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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榴英评论 | 亚高原的风骨与侗水光的深情——初论侗族作家吴跃军的散文创作

发布时间:2026-06-10 21:13:46来源:湖南名人网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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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榴英


摘要


吴跃军,笔名亚高原、侗水光。长期以来,学界多以侗族文化学者、“粟裕学”开创者定位其身份,却普遍忽略了他作为散文家的核心成就——一位用四十余年笔墨持续进行精神还乡的写作者。本文以《飞天红鸟·千年银杏·侗藏红米》《粟裕之谜》《平溪流韵——扶罗镇散文选》等为核心文本,系统提出“学者型民族散文”这一创作范式,指出其核心特质是:以治史严谨为文字筋骨,以诗人敏感为文字血脉,以民族深情为文字灵魂。吴跃军的散文不仅是一场个体的漫长精神还乡,更为当代中国民族散文破解“采风式书写”“抒情空泛化”困境,提供了一条可资借鉴的珍贵路径。


引言


在当代中国多民族文学版图中,侗族文学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林地。在这片林地里,吴跃军是一位身份极为特殊的“跨界”存在:他是深耕侗族文化数十载的学者,是白手起家开创“粟裕学”的学科奠基人,是倾尽全力编书办会、提携后辈的文学活动家。或许正因这些身份太过耀眼,他作为散文家的面目反而长期被遮蔽——人们习惯性将其散文视为学术研究的“副产品”、学者的“余事”。这实在是一种深刻的认知偏差。


作为他的侗族同乡,也是他的后辈小妹。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正是在他笔下那片山水间度过的。扶罗镇的炊烟、平溪河的水声、八公桥飘出的侗族山歌声,于我绝非文字中的远方风景,而是记忆里温热可触的日常。后来我回到家乡中学任教,创办平溪文学社,走的恰是他当年创办众山文学社的老路。这些年我一直在追问:跃军哥的散文,对我们这些侗乡后辈究竟意味着什么?当我一遍遍重读他的文字,答案终于清晰:那不仅是一个人的写作,更是一位先行者对后来者的精神托举,是一个侗家儿子用毕生心血为故乡完成的文学建档。这篇小文,便是一个后辈对这份托举的郑重回应,也是我以自己的方式,接续那束从众山传到平溪的文学薪火。


一、三重乡愁:红色记忆、民族根脉与日常神性


跃军哥的散文世界,有三条河流在平溪河畔同时流淌:一条流向红色历史深处,一条通向侗族文化源头,一条汇入寻常百姓的日常烟火。三条河彼此交织,奔涌不息,共同构成了他独树一帜的三重乡愁。


(一)红色记忆:从民族视角重写英雄叙事


在侗乡长大的人,谁的童年没有听过红军过境的故事?那些伴着夜风和蛙鸣流传的传说,早已渗进我们的血脉。跃军哥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将这份与生俱来的红色基因,与“粟裕学”研究的毕生学术积累熔于一炉。读《粟裕之谜》,你常常会忘记这是一部学术著作——他写淮海战役中粟裕就着一碗炒米彻夜研究战局,写粟裕晚年对家乡会同的魂牵梦萦,写那位跟随粟裕南征北战的乔信明将军。这些细节背后,既有学者对史料的穷究不舍,更有一个侗家儿子对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英雄的骨肉深情。


有一回他对我说,粟裕的军事思想里,藏着我们侗族人性格里最珍贵的东西——崇山峻岭间磨砺出的坚韧,以少胜多时机变百出的智慧,还有顾全大局的深沉隐忍。我听后先是一怔,随即豁然开朗。能将一位共和国大将的精神气质与一个民族的集体性格打通,唯有既深研历史又深谙侗乡的人才能做到。这正是他的红色散文最动人之处:他不是在写高高在上的“伟人”,而是在写“从我们侗乡走出去的亲人”。


(二)民族根脉:归人式的文化认领


跃军哥写侗乡,从来不是外来者的“采风”,而是归人的“认领”。读《平溪流韵——扶罗镇散文选》,你能嗅到稻田泥土的清香,能听见寨子里的鸡鸣狗吠,能在字里行间辨认出我们小时候赤脚走过的田埂。他写侗歌,不是介绍一种民间艺术,而是告诉你,那些歌里藏着侗家人怎样看待生死、怎样对待客人、怎样与天地万物共生;他写鼓楼,不是描摹一座建筑,而是告诉我们,为什么侗家人要把鼓楼建在寨子的正中央——因为那是心脏的位置,一个民族的魂就安放在那里。


