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宗玉
今日白露,暖阳煦暖,我在橘子洲头,伫立良久。水汽湿眼,润风扑面。我闭上眼睛,耳侧仿佛传来远古艄公的号声,两岸城市帧影流云般掠过脑海,心跳似与江涛同频共振起来。此时我已完全沉浸在时光深处,湘舟万千,自我胸腔扬帆竞发;无数高楼,则如搭积木一般,将我丹田迅速撑成一片“内天地”……
一、远古水道的文明星火
2025年8月,我受邀回到故乡郴州,第一次参观新建的郴州博物馆。此前我从不知道,秦汉之前,故乡就有如此璀璨的文明。网上无法搜索到,也看不到任何史书记载。
或许这正是“行万里路”的真正意义之所在吧!行万里路不但能检验书本知识,还能发掘大量被历史雪藏的民间知识。可笑的是,读大学前,我长年蜗居山村;读大学后,又很少返回家乡,以致误以为故乡的历史非常浅薄。此时站在桂阳千家坪遗址文物展厅前,我才发现自己是何等孤陋寡闻。
洪江高庙遗址的史学价值,如今被一再抬高,学界已无人不晓。可谁能想到,它的白陶工艺与图案,竟会出现在四五百公里外的桂阳千家坪?两者有惊人的相似,甚至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以至于当我目光触及的刹那,恍惚以为自己到了怀化洪江。
7000多年前,两地文化就如此紧密相连,实在让人啧啧称奇。两地虽不算远,但隔着南岭与雪峰山的重峦叠嶂,千家坪文化是如何“照搬”高庙文化的呢?经碳同位素检测,千家坪文化晚于高庙文化200年。一只陶罐花200年时间,在不同山区猎人的肩背上流转,估计也能从洪江抵达桂阳。问题是,仅凭一只陶罐,千家坪就能衍生出一大片与高庙遗址极为相似的文化来吗?那显然不能够!
所以这种传承,水路比陆路更靠谱一些。高庙的陶罐顺着沅水,流向洞庭,在湘北平原扎根后,又逆湘江而上,抵达桂阳。这看似走了双倍的路程,但更容易成功,而且可以批量走货,这样借鉴起来就容易多了。或许这才是真相吧?
如果推论成立,那意味着7000年前湘航已悄然开启,两岸部落凭借水路以物易物。大胆揣测一下,六七千年前,或许已经出现类似后来的商部落,撑着舟筏,沿着湘江与各部落交换物品,以此获取差价。永州最低海拔63米,长沙最低海拔23米,湘江绵延数百公里,这点落差不算什么,在长江众多支流中,湘江算是航运条件极佳的河流之一。
5000年前澧县鸡叫城修建了三重环壕,用水阻挡来犯之敌,华容七星墩则引水入城作为交通,无不证明湖湘先民对水的利用已非常娴熟。远古先民驾着粗糙舟筏,行进在或宽或窄、或幽或明的江上,手握骨刺尖棍,死死盯着浮萍水草,一旦发现异动,就高高跃起,连人带刺,直插下去。然后被大鱼拖着忽上忽下,劈波斩浪,也不松手,直至将大鱼的力气全部耗空才算完。先民的这种能力,其实早已被玉蟾岩遗址1万年前留下的水族残骸给证实了。
炎帝南巡湘南,舜帝南狩苍梧,想要顺利抵达目的地,非得借助水路不可。陆路先不说能否走通,单是丛林里的大小部落,就让外来客寸步难行。如今,衡阳雨母山祭祀“舟载神农”的环节,似乎就是远古记忆的现世遗存;还有九嶷山祭祀坑中的海贝项链,也说明很早之前就有一条沟通大海与湘南的水上通道。“五千年华夏文明”是历史课本中的表述,现如今考古界已推出“万年中国”之说。考古界以实物考证历史,既保守又谨慎。随着考古遗址的不断发现,我们才知道远古人类的智慧与成就一直被低估。
商周时代,湘江就是战略物资的运输通道。四羊方尊被鉴定为商末周初文物,其铸造地一直存疑。通过现代技术检测,其锡料来自湘南,铜料来自赣北。就是说,不管四羊方尊的铸造地在哪里,其原料或成品运输,必定会经过长江与湘江,才能抵达它的出土地宁乡。
