓一边唱,一边抛刀一边唱。一双手,三把刀。刀是木柄上装的钢铁,有刃的真刀。三把刀上下翻滚,说唱起伏。忽又以一指作轴心,三把刀在空中转成一个轮。常言道看得出神,听得入心,在三棒鼓说唱中定住了。他想,一个会说唱又会耍刀的人,一定会相刀。

 

耍刀人正一指为轴转动三把刀轮,常言道只一闪念工夫,自己的刀飞向三把转动的刀,四把刀咣当咣当落在地上。场子里一片惊呼。说唱人四下打探,我行走江湖多年,第一次遇上闹场子的,收了行头,作揖转了个圈,用三棒鼓唱腔道,在下为各位乡亲助个兴,有哪位高人到场,实在怠慢,在下恭听指教。常言道上前一揖,在下有事请教师傅,借一步说话。

 

这是什么?

 

一把刀。

 

过了好多关卡,有说古琴,有说古筝,有说是筑,没一个人说它是刀。

 

是刀。

 

说唱者和耍刀者,拿着那把老刀放在耳边听了听,说,刀音如游丝,刀气还在。这刀有过一场大病,或者几场大病,这刀身很瘦,刀刃未坏,这把刀就活下来了。这刀,已失刀形。人脱形是凶兆,这刀脱形,让它逃避厄运。

 

一个人会说唱,会耍刀,又会相刀,就好像一位媒婆,会接生,还会小儿推拿,会算命。这说唱三棒鼓的人,在许多热闹的场面,是耍刀人,卖嘴巴皮子的人。他早先是一个相刀人,家传的相刀法。他为许多人相刀,也没少挨打。不是因为说错话挨打,是因为说真话挨打。在北回归线一带,在跨几个时区的范围内,讲真话一般是要挨打的。医生不对病家讲真病情,私家侦探不会讲雇主被戴绿帽子,算命先生不会算人家的坏运气。相刀人为人相刀,要说是宝刀,至少是一把好刀。常言道找的这位相刀人,没少对人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刀宝刀,你这刀,看起来锋利,光芒四射,不出三年,就是一块锈铁”。遇上脾气暴躁的,就是一顿暴打。这相刀人,外伤好了,内伤还在,说唱之间,时不时吐一口黑血。

 

黑血,是击打伤。刀伤是红血。相刀人没被刀伤过,持刀人对相刀人会留一份体面,有那么一点点职业尊重。好刀不伤相刀人,让相刀人说出一把刀的真相,是刀客的愿望,人家说出真相就杀人灭口,不是好刀客。相刀人得以保全性命,是刀客们想留个好名声。

 

常言道的腰带发出声音,像是腰带里藏有一个收音机,忽然自己播放音乐,声若游丝,绵绵不绝于耳。

 

相刀人问,你腰带里藏有一把刀?

 

常言道摸了摸腰带,软软的,像是藏了根棉花条,或者是艾叶、纸巾、干粮一类东西。他的腰带里确实藏过许多东西,食物,火柴,有几次,在腰带里发现一窝老鼠、几颗田螺和一条四脚蛇。腰带里是不是真有一把刀?过了那么多安全检查门,没一道门查出了危险物品。

 

常言道解开腰带,双手摊开,递上。相刀人打开腰带,那是一条麻布口袋,里面是一件睡着的东西。像打开蚕茧,里面睡着一条蚕。他很小心地触摸那条睡着的蚕,怕伤了手。他右手的第六根指头被刀割断了,一种低微的声音,像丝线一样,割掉了他右手的第六根指头,那根指头长在大拇指旁,像大拇指的分支。这第六根指头没什么用处,不参与别的五根手指的运动,握,抓,拿,捏,挠,弹,都用不上这第六根指头,它没别的指头灵活,躲闪不及,被斩杀。相刀人用右手第六根指头试刀,流了很多血。

 

睡着的蚕像蝴蝶一样飞起来,把一些阳光切成碎片,有一些掉在地上,有一些落在麻布袋子上。蝴蝶的翅膀振动,低沉的音乐响起,绵绵不绝。那声音,一端系浮云,一端挂耳。系在云端的像是弦歌,挂在耳边的像是哭泣。

 

沈从文先生给蔡测海小说集题字,

 

由其夫人张兆和先生随信寄来。

 

你听到了吗?相刀人问。

 

我听到风吹松树的声音,一座山喊,几座山应。常言道回答。

 

