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老雀
“大圈套小圈，里头还有圈。”
——《红楼梦》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圈子；有圈子的地方，就有规矩。
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否则，就不成其为圈子。这个规则，又分为两种：一种是摆在桌面上的明规则，叫广而告之；一种是装在人们心里的潜规则，叫“你懂的”。
在传统社会里，很多事情都是在明规则与潜规则的夹缝中办成的。圈内的人，话好说、事好办；圈外的人，门难进、脸难看。所以你要想办成事，就得进圈子、找熟人，托关系、走后门。
《红楼梦》中的这句话，本是说宁国府的排场，映射的却是中国社会几千年来颠扑不破的生存法则。
晚清时期的湘军，就是一个以血缘、学缘、地缘为纽带的大圈子。在这个圈子里，“大圈套小圈，里头还有圈”。但对绝大多数湘军将士来说，与其说它是中国第一支“有主义的军队”，倒不如说是一门“把脑袋别在裤带上”的生意。
中国有句老话，叫“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用这句话来形容湘军的内部关系，再贴切不过。他们亲带亲、邻带邻、师带徒，互为依靠，形成了一种明规则下的利益关系——“兵为将有”。用今天的话说，这就是妥妥的“圈子文化”。
从咸丰二年（1852）洪杨起事，到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战争，湘军先后形成了以曾国藩为圈主，以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3人为核心，以江忠源、罗泽南、曾国荃、左宗棠、李鸿章以及彭玉麟、杨岳斌为副中心的六大派系——这6张关系网，构成了湘军谱系的全景图。
01 江忠源系：湘军鼻祖，根系绵长
江忠源（1812-1854），湖南新宁人（今属邵阳），举人出身，曾国藩好友。1847年在家乡办团练，开创“书生带兵”模式；1852年底率“楚勇”投奔曾国藩，成为“湘军雏形”。蓑衣渡一战成名，后转战湘、鄂、赣、皖四省，后来居上，成为湘军中的首位巡抚。
江氏兄弟七人一起加入湘军，其中6人战死，1人病逝，阖家忠烈，世所罕见。1854年，江忠源在庐州兵败自尽。
刘长佑（1818-1887）是江忠源创业时的老班底，在江忠源死后接管了其军事遗产。1856年因在江西南昌援救曾国藩有功，后官至广西巡抚、直隶总督。
刘长佑之后，这门生意又传给了比他小12岁的族叔刘坤一（1830-1902）。刘坤一从一个小秀才起家，经过多年打拼，成长为晚清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东南互保”的主要操盘手，“塞防”代表人物之一，官至两江总督、太子太保。
这个圈子，还走出了布政使江忠浚、席宝田（东安）、钟世桢；按察使陈鸣志、邓仁堃；提督刘光才、江忠义、翟国彦、陈希祥、江忠珀、龚继昌、杨金龙、李极光；总兵鄢世堂、江忠朝、李明惠、郑金华，副将江忠信、周荣耀，以及道员、知州、参将等一大批文臣武将（除席宝田外均为今邵阳籍）。
这个圈子，始于一个举人，成于500楚勇。江忠源率先用生命实践出一个乱世的生存法则：谁手里有“枪”，谁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02 罗泽南系：理学治军，湘军之母
罗泽南（1807-1856），湖南湘乡人（今双峰），秀才出身，晚清著名理学家，曾国藩好友。1852年底率“湘勇”投奔曾国藩，仿戚继光束伍法练兵，以理学忠义激励将士。其后转战湘、赣、鄂三省，历大小200余战，克城20余座，短短四年，从一介布衣书生干到了从二品的布政使。
1856年，罗泽南在攻打武昌时阵亡。他的得意弟子、湘军第一猛将李续宾（1818－1858年）接管了大部分遗产。可惜“过刚者易折”——1858年，李续宾率领的6000湘乡子弟魂断三河镇（今安徽肥西县），湘军“大伤元气”。曾国藩闻讯，“哀恸填膺，减食数日”。
后来，李续宾的弟弟李续宜接过余部，稳扎稳打，把官做到了安徽巡抚。
罗泽南还有一个超牛B的学生叫王錱（1825年—1857年），他与罗泽南的弟弟罗信南最先提出在湘乡办团练，成为湘军重要创始人。王錱因与曾国藩关系微妙，在湖南巡抚骆秉章的支持下自创“老湘营”，所部战斗力极其强悍，人送外号“王老虎”。可惜王錱32岁病逝于江西军营，他的部队后来成了好友左宗棠楚军的基本盘。
罗泽南门生故吏撑起了湘军半壁江山。他的学生中，走出了陕甘总督杨昌濬、两江总督曾国荃、安徽巡抚李续宜、广东巡抚蒋益澧、陕西巡抚刘典等数十位封疆大吏。
罗泽南把理学课上到了战场上，用圣贤书教出了铁血军。湘军后来的规矩、打法、气质，都从这里来。“无湘乡，则无湘军”。可以说，没有罗泽南的“书生兵团”，就没有湘军后来的一切。
03 曾国荃系：核心嫡系，攻坚主力
曾国荃（1824－1890）是曾国藩四弟。曾氏五兄弟中，只有二弟曾国潢在家务农，三弟曾国华、五弟曾国葆均战死沙场。
1856年，曾国藩坐困南昌，曾国荃自募“湘勇”三千往援。