楚国最强的时候,南部疆界也不会超过常宁、耒阳、安仁、茶陵一线,但楚王却派重兵翻山越岭,建立临武县邑。临武,即临近武水之意,武水属珠江水系,足见楚军已深入南岭腹地。如今,在临武附近发现的楚国采矿洞,以及炼锡坩埚与遗锡,无不说明长途奔袭的楚军是冲着珠江流域的锡矿而来。
有意思的是,武水南流与浈水汇合,称为北江,北江流入珠江。在武水与浈水交汇处的韶关市,20世纪70年代发现一处远古遗存,里面的青铜器,竟都产自本地,时间为商周时期。其用锡可能就来自旁边的临武。也就是说,临武的矿藏在楚国发现之前,百越人早就在此开采了,锡料一部分贩往北方,楚人沿着商路反向寻踪,确定位置后,派兵奔袭,把锡矿直接给占了。
武水南流前,有一段是东流,抵达宜章。有考古证明,楚军在临武提炼的锡锭,不是经嘉禾入舂陵江,而是由宜章越过坡度较缓的山冈进入郴江。郴州最初就是临武锡料再次装船入水的码头,同时兼作锡料保驾护航的军事驻点。《包山楚简》曾记载:“输锡于临武,勿令乏军兴。”意思是说,安全地把锡料从临武运输出来,不要违背军令。锡料经郴江、耒水、湘江、长江,最终成为郢都青铜的铸材。碳同位素的分析已经证明,如今荆州出土的青铜剑很多用了临武锡料。显然,湘江这条800里的“军工供应链”,对楚国的王霸事业,曾做出过重大贡献。
《鄂君启节》是公元前323年楚怀王给自己儿子鄂君启颁布的免税通行证。凭据详细规定了鄂君启水路、陆路的交通路线,车船的大小与数量,运载额度与货物种类,禁运清单以及纳税免税情况等。其贸易线路不但涉及洞庭湖与湘江,还有长江、沅水、澧水、汉水等,以及沿岸诸多城市及关隘,这足以证明当时楚国的水陆贸易网络已初步形成。这也难怪,地广人稀,农民窝在某个山坳悄悄繁衍,农田与农产根本无法统计,国家在关隘处收取商税反而更加便利。
从楚国开始,甚至更早,长沙就是湖南政治、经济、文化的大本营。这从长沙现已发现的3000多座楚墓就可以判断。平民死后只会尘归尘,土归土,很难留下砖石墓穴。能保留至今的墓穴,里面基本都是贵族。楚国庞大,城市无数,长沙的楚墓数量却能跻身前五,足见长沙当时有多繁华。
湘江衡阳段险滩,其礁石现在还遗留着楚人开凿的痕迹,这或许是湘民对湘江最早的疏通与治理。在潇水双牌县段,曾发现过战国水利遗址,那是一种可拆卸的临时性水利设施。将数根木棍绑成三脚支架,并列架在水中,斜面铺上竹簟、泥土,形成拦水坝。旱时抬升水位,以便引水灌溉庄稼;雨季方便拆除,避免洪涝灾害。那时的永州,尚属蛮荒之地,说明这种水利技术并非政府推广的结果,而是潇湘先民自发的智慧成果。
如今衡阳人信誓旦旦,宣称楚国曾在衡阳设过“庞邑”。可没有任何史书支撑这一说法。只是衡阳地处南疆,越楚杂居,形势复杂,湘江经此又多险滩,为保证耒水入湘的锡料和舂陵江入湘的稻米北运顺利,楚军很有可能曾在此设有军事据点。
二、航运塑造城市雏形
秦军三路进攻岭南,两路溯湘而上,50万军队及其辎重粮草涌入湘江。为了运输兵员物资,秦监御史禄率民工开凿灵渠,让湘漓联手,长江从此拥有了另一条入海线路。依靠这条交通线,秦军很快在岭南扎下根来,并开辟桂林、南海、象郡三郡。之后历代中兴之主都拽紧了这根交通线,不让岭南逸出中原。2000多年过去了,如今灵渠仍然畅通无阻,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据史料记载,秦朝在湖南设有三郡:一是黔中郡,后改为洞庭郡;二是苍梧郡;三是长沙郡。郡下设县,其中郴县、耒县、罗县、湘南县都与湘水流域有关,长沙郡的郡治设在临湘县,也就是现在的长沙。
郴县既是码头,又是军事要冲。耒县平旷肥沃,既是产粮区,又有丰富矿藏。罗县源于罗子国,在汨罗一带,人口密集,居民是从北方迁移过来的。湘南县地处现在的湘潭,也是产粮大区。郡治临湘县则是政治、军事、经贸的中心。湘南县包围了临湘县,相当于临湘县的郊区。这种以功能划分县治的设置,既高明又先进,对现代县市的设立都有着深远影响。这些郡县依水布局,跟远古湘北的古老城堡有着本质区别。