第一锤打铜,第二锤打铁。你这把刀落在第二锤。钢铁的刀,比铜刀晚几百年。一把老刀,不见刀的形状,还能切割我右手第六根指头。一把刀再老,沉睡千年,有血肉腥气,刀会醒来。自从有了刀子,血肉之躯才叫作血肉之躯。多少血肉之躯成了英雄谱。每一个英雄都有一把好刀,好刀都有一种品质,能刺破黑暗,能开辟光明。一把刀再劣迹斑斑,到英雄手里,会再现品质的锋芒。事实上,好刀都有悔过自新的历史。一把好刀,蜕掉劣迹斑斑,还是一把好刀。相刀人天生会相刀,耍刀是后来学成的。人们看见他后来学成的,也就不再记他天生就会的。人们知道他是个练好的耍刀人和三棒鼓说唱人,没一个人说起他是一位天生的相刀人。他第一次受刀,是剃头匠的剃刀。剃头匠又称“待诏”,像个公职人员的官称,那剃刀,跟着待诏有了身份。有了身份的剃刀,就可以在脸上、头上、脖子上走刀。让他第一次开刀眼的,是外婆枕头下的一把刀。那刀长两尺,牛角刀柄。外婆把刀放在枕头下边,为辟邪。枕头下放一把刀,妖怪鬼魂不敢近,虫蛇和老鼠也躲得远远的。那把刀藏在枕头下边,外婆不肯拿给他看。人可学艺,读书,习医,就不可以玩刀。枕头下放一把刀,睡得安稳,做吉祥的梦。那刀,离梦很近,离血肉很远。

 

那时候,在北回归线一带,三五天,或者三五年,会有运动。运动到一切地方,也可以运动到外婆的枕头。自然运动和人类社会运动重叠发生。海洋上的风景和陆地的地震,都没影响外婆的睡眠,也没惊动枕头下的刀。那一次清刀清枪清火药运动,清除危险品,刀枪火药上交或就地销毁。鸟铳,猎枪,梭镖,菜刀和柴刀之外的刀,都在清除之列。外婆从枕头下取出刀来,交给他,把它扔了,扔得越远越好。把那些筋筋绊绊都扔了。

 

交出一把刀,要讲出它的历史,这刀以前是谁的,拿这把刀干了些什么?一把刀,多半会同打劫杀人复仇拼命一些祸事联系在一起。外婆听外公生前说过这把刀。这把刀先是一家财主祖传的宝刀,家丁用这把刀杀了财主,入了绿林。财主的一位侄儿是县衙的捕快,夺回这把刀,杀了那谋财害命的家丁。那捕快后来成了军爷,用这把刀杀死过强敌。那军爷的部队在一场血战中被打散,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这把刀入了袍哥。他这把刀杀过日本鬼子,也杀过逃兵。杀那么多人,这把刀没被骨头伤着刀刃,也没被血烫坏。

 

那个人就是外公,刀是他的刀,叫倭刀。

 

那时候,相刀人才八岁,外婆从枕头下抽出刀,交给他,让他把刀扔了,扔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在清刀运动中,不被一把心事重重的刀牵连。他来到悬崖边上,把刀扔下深渊,像要把它扔回来的地方。

 

刀像一只鸟一样俯冲下去,然后又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中。

 

他后来一直想念那把刀。那把刀像鸟一样飞翔,那个印象和想念长在一起,成为一个记号。他想要一把刀。他想成为一把刀子。说书人讲的刀子,他都能记下来。刀子一样的地名,刀子一样的鱼,刀子一样的猫科动物的爪子,刀子一样的树叶竹叶茅草叶,都在他的刀谱里。他自己编了刀谱。徐夫人的刀,就是荆轲刺秦王那把刀。他还会同说书人一起唱两句: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唱这两句,他会想起刀子像鸟一样飞翔。然后想起朋友,人都要有朋友。那个朋友叫高渐离,他会奏筑,一种古琴一样的乐器。弄乐器的人,不会耍刀。他奏乐好听,那声音像飞鸟。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弹奏这两句,像鸟的羽毛。好刀如柴乐。高朋友一腔情义,如生铁埋伏在他演奏的乐器里。高朋友让秦皇帝用药草熏瞎眼睛,他在黑暗中潜伏下来。那一刻,他用灌满情义的筑砸秦皇帝的头。像黑暗中去踩独木桥,自己掉下深渊。侍卫砍了高朋友的头。那颗头对秦皇帝说,我这颗头是一把筑,装了九分情义和一分仇杀。秦皇帝呼左右,把这颗人头扔到护城河里去,还有那把筑,也扔了。秦皇帝从此不听筑。

