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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碧华 | 我为什么不当记者了

发布时间:2026-06-28 15:54:02来源:碧华视窗公众号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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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又到记者节,首先向天下具有新闻理想的新闻工作者致以敬意!此稿记录我26年媒体从业经历,由最初满怀新闻理想,到最终选择离开,宁可调到一家年收入少得多的单位,原因是什么?以期引发公众对媒体人生存现状的关注与思考及媒体人的共鸣。此稿敲于2019年调离后的第二天,出于某种考虑,迟至今天才发布。


记者耻为稻粱谋


◎周碧华


我告别第一家工作单位的时间是1992年12月19日,那个清晨,冷雨霏霏,可我的眼前似乎是晴空万里:我终于实现当记者的梦想了!


那年,某报社公开招考记者,我以第一名成绩被录取。获知我要改行时,校领导再三挽留:小周呀,你留下来是有前途的!


校领导的话是诚恳的,真实的。1984年,我从湖南师大中文系毕业分配至丁玲的母校桃源师范教书时才21岁,25岁便破格为湖南最年轻的讲师,因为我写的小通讯《一杆教鞭》被选入全国中等师范语文教材《文选和写作》第二册,23岁时我成为全国唯一自己教自己文章的最年轻教师(这个记录可能无人打破了),校方给我分配了一套3室两厅的新房,我与校领导和老教师们享受一样的住房待遇。


校党委书记甚至开出了很诱人的条件:“只要你不走,下学期提拔你为办公室主任。”对此,我也毫不怀疑,那个年代,普通干部直接提为正科级,副科级直接提拔为副处级的事儿屡见不鲜。见我仍不动心,他退了一步:“你再干一年,我推荐你到湖南电视台(今湖南卫视)去,那里平台高些,我学生(姓覃)是副台长,要我推荐笔杆子。”


但是,我还是背上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北去的班车,我似乎看到不久的将来,一个“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知名记者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26年后的2019年2月21日清晨,也是冷雨霏霏,天色未开时我就到了单位,走入静静的办公楼,在四楼门禁装置前通过脸部识别,一句语音提示“欢迎您回家”,让我的泪夺眶而出,没有人能看到我的泪,2个多小时后,这里将不再是我的“家”,我将离开供职了26年的某报社,告别媒体人生涯,调往一家大多数市民不知地址的单位。


这次人生的选择既是痛苦的,也是毅然决然的。好心的同事纷纷劝导,您在报社根深蒂固,受多数人尊重,何必到一家清贫的单位去呢?甚至有的人还为我计算出了两家单位的经济待遇之差,年收入将减少多少多少。


是呀,何必呢?


现在,我坐在新单位的办公室里,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时有鸟鸣挤进窗内,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溯26年的媒体从业经历,应该说,26年间,有13年的时光,我真正享有过一名记者的无尚荣光,品味过这一称号的神圣与庄严。


在急难险重任务中像战士一样冲锋


1998年夏,长江流域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洪水,素有“水窝子”之称的安乡县岌岌可危。7月24日21时左右,安造大垸书院洲堤段溃决。半夜里,正在睡梦中的我被电话惊醒,社长通知我:先期派往安乡的第一报道小组已失去联系,你率第二报道小组天亮后赶往安乡,务必把安乡的情况迅速报道出来!


放下电话,怎还睡得着?我热血沸腾,因为这情形极像战场上,第一突击队阵亡后,我再递补上去,继续冲锋!不等天亮,我就来到办公室,将那一周我负责的版面编好放到桌上——那时,我是副刊部副主任,兼有编辑任务。


天亮后,我与李记者、姚记者乘一辆破吉普车前往安乡,安乡已成孤岛,唯一通道是一条刚铺完桥面还没扫尾的石龟山大桥,附近各县数万民工正浩浩荡荡驰援安乡,那条大桥挤成一锅粥。


我们好不容易抵达书院洲堤段,现场已拉上警戒线,禁止靠近。挖掘真相是记者的天职,溃口处情况不明怎么报道?我急中生智,请一位船工载我们从河上前往溃口处。船工起初死活不肯,说太危险,我们三人软磨硬缠,给了船工15元钱,他才勉强答应。这是条打渔的小舟子,承载4个人后,水就到了船舷,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不知死活的冒险之举,可当时只知道必须抵达第一现场!