马王堆三号墓曾出土过一张《驻军图》,上面标注了7处粮仓、21个漕运节点,说明西汉初期的湘水流域,已经形成了一套军事补给网络,线路遍及湘江干流及支流。东汉建武十七年(41),伏波将军马援溯湘水而上,从灵渠进入漓水,平定了交趾叛乱。如今湘江两岸仍有多处伏波庙。2025年国庆节,我带着一家老小去逛株洲昭陵古镇,发现紧靠湘江岸边的伏波庙才翻新不久,看着虽然矮小简陋,但燃香袅袅,祭祀不绝。
《汉书》曾记载长沙国“出潼粟,连舻北运”,“潼”通“漕”,舻船相连,说明运输队伍庞大。据学界推测,当时湘江的年漕运量高达三四十万斛,可供20万士兵一年的口粮。
从长沙汉墓出土的船模可以知晓,西汉时期航行在湘水的船只船体细长,设有多间舱室,以便客货混载;动力以长桨为主,辅以舵桨控制方向,适合内河低速航行。相比之下,广州出土的东汉船模则更为先进,它们已有尾舵与风帆,能实现远洋航行和侧风转向。
汉代在湘江流域新设有十八县,其中十三县处在航运节点上。计有长沙国的酃县(衡阳市酃湖乡)、攸县、连道县(涟源市东)、承阳县(邵东县东南);零陵郡的泉陵县(永州零陵区)、营浦县(道县)、泠道县(宁远县西)、营道县(宁远县东南)、钟武县(衡阳县)、重安县(衡阳县北);桂阳郡的便县(永兴县)、临武县、南平县(蓝山县)。
2017年,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酃县故城进行勘探,发现城址分内外大小城池,护城河直通耒水,物资调配与政令传达都很方便。故城地势低洼,易受洪水威胁,因此仓储等重要建筑都设置在城市东北的小山丘上,这样既避水患,又能凭高监视四周。
马王堆汉墓曾被誉为“汉代长沙的百科全书”。长沙国最负盛名的手工业是漆器制造。可如果细察,我们就会发现部分漆器烙有“成市草”和“成市饱”等字样。“成市”是指蜀郡成都的官方作坊。这既表明长沙贵族对高品质漆器的需求,同时也印证长江与湘江有着丰富的商贸关联。汉墓另外出土的南海犀角与象牙,也是有力的旁证。
“舸”“舫”“舲船”“舳舻”“艨冲”“楼船”“贾船”“蛮夷贾船”……汉代文献对舟船的不同称呼,说明当时船只种类繁多、样式不同、用途各异,周边夷国也可驾船驶入内陆贸易。
长沙城功能明确,有官署区、居民区和商业区。富裕人家的住宅有院落、楼阁、仓廪、灶井,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官僚、地主、士兵、商人、工匠、农民、奴仆等角色,各具神态,杂然在大街小巷,勾勒出了一幅充满活力的长沙市井图。种种这些,无不证明长沙在汉代已有稳固的农业、发达的手工业和活跃的商业贸易。它既具有西汉城市的共同特征,又保留了浓郁的楚文化特色,是湘水流域最富代表性的城市。
三、割据下的破冰之航
三国时,湘江是吴蜀争夺的生命运输线。赤壁之战后,东吴大将鲁肃为训练水军,在洞庭湖通往长江的险要处——巴丘,修建了一座阅军楼,用于指挥水军、瞭望敌情。据说这就是岳阳楼的前身。随之崛起的巴丘城,则是岳阳市的前身。巴丘城扼守长江中游、勾连湘水汉水、控制荆州湖湘,是不折不扣的战略要冲。所以岳阳最初能够建城,非关鱼米,不因商贸,而是冲着军事来的。
东吴紧扼湘江入长江的要道,西蜀则控制湘水上游零陵等地,东吴在湘江株洲段设置建宁县,两国在这里划江而治,湘东归东吴,湘西归西蜀。晴好的日子,双方驻军都能看到对岸的猎猎旌旗和造饭的炊烟。这时的湘江成了战场,商贸活动基本销声匿迹。