 

后来,易水一带的筑,声音低沉,内置生铁。

 

筑,也是一种刀。有些刀是借来的,有些刀是听来的。他用来做玩具的柴刀,削铅笔的裁纸刀,过年杀猪的杀猪刀,切菜刀,这些同芸芸众生没什么不同的刀,是可以借来借去的。那些在芸芸众生之上的刀,是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徐夫人的刀,关云长的刀,杨志的刀,三把不同的刀。一把刀去见秦皇帝,一把刀夺江山,一把刀到街市上卖,最后杀死市井无赖牛二,像扪死一只虱子。牛二是市井中最懂刀爱刀贪刀的人,为一把好刀,以头试刀,他比杨志更配得到一把好刀,也能养一把好刀,不会像杨志把宝刀插草标卖了。卖儿卖女的人,不配为刀主。

 

刀这件事情,他和外婆是同谋,在收缴刀子运动中,外婆窝藏了一把刀,他放走了一把刀。那把刀像鸟一样飞走了,留下逃走的痕迹,刻在一个人的命运中。

 

他用木头、竹子做成刀,开始练刀,把刀练成刃,把人练成英雄。后来,他走了几千里路,来到刀术之乡,这里制好刀,也有好刀术。去刀术之乡打个转,就是好身手,会识刀耍刀。五百年前,刀术之乡出来的人,不是战将,就是刀客。帮皇帝打江山,帮兵家争地盘,或者帮什么人走镖,帮人家护院。五百年后,刀术之乡出来的,是卖刀人和耍刀人。

 

这个人在刀术之乡有三年多,练成耍刀人,这刀术,成为说唱三棒鼓的绝活。

 

这个人在刀事中没醒,常言道就傻等。

 

这是一把刀吗?常言道问。

 

这是一把刀。它切掉了我右手的六指头。相刀人回答。

 

它肯定不是一颗铁钉。相刀人又说。

 

你要相信一位相刀人的话,是刀,不是铁钉。常言道拍了拍自己的包袱,里面是刀,不是铁钉。我们看到那位在北回归线一带游走的人,是一位带刀者。他有刀,可能是一把生满锈的好刀。那锈,可能是在时间里坏了的刀鞘,成为刀上的锈斑,像老树的青苔,像人的老年斑。时间会长出一些寄生物。

 

那一年,常言道三十岁。那一天,他的生日,他坐在路边的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看太阳一竿一竿地升高。有露珠从树叶上滑落,挂在他的鼻尖上,一只蜗牛顺着树干往上爬,看起来比太阳上升要快一点。如果这些也算经历,他的经历还算丰富。什么叫经历?就是一个人有时候向北走,有时候又向南走;有时候想爬上山顶,有时候下到深谷。三十岁生日那天,他觉得自己是个经历丰富的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上了相刀人。那相刀人在这之前,只是一个说唱三棒鼓的人。常言道觉得说唱三棒鼓的人就是相刀人,那样子什么都懂。什么都懂的人,话才说得简单明白:是刀,不是铁钉。

 

他不会告诉他更多。儿时下河摸鱼,那些老手告诉他,抓在手里像绳子一样,皮糙的,是水蛇;抓在手里像刀子一样,皮光滑的,是鱼。知道什么是水蛇,什么是鱼,就可以摸鱼了。

 

常言道打开包袱,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走了那么远,过了多少安全检查门,他的包袱被光透视,都说包袱里没有刀,没有危险品,很安全。见过相刀人,说包袱里有刀,是刀,不是铁钉,他要打开包袱看看,那些对他说真话的人,到底谁说的是真话。他解开包袱,这包袱有五层布:第一层是白布,有些变色,还是白布,麻织的布;第二层是绿布,棉织的;第三层是黄布,丝织的;第四层是红布,第五层是黑布,也都是丝织的。他已解开第四层,红布。他没解开第五层,黑布。他又一层层把包袱系好。最里面的东西不要看,不看就留着猜。相刀人那句话,“是刀,不是铁钉”,其实,也没告诉他什么是刀,什么是铁钉。

 

