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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测海:大时代和个人的时间

发布时间:2026-04-30 18:31:46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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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测海

 

二〇二五年的秋天,我回到我的出生地。我出生在这里的时候,这里只三户人家。现在回来,这里还剩一户人家,我堂侄。我回来算是入户,也还是一户人家。这里是武陵山中的一小块地方,接云贵高原,接大巴山,接神农架。山高水长,酉水接沅水,连洞庭湖,进长江,入东海。

 

记出生地,生出些命运感。人子出世,成为时间的片段,从前,未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前人有感,陈子昂登幽州台的时空感,也是我的时空情感,时间是命运的定数。

 

我出生之时,到死亡之时,是我物理存在的时间片段,也就是个人经历。

 

我出生的时候,山中已荡尽残匪。三岁时种牛痘,一种天花疫苗。我左臂种牛痘,得到免疫。脸上不长麻子,又有了中草药以外的抗生素,我得以百病不死。我们那里,有当过土匪的,有去朝鲜和美国人打仗的,有人回来,有人没回来。活着回来的,叫复员军人。

 

我也活下来,靠食物、药、武陵山中的气候。我像野生植物,多半是靠武陵山中的气候活下来的。

 

我回到出生地,是为了活下去的气候。重温时间和延续时间。

 

我出生的时间是解放后,这是个时代标志。解放后和解放前。我一出生就进入了时代大叙事。时代叙事和个人叙事是共生的。没有个人时间的时代是空洞的,也不存在时代之外的个人时间。个人记忆和时代记忆是重叠的。时代记忆是山河,个人记忆是草木和流水。

 

解放是一个大时代标志。解放是一次历史性事件,也是一个有意思的名词。解放后,又有许多时代记号。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政治运动,自然灾害,到后来的改革开放,新时代。个人记忆是一些老歌,土高炉,大炼钢铁,饥饿,斗争的恐惧。

 

个人是时代的投影。

 

如果我的个人时间够长,我还会经历科学、技术之变带来的变化,新的城市生活和乡村生活,还有后科技时代人类返璞归真的时代生活,还有人的从生理到精神无限完善的可能性,同时间一样永生。

 

一个人有三重时间:一是生理物理时间,二是心理时间,三是精神时间。一个人获得三重时间,是神的眷顾。一个人会有三种能力,生存能力、思想能力、精神能力。有人性和神性。一个人比别人多出的部分,不是财富,是思想和神性。财富只是生存技能部分。

 

一个人有了多出的部分,就有了造物能力。文学艺术,是一个人生存技能之外的多出部分。哲学、自然科学也是。

 

文学艺术,对应心理时间和精神时间,也同时是物理时间,一种技能,一种生存手段,但不以生存为目的。靠文学吃饭的人不多,更多的是靠它进行思想表达和获得精神愉悦,将思想、精神物化为语言。

 

这个时候,在我的出生地、在我的时间之外打量我这么一个人,即一个人的时间片段。个人时间是一个百宝箱,里面装着许多东西。

 

这百宝箱里有我的小学课本和作业练习本,有我听红色歌曲和样板戏的红灯牌收音机,有我的农具和修铁路的机器,有我教学生数数的短木棍和粉笔,有我的白大褂和听诊器,还有我见人的胆怯和遇事的委屈。这些事物,在时间的小格子里,每样占据一格。最隐秘的格子再也打不开。

 

看这些事物,我知道在我个人时间里,我当过农民、乡村小学老师、铁路民工、县人民医院的医生和记者。这是我的物理时间,万有引力,苹果落地,我落在那些不情愿的地方,寄身,生存。往大叙事说,我是大机器的螺丝钉,时代的人,国家的人。

 

在这百宝箱里,有一处私密空间,个人时间的轴心,我的文学。我的文学练习和文学课。尽管“文学”这个词不足以表达我对文学的理解。文学是一种精神,一种命运,一种生活之上的生活,文学永远是业余的。文学书叫“课外读物”。胡先生在给我治病之外背唐诗,冉木匠在一天木工活结束以后给我讲《水浒》,年长的村人在农闲时节讲《封神榜》、讲《西游记》。文学是生计之外的闲活。文学又好像很有用,有用在文,在文章。文章写好了,可以考个状元,帮皇帝处理国家大事。从文学中剥离出工具性,有用;把工具性植入文学,也有用,至少可以教语文课或做一名记者。

 

文学艺术,是一种高级的东西,它像时间一样不能解释:那部影响全世界读书人的《时间简史》,不足以解释时间;所有说“文学是什么”的人,也没说清文学是什么。欧洲小说精神,中国文心,文学是人学,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等等说法,都只说一些正确的话。正确的话,只能是答案。文学不是答案。

 

文学艺术是一种高级存在。爱因斯坦说,他没有那些音乐训练,就不会有物理方面的高级思维,也不会想到相对论。日本新晋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北川进说,是读庄子给了他灵感。可见,文学艺术思维,是高级思维,对人类有高级影响。对我来说,文学是命运之旅,使我获得三重时间。

 