东晋时期,湘江是建康政权重要的补给线。这时长江中游成了全国的军事要地,它北可抵御外敌,东可支援建康,西可扼控巴蜀,南可庇护湖湘。据传陶侃曾在巴陵大规模建造制船基地,拥有东晋最高的造船技术和强大的水军实力,让乱世中的湖南有了相对的安宁与和平。后因军功卓著,陶侃被封为长沙郡公。“衣冠南渡”那会儿,小部分北方士族相中了湖南的恬静,这使得湖湘的经济文化实力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西晋设巴陵县,巴丘城是县治。291年,西晋设建昌郡,巴陵县是郡治。东晋至南朝,湘州虽有废置,但湘北多属湘州;439年,南朝宋改置巴陵郡,巴陵县仍为郡治。巴陵行政地位提升,与岳阳战略地位日趋重要有直接的关联。
东吴划出长沙郡东部设为湘东郡,郡治设在酃县,现在属于衡阳市珠晖区酃湖乡,紧贴耒水,与湘江隔着一小段距离。同时设临蒸县,县治在蒸水与湘水交汇处,现为衡阳市中心城区。这才是衡阳城的源起。东晋中后期,湘东郡郡治由酃县迁至临蒸县,临蒸城规模随之扩大。
两晋礼乐崩坏,民间疾苦无穷,佛教趁乱入湘。法崇禅师由浙江溯长江而上,进入湘江。在岳麓山创建慧光明寺,即麓山古寺。这是湖南佛教的肇始,麓山古寺因此被尊为“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之后僧侣们逆湘水南下,在各个航运节点大兴土木,其中以南岳最为突出,大小寺庙多不胜数。
沩山是湘支流沩水的源头,上有一寺,名密印寺,为唐代灵佑禅师所建,属沩仰宗祖庭。沩仰宗则是禅宗五家之一,它的兴起,标志着佛教在湘水流域已趋鼎盛。
有意思的是,麓山古寺如今出土的供养人名单上,“船主”“漕吏”等字眼比比皆是,可见航运人多为佛教徒。想想也不奇怪,江湖险恶,出门在外,更需菩萨保佑。
盛世慵散,乱世革新,每个政权为了夺取胜利,不得不想方设法改进造船技术,完善湘江航道,督促水师训练,这使得沿江城市的布局、经济和文化生活一直保持较强的活力。南北分裂,南朝的行政重心放在长江以南,湘水流域的郡县突然暴增,达到了历史高峰。衡阳和岳阳也在这个时期从无到有,逐渐壮大。但相对于统一的帝国来说,三国两晋南北朝对湘江航运事业,还是有着很明显的冲击与阻滞。
四、商贸命脉与城市繁荣
隋朝大运河开凿后,湘江被纳入全国水运网络,从永州上船的货物,走水路可抵达长安。随着北方对南方物资需求的增大,湘江成了连接岭南与中原的关键水道,通航能力进一步提高。这期间,湘江沿岸出现了一种平底、吃水浅、多桅杆的专用“湘船”,这是针对湘江枯水期专门设计的。
安史之乱后,长沙铜官窑乍然兴起。晚唐诗人李群玉《石潴》云:“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几句诗将窑场盛况,描写得栩栩如生。据考证,窑址沿湘江东岸分布十余公里,有龙窑76座,年产量200万件彩瓷,销往世界各地。20世纪末,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水域附近有一艘沉船被打捞上来,发现里面有56000多件瓷器来自铜官窑。瓷器上要么书写唐诗,要么彩描骆驼、椰枣纹、摩羯纹、胡人舞、阿拉伯文等充满异域风情的图案与符号,这批彩瓷显然是为海外市场专门定制的。
盛唐繁华,万国来朝,商贸空前活跃,即便在偏僻的长沙,也有胡人出没。“胡童结束还难有,楚女腰肢亦可怜”,杜甫诗歌《清明》点明了胡童的奇装异服。估计那时潭州城胡人随处可见。
铜官窑瓷器,一路从湘江入洞庭,经长江至扬州,转海船运往海外。如今长江沿途,特别是扬州,已出土大量铜官窑瓷片。一路逆湘江而上,经灵渠进入漓水,由珠江抵达当时的贸易大港——番禺(广州),最终远销海外。唐代李渤、鱼孟威等官员曾多次对灵渠进行疏浚和修缮,既满足了国家漕运与军事的需要,也为民间商旅提供了诸多便利。
