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拿轻放
给你寄一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
三亚、丽江、厦门、青岛、乌镇的
大海、空气、风、阳光与夜色
那些，想和你一起去
却只能一个人去的地方
我把它打包回来
快递单上，慎重写下几个字
轻拿轻放
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
九月的某个清晨
窗帘滤过的光，笼罩着她
半裸的身子
她在镜中端详自己
乳房微微下垂，但依然饱满
她用手抚摸乳房，想象男人抚摸它时的手感
为此，她感到满意。她爱自己
像那个爱她的男人一样热爱
偶尔，也会对高耸的乳房不满意
太突兀的事物，她都不喜欢
那个男人也是突然消失的
像鳗鱼冒出来一下，又回去
她蜷缩在床上。昨夜在梦里哭过，清晨
还被锁在里面
她将手臂伸过头顶，似乎
想要抓住些什么
被子一半搭在身上，一半
落在木地板上
阳光在她右脸颊留下一小块
阴影
风一吹，便有蝴蝶
不断从她身体里飞出
清晨的事物
阳光下，那片草地
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其中一棵狗尾草，把风轻轻碰了一下
整个山坡便荡漾开来
我忍住了想踏足的冲动
草叶上，缀满清澈的目光
想起你时，我也在风里轻轻
摇晃了一下。像一株狗尾草
缀满了露珠
路
有时候我会沿着一条路茫然地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它把我带到哪里，我便去往哪里
如果没有尽头
我就一直走，一直走
如果没有拐弯
我就一条道走到底
如果突然生出许多岔道
我会不加思索，习惯性地右拐
直到走到南墙下，也不折回
我会在南墙下站一会，等桂花落
如果没有桂花，我就靠着墙根坐下
等夕阳落
如果连夕阳也没有
我就听听风声，或虫鸣
如果，如果，连风声和虫鸣也没有
我就坐在这无人的寂静中，想你
或者想——
我在哪条路上不小心错过了你
自画像
镜中的我不是真的我
她是我的反面
照片里的我也不是真的我
美颜不仅瘦了身，连身体里的灵魂
也P轻了
一滴露珠照见的我更是变了形
身体里时而涌起的混浊，让我面对清澈时
充满羞愧
我的脸，被生活的砂纸不断打磨，已经模糊
我的眼睛黯淡无色
偶尔亮起的灯盏，风一吹就灭了
我的嘴唇苍白干燥，只有被爱读过时
才红润湿热
我的白发，被染色剂覆盖，再也不会转青
只有当所有灯光闭合
我才慢慢打开自己
像昙花——
只敢开在深夜的悬崖
小镇黄昏
小镇靠海。有风吹来
有时粗暴地掀她的白色长裙
有时温柔地抚摸她，像一个男人那样抚摸
她不再年轻的身体
有轻微的快感
泡桐花开了
紫色的泡桐花，让她想起他最温柔的一面
泡桐花落下，她想起他离开时
无声，又决绝的样子
在公园的拐角处
我们聊到玄学，聊到蝴蝶，聊到灵异事件
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冲上枝头
像某种神谕
落羽杉显然受到惊吓，它红褐色的针叶
羽毛般轻轻落下
风把它不断往我们脚边吹
我们无话可说时，就说，马上要降温了
马上下雪了
是的，春天就要来临
一位年轻的母亲，给她的孩子指认一棵鸡爪槭
他挥舞双手摇动树叶，咯咯咯地笑
他的笑容那么干净
像是在一遍遍预习春天来临
这多少让我忧伤
我的笑容已用旧多年
陈莫简介：女，1982年生，湖南邵东人，现居上海。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江南诗》》《绿风》《诗林》《湖南文学》《西部》《滇池》等刊。获第七届国际诗酒大会金麒麟奖、第九届中国（海宁）·徐志摩诗歌大赛佳作奖、上海市2024年度作品奖等。诗歌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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