小舟子逆流而上,快接近溃口时,溃口处洪水巨大的吸力横扯着小舟子,幸亏船工经验丰富,他立即奋力向对岸划去,仿佛与溃口处的死神争夺生命。我在湖区长大,知道这情形的危险性,却只能故作镇定,从未见过大洪水的某同事已面如土色。小舟子终于划到了对岸,再沿岸边继续北上,等到了估计安全的水域后再划向对岸,我们终于在溃口处北端一里处上了岸。北端未设警戒线,溃口处有约一个连的战士在向咆哮的洪水里扔石块,但那些石块瞬间不见了踪影,书院洲内,两三层的民房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


与书院洲只有一道矮堤相隔的县城里,居民已疏散,我们找到一家人去楼空的宾馆,写下了第一篇现场短新闻,托司机赶紧送回报社。是夜,我们在饥饿缺水的情况下,在这家宾馆里熬了一夜。


抗洪抢险报道的30多个日日夜夜,报道组成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我这个组长坚持了一个月,由于高温,衣服常被汗水浸透,大腿都溃烂了。与单位联系全靠我个人的一部手机,那时手机费很贵,花去我半个月工资……


1995、1996大洪水,2004桥南大市场特大火灾……我均冲在第一线,就不一一赘述了。


2009年秋深入泰缅老三国交界处的金三角采访


在重大典型报道中提升自我


1993年冬的一天,领导突然交给我一个任务,桃源县马鬃岭乡人武部长钟发来累死在公路建设工地上,必须在3天之内拿出篇高质量的通讯来。


接到任务,我与另一个同事立即出发,冰天雪地呀,我们在钟发来工作过的地方采访他的同事和乡亲,乡政府提供的一辆破吉普往往只能行驶一段路,别的羊肠小道只能靠步行,由于路太滑,不知摔了多少跤。


那时乡间没有招待所,夜晚,我们投宿在行将破产的乡供销社内,在一个职工脏兮兮的床上,一床薄被冻得我瑟瑟发抖,我干脆穿衣坐着,拥着被子直到天亮。


天亮后,我开始感冒发烧,但坚持采访直到返城。回到家,只喝了一碗生姜红糖茶,就开始赶写稿件,这是我第一次写通讯,压力山大,到次日凌晨3时,6000字的通讯《马鬃岭上躬耕牛》脱稿,上午交给领导时,心里还惴惴不安,没想到领导高度肯定,并签发次日头版头条见报,配发评论。


该通迅报道推出后,在沅澧大地产生广泛反响,市委研究决定号召全市党员干部学习钟发来忘我工作的拼搏精神。在1994年度的湖南省好新闻评选中,此稿由于超字数而被评委惋惜地拿下,但“下不为例”地授予“特别荣誉奖”(仅此一例)。主人公钟发来被评为“湖南省十大新闻人物”。


后来,我采写的通讯《悠悠大地情》,主人公刘光明被评为1996年度“湖南省十大新闻人物”,通讯《高原雄鹰》中的主人公何文英被评为1999年度“湖南省十大新闻人物”,稿件被评为湖南省好新闻一等奖。


2007年秋,我随湖南省采访团去西藏隆子采访援藏干部典型,此时进藏,空气中的含氧量已比夏天少了许多。隆子县平均海拔近五千米,许多地方寸草不生。由于时间紧,我们抵达后即开始采访,配发给我的两袋氧气第一天就用完了,第二天起我头痛欲裂,开始出现高原反应,走路仿佛踩在棉花上。第三天我终于抗不住了,隆子县委紧急送我去山南医院,一路上都是昏睡着,醒来时我已在高压氧舱内。第四天我返回报社,又出现低原反应,在这种状态下,依然写出了通讯《海拔高度的最新诠释》,该稿又夺湖南好新闻奖。


这是我镜头下的隆子,海拔近五千米


26年记者生涯中,完成上级领导下达的应急任务,更是数不胜数,这里就不举例了。


在压力中为民请命


1998年夏,安乡县安造大垸在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中溃决后,20万农民颗粒无收。当时,市场刚刚拓展到乡村的平安保险,曾动员当地部分百姓买过“种子险”,洪灾过后,有人提醒灾民可以找保险公司索赔,但农民将信将疑,毕竟每户缴纳的险金并不多。而如果真正赔付,成立不久的当地平安保险公司根本没有赔付能力,所以,当诉讼开始后,保险公司的态度不是很积极。