据《元和郡县图志》的记载推算,潭州人口约8.5万。城周五里有余,北起中山路,南至解放路,西临湘江,东至蔡锷路。设有四门,最繁华的“小西门”直通湘江码头。“著处繁花务是日,长沙千人万人出”,这是杜甫描写长沙清明踏春时人潮涌动的情景;“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这是杜甫描写长沙市郊寺庙高大奢华的情景;“潭府邑中甚淳古”“今幸乐国养微躯”,这是杜甫庆幸能生活在潭州城的美好心情的流露。安史之乱后,北方经济遭受重创,江南成为朝廷税赋的主要来源。《旧唐书·刘晏传》称“潭、衡、桂阳必多积谷”,粮食通过湘江、长江漕运至长安,“三秦之人待此而饱,六军之众待此而强”。
隋开皇九年(589),湘东与衡阳两郡合并为衡州,临蒸、新城、重安三县合并为衡阳县。唐代衡州就此成为区域中心城市,如今湘江东岸的唐代衡阳码头遗址,出土过扬州铜镜、益州锦缎、邢窑白瓷等文物。当时的造纸业尤为发达。“衡州之纸,尽入湘流”,可以想象出它载誉九州的影响力。在《元和郡县图志》《新唐书·地理志》等文献罗列的唐代向朝廷进贡纸张的州郡中,衡州便是其一。衡州造纸应该是继承了蔡伦的古法技艺。以麻纸为主,原料取自湘江两岸丰富的野生麻类,通过“沤麻池—蒸煮灶—抄纸房”标准化流程生产出来。
帝国统一后,岳阳城的战略地位不再突出,而文旅商贸地位则日益彰显。因为是入湘第一站,“迁客骚人,多会于此”。仅凭岳阳楼,这里便俨然成了旅游胜地。李白一生六次光顾岳阳,好诗写了一箩筐。“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据说岳阳楼“水天一色,风月无边”的对联也是李白写的。孟浩然折服于洞庭湖的波澜壮阔:“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内心由此产生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杜甫上了岳阳楼则是“凭轩涕泗流”,既因“戎马关山北”,担忧家国命运;又因“亲朋无一字”,自身被生计疾病所困。暴脾气韩愈则是在岳阳楼上,大肆抱怨好友刘禹锡、柳宗元等人不够义气,“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不久刘禹锡也被贬谪湖湘,但他性情豪迈,行事逍遥,内心祥和:“岳阳楼头暮角绝,荡漾已过君山东”,“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遭遇与性格的不同,“览物之情”自是各异。
据不完全统计,《全唐诗》中涉及湘江的诗作约占唐代山水诗的18%,唐代共有近百位诗人在湘水流域留下过443首诗歌。这些诗歌不仅是文学瑰宝,也是航运史实。韩愈诗句“十月阴气盛,北风无时休。苍茫洞庭岸,与子维双舟”,便透露了风力对行船的影响。元结诗句“湘江二月春水平,满月和风宜夜行。唱桡欲过平阳戍,守吏相呼问姓名”,足以证明湘江夜航在唐代已然成为习惯。
湘江沿岸的摩崖诗刻,古已有之,到唐代突然暴增,成为最耀眼的时尚。湘江株洲段有,衡阳段有,永州段两岸则到处都是,其中以浯溪碑林最为著名。迁客谪臣漂泊在外,前程未卜,只好寄情石壁,想在人世间留个念想。好些石刻高悬在江边峭壁上,乘船才能得窥全貌,若将其称作“航运文学”,还真是恰如其分。从唐代开始,这条蛮荒之河的文化气息便越来越浓郁了。
……

谢宗玉简介:湖南安仁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曾在《人民文学》《当代》《收获》《中国作家》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400余万字。著有《千年弦歌》《谁是最后记得我的那个人》《田垄上的婴儿》《遍地药香》《时光的盛宴》《末日解剖》等17部文学专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