我尤其记得他那句直白到近乎笨拙的话:“我的根在侗乡,我的魂在侗乡。”初读时只觉平淡,年纪渐长才品出其中千钧分量。一个人要在外走过多远的路,见过多少世面,才能这样坦然、这样笃定地说出“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三)日常神性:一粒米中的民族史诗


最见跃军哥文字功力的,恰恰是少有人关注的日常风物散文。他能从一粒侗藏红米写起,串联起八千年稻作文明,写侗族先民怎样在高山梯田上种出养活一个民族的粮食,写一个农耕民族对土地的敬畏和对种子的守护。读着读着你会恍悟:这粒红米哪里是米,分明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部侗族的生存史诗。


他写一棵千年银杏,也不只是写树,而是写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侗寨兴衰,看人来人往,看一代代侗家儿女从树下走向远方,又带着满身风尘回到树下。这种“从一棵树看世界”的本事,既需要长期的学术修为作支撑,更需要一颗深爱故乡的赤子之心才能写得真切动人。在他笔下,一草一木皆有灵性,一粥一饭都藏着文明的密码。


二、范式创新:学者风骨与诗性血脉的交融


学术圈常谈“学者散文”,民族文学界常论“民族化书写”,但能将二者真正打通并熔铸为独特创作范式的,吴跃军是当代侗族作家中走得最远的那一个。他开创的“学者型民族散文”,实现了三个层面的高度统一。


(一)学术理性与民族情感的统一


跃军哥的文字干净、质朴、不炫技,没有堆砌的形容词,没有刻意的煽情,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他的语言里能听见侗歌的韵律,那种山泉水般的节奏,清亮、自然,不事雕琢却自有韵致。读他的散文,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不是在看字,而是在听一位侗家老人坐在鼓楼下,慢悠悠地给你侃故事。


学者文章容易写得冷、写得硬,他的文字却是温热的。这种热,来自他对笔下万物的深情,更来自他作为侗族人对本民族审美方式的本能亲近——我们侗家人看世界,从来不是冷眼旁观的,而是要把自己也放进去,和山水草木活在一起。


(二)史家笔法与诗性表达的统一


跃军哥专攻粟裕学,以“板凳要坐十年冷”的精神沉潜史料,这份功夫用到散文里,便让他的文字有了学术的筋骨。他写任何一个历史细节,都讲究“言必有据”,绝不含糊。但他又不是只会罗列材料的学究。他能在纷繁的史料中一眼抓住关节所在,用自己的思考将零散的点串成线,让历史现出它原本的逻辑和温度。


这种“史论结合”的写法,让他的散文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你知道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有出处,你也能感受到他对这些史实的独到理解。这样的散文,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也经得起反复品读。


(三)个体经验与集体记忆的统一


判断一个作家是否成熟的重要标志,是看他有没有形成自己独有的意象系统。跃军哥的散文中,有一套反复出现的精神密码:“飞天红鸟”是向上的渴望,“千年银杏”是时间的重量,“侗藏红米”是根脉的温度,还有鼓楼、风雨桥、流水、山鹰……这些不是简单的修辞,而是他用几十年时间打磨出来的民族精神符号。


尤其值得注意,《飞天红鸟·千年银杏·侗藏红米》这三个核心意象放在一起,恰好构成了侗族哲学最基本的宇宙图式:飞天红鸟向天,千年银杏守根,侗藏红米入地——天、地、人三位一体。跃军哥用一篇散文,完成了对侗族传统世界观的当代美学再现。这不是靠一时的才气能写出来的,而是靠一辈子的学问和一辈子的深情熬出来的。


三、文学的托举:从“众山”到“平溪”的精神接力


对我而言,跃军哥的散文从来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它是我生命中真实可触的一部分,是我二十余年从教从文路上的精神坐标。


1986年8月8日,他在扶罗创办“众山文学社”,那时我尚年幼。但在我成长的岁月里,众山文学社的故事像传说一样在家乡流传。后来我回到母校任教,办起平溪文学社,才切身体会到在一片文学土壤贫瘠的地方点燃星星之火需要多大的勇气。2004年,平溪文学社被评为湖南省百佳学生社团,消息传开后,第一个打电话来祝贺的,是远在怀化工作的跃军哥。电话里他的声音比我还要激动,再三叮嘱我去长沙领奖时,一定要先到他家吃顿饭。


那天傍晚我敲开他在怀化的家门,他早已备好一桌饭菜。几杯酒下肚,他眼里的光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我们当年创办众山文学社时,哪敢想有今天啊!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接过接力棒,我就知道,侗乡的文学火种不会灭。”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这辈子做的所有事——写书、编书、办会、提携后辈——其实都是同一件事:让侗乡的文学火种像星星之火一样一代代传下去。