为农民兄弟聂天喜(如今是全国劳模)支招


我得到灾民的求助后,立即赶往灾区,我在这里刚刚经历过一个月的抗洪战斗,目睹了灾民的艰难困苦,虽然觉得要让保险公司低头有点难,但我从灾民渴盼的眼神中感到了神圣的责任不可推卸。


在灾区,我一个村一个村的找灾民座谈,然后找法律专家采访,完成了新闻调查《中国最大的灾民索赔案》,结果,全国有20多家媒体刊发了,在舆论的强大压力下,这年年底,深圳平安保险公司总部将380万元赔付款理赔到位,解了灾民的燃眉之急。


1997年12月4日,安乡县城正在装修中的“大富豪歌舞厅”发生火灾,刚刚招来歌舞厅尚在培训阶段的11个打工妹葬身火海,因为逃生的通道被一把大锁锁住。


消息被立即封锁,我所在单位的领导也接到了不得报道的指示。我获悉后,脑海里总是那11个花季少女在火中挣扎的景象以及他们父母悲痛欲绝的表情,于是,我乘中巴车悄悄前往安乡。


安乡是我的家乡,当地宣传部门获悉我已到县城,派了一名干事四处寻找我,我只能躲避。最初,我来到事发地,但我发现我认识的公安局的朋友穿着便装在附近,于是到附近小巷子里采访居民,有的居民缄默不言,有的居民绘声绘色,但这些素材不够确保其真实,怎么办?我突然灵机一动,来到县消防中队,对他们领导说,在这次火灾中,消防民警表现神勇,要好好报道。


消防中队的领导特别重视,立即播放现场录像,然后派一名干事陪我到现场去,走到铁门前,虽然少女们的遗体已被清运走,但那人体被烧焦的特殊气味差点让我呕吐,我的心中更加悲愤。我深知,消息如果被封锁了,11个少女的生命就真的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如果给予一定的舆论压力,那么,肇事者会受到严惩,遇难者家属会得到高一点的赔偿。


回到报社,求情的电话早打到我手机上了,我不得不关了手机,还将家里的座机线拔了。写好稿件交上去,某值班领导竟然拒绝签字,最后,有个领导将“球”踢给市委宣传部:“你有狠就找宣传部领导签字吧!”我真的去了宣传部,分管新闻的副部长先是委婉地劝说,耐不住我的缠,就说你找新闻科长吧。我至今要感谢的是,新闻科长很有正义感,立即签了字。于是,这篇新闻调查就成了没有报社终审签字而见报的稿件,从此,我背上了“不讲政治”的罪名(就是没有给单位领导面子),但为了替11个冤死的生命呐喊,我认了!


2011年5月在汶川采访,时有余震


在开拓创新中品味快乐


我考进报社后,最初担任文艺副刊部编辑,仅仅5个月,副刊部主任得到社长支持,由副刊部注册成立“××报社新闻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开展经营活动,此举在当时的中国新闻界绝对是开先河的事儿。


我们副刊部总共4个人,除了正常编辑文艺副刊之外,利用公司举行了当地首届青年歌手卡拉OK大奖赛,主持人请的后来在湖南卫视走红的李兵,1000元主持费他高兴坏了。


我具体负责创办《时报》。在长沙组稿时,我与美术编辑李兄住在湖南省税务厅招待所,有关生活娱乐类内容,那时内地很缺这方面的资讯,我就从街上买来画册,用剪刀剪取需要的图片。天太热,那时无空调,我俩穿着短裤,赤着上身,我一脸大胡子,李兄一头长头发,床上地上全是温碧霞等明星的玉照,警惕性很高的服务员叫来了民警,我幸亏带有记者证才过了关。


1993年8月中旬,当时中国最多版面的报纸《时报》问世,24个版,打破了上海《新民晚报》16个版的记录,编排之新颖、前卫,绝对是中国当代新闻出版界的一朵奇葩,我既是编辑,又是二审和执行主编,当看到报纸在街头深受市民欢迎时,心中倍感欣慰。可惜由于报社内部有人告状,《时报》仅出版三期就不得不停办了。