黄昏,牛羊归栏圈。拂晓,雄鸡打鸣。刀子睡觉,没有屠宰。这个时候,刀子也如生灵。刀子在宰杀时苏醒,颤抖,挣扎,嘶鸣,血洗,一气呵成,游刃有余。

 

万里长江上游,三峡往上,有一处江心岛,叫白帝城。有一位爱刀的人路过这里,在这里办一个相刀会,邀约天下爱刀人在这里相刀。相刀会不是刀展,有刀没刀的人都可以来。只要爱刀懂刀就行。也不是带刀人就能来,来了还要会相刀。

 

相刀会定于农历七月初七,七夕,乞巧节。银汉迢迢,万里人来。来的人不多不少。不多,不人挤人;不少,场子不空。摆这么大一个场子,要是没有人来,只有万古无声的寂寥,只有奔流不息的江水,无论是谁的错过,都是一件遗憾的事。

 

关于这场相刀会,北回归线新闻网做了个专题报道,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天下相刀人云集,他们来自不同的族群和不同行业,他们来自任何可能的地方。来自非洲高原的黑人,早一个月就到了,交通不便的地方来人都是这样;欧洲美洲的西洋人来得不早不迟,准时;中东人,印度人,南洋人,是夹在人群中来的;东洋人来得迟一点,路近,不急,有人是在家吃过午饭才过来。这些人面无表情,他们的表情藏在皮肤下面。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皮肤下面的表情也是不同颜色。刀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亚洲的刀、非洲的刀、欧洲的刀和美洲的刀,都是一样的铁的肤色。

 

非洲的刀有十几种,非洲的相刀人带来一把叫“恩贡贝”的刀,非洲硬钢制的刀身,刀重,刃锋利,可刮下汗毛。刀刃向上,落叶破叶,落帛裂帛,落发断发。象牙刀柄,镶嵌宝石。刀鞘用犀牛皮缝制,饰金片。这刀,先是刽子手用的,后来猎手用它猎杀狮子,再后来是用来跳刀舞,同非洲鼓一样。刀同舞蹈、音乐一起狂欢,成为冷兵器时代结束的景象。

 

欧洲、美洲的刀,是撒克逊刀和博伊刀,两种刀只是不同名,刀一样,像欧美人脸,分不清。只有瑞士刀,是全世界最冷的铁制的,有蓝光。

 

东洋刀,有几十种。东洋人喜欢刀子,用刀也与别的国家不一样,用来砍杀,也用来剖腹自杀。他们国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败国,不能随便舞刀弄枪,他们带来的刀是一些木刀,还有刀的图片。刀的神气只隐隐约约在刀形之上。

 

中国刀,由几十丈红绸布遮盖,红绸布下面是石函和铁函。石函里是刀谱,铁函里是刀。这些石函和铁函,在相刀会上从未被打开过。相刀人凭自己的见识,说出石函里的刀谱,说出铁函里的刀。相刀人要看石函里的刀谱和铁函里的刀,先要做题解,也就是读通石函上和铁函上的汉字。这些题解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大家的功课都不好,时间也不够。最后,没一个相刀人打开那些石函和铁函。那些刀谱和刀,沉睡铁石之中,听外面的相刀人说刀。说刀背,说刀刃,说刀身,说刀柄,说制刀人和使刀人。还有人由刀说马,说复仇,说侠义,说征战和杀伐。

 

有位相刀人说到战争和刀瘟。刀瘟,刀子的瘟疫,在刀和刀之间传染。两个人在战场上厮杀,刀碰刀,不是碰出火花,是碰出黑水。然后,两把刀碎成渣。一开始都以为对方用了什么魔法,或者用了什么毒药,后来发现,所有刀遇上刀,就会流黑水,黄水,脓血,最后,再好的刀也变成了渣。最早的相刀人说,这是刀瘟。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刀隔离起来,回炉淬火。最后,刀瘟平息,只是留下一种刀病:生锈。以前的刀是不生锈的。

 