曾国荃打仗，就一个字——围。他把安庆围了两年，天京围了三年，绰号“曾铁桶”。1858年克吉安，1861年陷安庆，1864年破天京，把曾国藩“结硬寨、打呆仗”的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但围城这种事，最考验两样东西：一是耐心，二是后勤。曾国荃能把城围下来，固然九死一生，但关键还是有大哥曾国藩在后方为他筹兵筹粮筹饷。曾国荃后来官至湖北巡抚、两江总督兼通商事务大臣，封一等威毅伯，加太子少保。
曾家兄弟把“打仗亲兄弟”这句话，写进了湘军骨子里。但天京的那把火也烧出了一个道理：血缘圈子打天下最顺手，治天下最棘手。后来的湘军裁撤，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曾国藩，在丢那个烫手的山芋。
04 左宗棠系：挺进西北，边功盖世
左宗棠（1812-1885）既是湘军这个圈子的核心之一，又是楚军主帅。
湘军前八年，曾国藩与胡林翼在外打拼，左宗棠在湖南巡抚幕府筹粮筹饷，三人互为犄角，形成“铁三角”。
1860年，左宗棠奉曾国藩命回湘募勇5400人，组建楚军。先入浙江，镇压太平军；次赴陕甘，平定回乱；再进新疆，收复166万平公里国土。后官至军机大臣、两江总督，封二等恪靖侯。
左宗棠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当数刘松山、刘锦棠叔侄。刘松山官至广东陆路提督，刘锦棠在刘松山死后接统老湘营，成为楚军第三代领导核心，新疆首任巡抚。
左宗棠1860年才独立领军，其部下主要骨干多为罗泽南、王錱旧部。从中先后走出了杨昌濬、魏光焘、陶模、刘锦棠等督抚大员，以及贵州布政使、抗法名将王德榜，提督余虎恩、谭上连、刘端冕等一大批文臣武将。
楚军走的路，是湘军里头最远的一条——从东南的烟雨到西北的风沙，从平太平军到收新疆。一个圈子的质量，不在于多少人跟着你，而在于你能带他们走多远。
05 李鸿章系：鸟枪换洋炮，独领“淮”时代
李鸿章（1823-1901）的父亲与曾国藩是“同年”，因为这层关系，李鸿章成了曾国藩的学生与衣钵传人。
1861年，李鸿章奉曾国藩命回皖招募淮勇7000，组建淮军。曾国藩以“嫁女”的心态，给了他10个营的丰厚“嫁妆”——这支人马，成了李鸿章起家的资本。
淮军虽脱胎于湘军，但在制度、兵源、气质上又明显不同。它更务实，更愿意接纳洋务，某种意义上，它就是湘军的升级版。他率领淮军平定江苏、剿灭捻军，办洋务、建北洋水师，官至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封一等肃毅伯，开启了晚清40年的“淮系时代”。
在淮军这个圈子里，走出了一大批晚清军政要员：
刘铭传（1836-1896）：台湾首任巡抚、民族英雄；
张树声(1824-1884)：两江总督兼通商事务大臣；
潘鼎新（1828-1888）：云南、广西巡抚；
刘秉璋(1826-1905)：四川总督、抗法名将；
吴长庆（1829－1884）：广东水师提督（袁世凯发迹的贵人）；
聂士成(1836年-1900年)：提督、抗英名将；
丁汝昌（1836-1895）：北洋海军提督；
以及程学启、郭松林、杨鼎勋、叶志超、郑国魁等一批将领。
李鸿章把湘军的种子带到了安徽，种出了淮军这棵新树。但他忘了：圈子能长存在多久，不光看你有多大，还要看你占不占时势。甲午一战，淮系30年基业灰飞烟灭。圈子再大，也大不过时势。
06 水师系：湘军利刃，水上长城
湘军能平定太平天国，水师居功至伟。太平天国占领南京，控制长江水道，湘军要顺江而下，没有水师无异痴人说梦。
湘军水师和陆师不同。陆师中派系林立，而水师是曾国藩一手创建的嫡系，两大统领彭玉麟和杨岳斌始终听命于曾国藩。
他们是湘军的“公共资源”，谁攻城，水师就配合谁。
田家镇一战，彭玉麟、杨岳斌率水师顺江而下，焚毁太平军战船数千艘，打通了湘军东进的长江航道。此役之后，湘军水师威震天下。
写在最后
1.圈子要有明规则护身。湘军的护身符，是“维护名教”、“匡世济民”。
2.圈子改变命运，本事决定站位。光有圈子没本事，站不稳；光有本事没圈子，摸不着门道。靠圈子进去，靠本事立足——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3.血缘、学缘、地缘，是永远的通行证。曾家兄弟是血缘，罗泽南师徒是学缘；湘乡勇、平江勇、辰勇.....最后都统称“湘勇”，这是地缘。无论什么时代，亲人、同学、老师、老乡，都是一个人最硬的底牌。
4.圈子的边界，就是你的安全边界。湘军最大的问题是“排外”——不是湖南人，不是读书人，不是熟人，就很难挤进去。这种封闭性，在打天下时是优势（信任成本低），在治天下时就成了劣势（把大多数人挡在了门外）。
曾国藩的聪明之处在于：他的圈子是“同心圆”——最里层是湘军，外层是朝廷，再外面是各种能帮到他的人。满人官文，他能哄；好友胡林翼，他能敬；洋人戈登，他也会利用。
你的圈子，也该如此。有几个知根知底的核心朋友，但也要有足够的外围关系网。圈子的边界越宽，你的安全边界就越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