1993年3月采访著名作家丁玲的爱人陈明先生


2000年左右,中国都市类报纸出现创办热。2000年3月,报社获得晚报刊号,我被抽调出来成为主要创办人之一。我和其他几位同事到珠三角考察,到江苏《江南晚报》跟班学习,回单位后开始出题招聘记者、培训记者,由我起草了晚报的版面安排计划。


7月1日创刊时,头版的每条稿件实际上是由我设计定位再由记者去采写完成的,直到组版完毕,报社领导班子中由谁来当晚报的总编辑仍在争执中(即新创刊一份报纸竟没有搭建领导班子),竟还没有领导安排谁写发刊词,于是,我只得赶紧补写,也没人审。现在回想起来,任何一个“政治上成熟”或圆滑的人都不会这样自作主张的,那时我只是一个副科级。


为了这期创刊号,我48小时没有回家,倦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一下。那时正是我孩子中考期间,我无暇顾及,至今对孩子都有愧意。但是,当湘西北地区历史上第一张晚报面世时,我和同事们都激动万分。


专方歌唱家陈思思


为了生存,媒体失去脊梁


在入职的头10几年里,再苦再累,再有风险,我都从未退却过。那时,每年既拿新闻奖,又拿副刊作品奖,我觉得,当一名真正的记者、编辑,是我人生不错的选择。


然而,这一切美好终止在公元2006年。


2005年12月中旬,我所在的单位做出重大改革,所属各媒体“分体运作”,即各媒体“下海”,各分配一定的经济指标,自捞自吃,还要给总部上交一定的款子。为组建传媒集团做准备,新创两家媒体,我受命创办一种纯文学杂志,即由报社出资10万向宁夏文联租借刊物《朔方》的刊号,出版月刊《朔方*散文时代》,以《朔方》B版形式出版,其他一切经费由我自行解决,自负盈亏。


客观地说,领导是信任我的,但我深知,白手起家办纯文学杂志,那是多么地艰难,因为那时正是中国文学期刊的寒冬期。但为了单位事业的发展,我毫不迟疑地接受了,放弃了在晚报的重要职位,当时真有荆轲在易水边顶着萧萧寒风出发的悲壮。


因为第一期杂志要在20天内出版,我在一边办理复杂手续的同时一边组稿一边拉广告,由于没有一分钱垫底,为了节约成本,我没有聘请一个工作人员,单枪匹马地干上了。


第一期杂志勉强应付过去了,组稿不成问题,因为我有许多作家朋友。广告到位才是第一位的事儿,于是,我每天清早醒来,就是望着天花板思忖:今天到哪里去拉广告呢?


吃完早饭,我就提着公文包出发了,公文包里装着杂志,准备向人游说时赠送的。那一年,我提烂了两只公文包,走烂了两双皮鞋。我沿街行走,到一家家单位去找朋友,从不求人的我,本来有许多朋友,但自从我开始拉广告后,我发现朋友们渐行渐远了,有一种躲我的感觉,这让我感到十分沮丧,还有什么比失去朋友而更伤心的事儿呢?


从不求人的我,不得不天天去求人了。有一天,我来到某朋友办公室门前,没有敲门,而是拨通了朋友的电话,我问他在办公室么,他回答在外地出差,而我分明听到说话声就在室内。我心底悲凉如水,走到大街上,正下着小雨,我避雨在一家屋檐下,突然发现自己就是一个十足的乞丐。


有件事至今让我难以释怀。有个在要害部门工作的朋友知道我的难处后,主动对我说:“你别急,我找个老板给你刊个广告。”这个朋友主动为我分忧,我当时心头一暖。


一天,我的邻居高毅先生敲响了我家的门,请我去他家坐坐。高先生就是国内知名平价药店上市公司“益丰大药房”的老板,虽是邻居,却从未谋面。高先生坐下后对我说:“你要刊广告,何必找某某呢,直接对我说就是嘛。”我恍然大悟,原来主动帮我的朋友找的老板就是高先生,而朋友所在的部门对药店经营是具有制约作用的。当时我尴尬极了,唯恐被高先生认定是我借朋友的权势而压他。后来高先生举家迁往外地,我时常寻思,是不是他不愿与我这样的“恶人”相邻呢?