以上是北回归线新闻网相刀会所记。网上的东西,虚虚实实。北回归线新闻网是大网站,发大消息,对那些小道消息没兴趣。北回归线新闻网一贯忠于事实,它的新闻写法也别开生面。那一年的相刀大会,没实行代表制,没规定哪些人能来,哪些人不能来,性别年龄种族不论。也没规定什么刀可以来,什么刀不可以来。这样一来,赶场子凑热闹的人也不少。在场子外围,都是来赶场子的。来的也都是些用刀耍刀的人。剃头匠,劁猪匠,屠夫,裁缝,篾匠,泥瓦匠,厨子,外科医生,玩杂技的,说唱三棒鼓的,教武术的,看这些人的衣着行头,很杂。他们都带了自己最好的刀。厨子带的是张小泉菜刀,裁缝带的是王麻子剪刀。杀猪刀,柳叶刀,劁猪刀,镰刀,柴刀,刮篾刀,泥瓦刀。带刀人带了自己最顺手的刀子。都是玩刀子的,不怕比。他们也不是来参加评比,所有的评比都很愚蠢,都不公平。所有的刀,都不是为了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一把劁猪刀,是为了阉割一头猪的性功能,不是取敌人的首级。一把剪刀也不能收拾疆土。

 

作者在雪峰山抗日名将王耀武故居前。

 

这次相刀会,是空前的,以后还会不会有?不知道。要有,也不会在白帝城。这样的盛会,北回归线新闻网只做了一般性的报道,连一篇像样的时评也没有。相刀会上,相刀人也没什么启示性的见解,除了相互碰杯,说些应酬话,连一两句算得上是金句的话都没有。那位说唱三棒鼓的相刀人,对常言道说的:是刀,不是铁钉。这句话不知是谁带进相刀会,没有变成金句,成了一句玩笑。唐朝大诗人李白那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带进相刀会,让一位劁猪匠念一遍,也就是一句玩笑。

 

桃红梨白艳阳天。天空飞过一群迁徙的鸟。常言道背着包袱,前后左右看了一圈,东西南北打量一番,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走。有一粒鸟屎落在他的鼻尖上。他望了天空一眼,自忖,这天高云淡的一个腚,好大的屁眼,就漏这么一点屎?

 

说唱三棒鼓的,就是那个相刀人,从路那一头过来,他从一棵树和一块石头背后转出来,常言道再一次遇见了他。他告诉常言道,白帝城有个相刀会,你要去看看。白帝城不远,你站住不动,白帝城在你正前方,走得快,三天就到。脚是江湖口是路。一路上多问几个人,不会走错路。

 

常言道想说一句体面的话,多谢指教,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这些体面话,说出来也不够体面。说唱三棒鼓的人没听他说什么,要去赶他的生计,说唱,耍刀。相刀,体面话,不是生计。这世界,是两半,一半黑夜,一半白天。一半做事,一半做梦。一半饱肚子,一半哄嘴巴。一个人赶路也分两半,一半是脚,一半是口。脚是江湖,深一脚浅一脚,每一脚都踩在江湖上。口是路,多问,嘴巴上挂一张行走的地图,问四方,也吃四方。

 

常言道走了三天三夜,边走边问,赶到白帝城,相刀会散,路上是散场的人。那些人脸上还留了一层开会的样子,一脸开会相。相刀会,人相刀,会相人。人种还是那些人种,皮肤还是那几色皮肤,那脸色有了一层东西。夜晚照镜子多了,脸上会长癣。很多事情原不相干,没什么道理。

 

常言道随散场的人上了一艘大木船,船像古代的战船,插满旌旗。船舷某处有一道很深的刀痕。船有多古老,这刀痕就有多古老。这刀痕有多古老,船就有多古老。这刀痕,是纪念,纪念那个古人,那个在船舷刻下刀痕的人。那个人刻下了一句成语:刻舟求剑。那年月,汉语和刀都很厉害。那时的人留下许多好句子,后来编了一本成语词典。

 

下了船,常言道突然发了脚力,行走如风。长发飘起,像飞奔的马尾巴,像鸟翅。黑斗篷像船帆。背上的包袱起伏,同人一起飞扬。

 

天黑,他来到一个有炊烟和灯火的村落,问村人,这个村叫问客杀鸡村。

 

村人问,客官,杀鸡吗?说话间,那村人手臂上定住一只雄鸡。

 

常言道拍了拍包袱,一道白光闪了一下,那雄鸡头落在地上,叫了一声。没头的雄鸡蹿出一丈多远才伏地不动,血溅一大片。

 

好快刀!那村人说。


 

蔡测海,1952年出生于湘西龙山,湖南省作协名誉主席。著有小说集《母船》《今天的太阳》《穿过死亡的黑洞》,长篇小说《三世界》《套狼》《非常良民陈次包》《家园万岁》等。《远去的伐木声》获1982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获第一、二、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庄重文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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