去年在长沙重逢,聊起家乡教育,我才知道这些年他省吃俭用,陆续为母校中小学捐赠了上万册图书、电脑和“粟裕研究室”牌匾,还牵头建起了以他笔名命名的“水光智慧图书室”。而他自己,至今仍过着简朴的生活,还在为房贷奔波。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追求,就希望家乡的孩子们能多读书、读好书。侗乡的未来,终究要靠这些读书的孩子。”我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这些年我在讲台上、在文学社里做的那些事,冥冥之中都是在回应他当年的托付。


更让我动容的是,他把这份“为故乡建档”的使命,从散文延伸到了史学领域。2014年,正是他通过湖南省侗学研究会负责人石佳能主编牵线中山大学人类学系师生深入皂溪村开展田野调查,由此启动了《皂溪村寨志》的编纂工作。此后十年,他在繁重的学术和工作之余,义务担任志书编委,编委会在舒维秀主编带领下数易其稿,终于在2024年12月推出了这部36万字的著作——这也是新晃侗族自治县历史上第一部村志。有人问他,花十年时间做一件没有报酬的事,值得吗?他说:“一个村寨如果没有自己的历史,就像一个人没有了家谱。我写散文是为了留住故乡的温度,修村志是为了守住故乡的根。”


正是这种生命实践与文学创作的高度统一,让我真正读懂了跃军哥的散文。那些关于侗乡的文字,那些对红色历史的钩沉,那些在一粒米一棵树中看到文明密码的篇章,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件事:为故乡建档,为民族立传,为后来者留下一份可以触摸的精神家谱。他开创的“学者型民族散文”范式,不仅是文学层面的贡献,更是一种生命实践——他以一个侗族知识分子的全部生涯告诉我们:做学问和爱故乡,原来是一回事。


结语


写这篇论文的过程,是学术研究,更是一场精神的认亲。我以评论家的眼光打量跃军哥的散文,以中学老师的身份感知那些文字对年轻人的滋养,以平溪文学社创办人的角色接续他从“众山”到“平溪”的薪火,但归根结底,我是以同乡小妹的身份,向一位先行者深深鞠一躬。


他用散文写故乡的魂,用村志刻故乡的骨;用“亚高原”的严谨为故乡存史,用“侗水光”的温柔为故乡抒情。


他的两个笔名,恰好概括了他整个人生和整个文学世界。“亚高原”,“亚”是侗语的田,正如”岑”是侗语的小山坡一样,他精神的海拔,那份学者式的辽阔与苍茫,承载着历史的重量和思想的深度;“侗水光”,是他情感的底色,那份侗家儿子的清澈与温柔,映照着故乡的山水和民族的魂灵。他站在亚高原上,却把目光投向侗乡的溪流;他守着侗水的波光,却胸怀着一个民族的过往与未来。


在这个日益同质化的时代,吴跃军的散文告诉我们:真正的民族文学,从来不是对异域风情的猎奇,而是对自我身份的清醒认知,是对故乡土地的深情守望,是对民族文脉的自觉传承。作为被他照亮过的后辈,我将带着这份光,继续行走在平溪河畔。侗乡的文脉,就这样一代代地传下去。而跃军哥四十余年的散文创作,终将被证明是这条长河上,一座温暖而明亮的航标。



参考文献


[1]舒维秀主编(编委会副主任、作者吴跃军),平溪流韵——扶罗镇散文选[M].北京:中国国际文艺出版社2006.

[2]吴跃军.粟裕之谜[M].北京:北京艺术与科学电子出版社,2007.1.

[3]吴跃军.飞天红鸟·千年银杏·侗藏红米[J].《名家》第4期,2016(8)。吴跃军的散文《飞天红鸟·千年银杏·侗藏红米》获2016年“新晃杯”全国侗族文学征文大赛散文创作奖,入选陆志前、杨玉梅、石佳能主编《“新晃杯”全国侗族文学征文大赛获奖作品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16年10月出版)。2017年12月28日,红网时刻全文图文刊发封尘档案公众号配图刊发吴跃军的《飞天红鸟·千年银杏·侗藏红米——革命老区新晃侗族自治县六十大庆畅想曲》,附:侗藏红米品牌大事记。至2026年5月19日为止,浏览量37.5万人次。

[4]赵小鹏、石佳能主编(特约编辑、校对吴跃军,曹婧(吴跃军夫人)组稿录入).侗学论著序言选[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7.9.

[5]吴跃军(编委会副主任、执行主编).鼓楼特刊粟裕学研究[M].怀化:湖南省侗学研究会《鼓楼》杂志社,2012.8

[6]舒维秀主编(编委吴跃军).皂溪村寨志[M].北京:线装书局,202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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