这一年,我一个人苦苦支撑一家月刊,虽然有3篇文章分别被《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资料卡片》转载,创下了期刊界的记录,但我并不开心,每天惦记着盈亏,每天试图去接近某个财神爷,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觉得我已远离“记者”这个角色了。


当第12期杂志进了印刷厂后,我走进一把手的办公室,提出了辞呈。我知道这样的结果是什么,果然,2007年,我不再担任正科级实职,没有谁解释,我也不想追问。后来据说研究我的岗位时,班子里还有人趁机落井下石,建议将我免职,企图使我永远不得翻身。


就这样把我“晾”在一边了,给了个晚报专职编委(内设职务)这样一个虚职。我坐在办公楼最角落的一间办公室里,突然感觉我的世界安静了,连空气都很轻了。“上任”后的那天,我关上门,枯坐了一个上午,我寻思,我这样的结果,无非是人家有权左右我的人生,有没有什么途径尽可能地体现自己的个人价值而又不失尊严呢?


我找到了网络,从此在工作之余玩博客,终于成为国内各大型商业网站的“名博”,许多时评类文章拥有几万人次甚至数百万人次的阅读量,在网络上,一篇篇时评无情地抨击时弊,我又重新体会到了“铁肩担道义”的神圣感。


2012年以后,新媒体崛起,传统媒体遭遇严峻挑战,一些国家级和省级媒体将创收的手伸到地市甚至县里,地市级传统媒体哀声一片。市域内的媒体除了彼此竞争之外,集团内部的各媒体实际上也为了利益而貌合神离,主要领导经常要当调解员。每年年底分配来年经济任务时,任务重的部门负责人眼里含着泪花,不接受也得接受。


每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既对一线创收人员充满崇敬,又感到心痛。一年四季,采编人员除了完成正常采编工作外,还要完成一定的广告任务,广告从何而来?实体经济遭遇寒冬后,商业广告急剧下滑,只能靠形象广告拯救,涉及到非商业的形象广告说白了就是三令五申要禁止的有偿新闻。


每年到了11月,报纸的版面基本上就被这类形象广告所充斥,因为每个人签的年单要在年底前完成,挤在一块了。有时召开编前会研究次日报纸的版面及头条安排问题,会议根本无需召开,因为每个版连同头条都卖出去了!办报人已完全没有顾及读者的感受了,只求每个版面有含金量。


媒体端着钵化缘,许多掌握集体资金使用权的人就成了施舍者,而广告大户实际上就买断了媒体的监督权,监督报道很难出现了,钱就是大爷。因为需要钱,媒体很难做到公平正义;因为需要钱,媒体人的脊梁不得不弯下去。


不仅如此,媒体人在媒体内部也失去了尊严,因为所谓的“目标管理”(实际上是承包),一个一个媒体的牵头人(承包者)俨然包工头,对记者的定岗和薪酬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即使像我这个所谓的副处级干部,也得看“包工头”愿意施舍我多少奖金。官媒本是社会公器,国有资产,结果实质上沦为了极少数人掌控的工具……每一个记者其实也是工会会员,整个承包过程,他们行使过职工的表决权没有?因此,“新闻民工”这个词就诞生了。


怨谁?似乎谁也不能怨,国内大多数媒体即如此,新记者入职后由最初的迷茫到后来的渐渐适应再到“得心应手”,曾经明亮的眼睛渐渐瞪成铜钱的形状。主动上门的广告客户越来越少,每一笔广告业务的达成,都浸泡着汗水与泪水,究竟有多少人在拉广告的过程中受过哪些屈辱,不得而知。虽然我已成为终审,不需到一线去为钱而奔走,但我知道同事们的艰辛,民工们还有社会关注,有劳动部门撑腰,供职于市场化媒体的媒体人,谁能体会到他们光鲜背后的酸楚?我供职的媒体在地市级传媒界还算日子过得较滋润的,那些落后地区的媒体生存之艰难,可想而知。


我时时提醒自己要不忘初心,但现实又让我感到伤心,新闻理想简直就成了一句笑话。终于,我决定终结这种内心得不到安宁的日子,请求上级将我调离。


行文至此,我可以回答人们关心我的话题了,为何宁愿年收入减少许多也要离开供职了26年的媒体?因为——


尊严无价!


敲于2019.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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