我的文学故事是从树开始的。树是我个人时间的开始。我相信所有人的个人时间都是从某种事物开始。有人的时间可能从云朵开始,有人的时间可能从一条河或一座城开始。门前不远处的一棵树,白天树上总有一团火,像是有人在那棵树上烤火。走近一看,没有一团火,只有树叶。是红叶吧?一棵绿树怎么会有红叶?屋后还有一棵树,在月亮底下,显出父亲的头像,父亲去参加大炼钢铁,很少回家,他把影子留在树上。这是树在对我说话,我日后的文学语言,与“树话”有大的关系。树让我获得一种天然的文学语言。我的第一篇散文发在省内,获大奖,然后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优秀作品奖,就是后来的骏马奖,这是一篇先获奖、后发表的文学作品。我的生命里有一棵树,不断长出语言和图像。梨树为什么开花?因为它要开花。我的第一篇小说一发表,又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就是鲁迅文学奖的前身。我在省内多次获奖,在全国也多次获奖。二三十岁年纪,晕晕乎乎的,写得好不好,都能上大刊发表,还能到处获奖,还跑到台湾地区获三次大奖。文学是天地,命运是牧羊人,文学奖是鞭子,抽得羊群乱跑。一个文学青年,很难管理好自己和自己的文字,我没看好我的羊群。

 

树有两种境遇,两种命运。一种是梨树开花,得看气候。另一种长大为木,精雕细琢,也会开花。自然开花的树,有天地之气护体;伐而为材的树,需要一把斧子。

 

一个人,有树的两种境遇,自会开花,也一生相伴一把斧子。一个会母语的人,自然会写作,到自媒体时代,人们才发现这一点。手机上马上可发表自己的作品,这是一代人的时间境遇。我的时间境遇,没有自媒体,现在自媒体这么发达,我仍然习惯纸上表达,文字如书信寄给某一个人读。我这样一棵树,自会开花,也经历斧凿。伐而为材,我的年龄里仍然有不败的花开。我遭受的斧斫,是强制训练,就是读和写,越读越丰富,越写越有灵。读书,一般是指自己阅读,还有一种读书,就是听课,把上学称之为读书。这两种读书途径,读书、写书的人都经历过。

 

在我不断获各种文学奖、不停发表文学作品的时候,大作家王蒙提出“作家学者化”。他当时是文化部长,讲话影响大。在那个时候,我考上了文学讲习所(下文均简称“文讲所”),后来又进北京大学。王蒙是我们在文讲所时的授课老师之一。

 

他老先生的“作家学者化”,对我个人很有影响。我读文讲所,直到把文讲所读成鲁迅文学院,后来又进北京大学。是不是学者化了?不知道。只是那个阶段,我的文学创作处于止步不前状态。我遭遇非常理,就像一棵树,长着长着,突然遭斧子。我遭遇一场学者化。不论是在文讲所,还是在北大,给我们讲课的都是国内顶级学者、最好的作家、最好的编辑和教授,他们是我的好老师,但不是文学理想和思想导师。他们授业,而缺少让人觉悟的方法。他们带来风的信息,却远非细雨润物。教学不相通,这大概是文学艺术不能学者化的地方。也有作家、诗人确实学者化了,成为教授,而他们一经学者化,就再没写出像样的小说和诗歌。不是每个写作人都可以成为博尔赫斯。

 

作家、艺术家不靠培训,要有自己开花的能力。有人说,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但可以决定谁是作家。这话,是太为难语言文学教育了。没有一位教语言文学的神人,可以决定谁是作家。好作家和烂作家,也是由作家自己决定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有作家之间对骂,结果谁也没把对方骂倒。

 

树有树的禀赋,你不准它开花它就不开花了?一块石头不会开花,因为它是石头。

 

在家读书五个年头,把文讲所读成鲁迅文学院,然后接着读北大,我没得到六祖慧能的通天地大悟,没能找到与庄子的对话通道,也没找到通向世界文学大师的门。但我看到满天星斗,见到最亮的星星,见到老师们的风范。他们成为我的文学背景和靠山。五年的个人时间,绝非垃圾时间,在北京的时间,成为有高度的时间。“是药三分毒”,时间之药也有三分毒,三分伤害七分养。个人时间,北京的时间,都市的时间,长沙时间,县城时间,与我在山里面时作为一棵树的时间,是有时间差的。我的时间之树很完整,受一点伤,有自愈能力,长得好。

 

树,有自己的母语。一棵柏树,不去学紫檀的语言。在北京,是森林的语言,我要有一棵树的语言。这决定了我能读什么书,怎样写。文学,是抽象的,中国文学、外国文学,东方文学、西方文学,古典文学、当代文学,文学成为一个跨越时空的名词,它不确定,稳定性差,你能把握住的,才是你认识的文学,成为你个人的时间收藏。我们的文学,是汉语之花,我们从汉语出发,从《山海经》《诗经》、唐诗宋词出发,进入广大的文学世界。在世界文学之林,我们是许多树。有一棵树是你。


 

蔡测海,当代小说家。有作品近千万字。多次获全国性文学大奖。作品入《新文学大系》,部分作品译为英文,法文,俄文,日文等语种。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地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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