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云
清明的雨，向来是缠缠绵绵的，不似夏雨那般滂沱，也不似秋雨那般凄冷，清明雨就是这么细细密密、如烟似雾地落着，打湿了肩头的衣衫，也打湿了心底藏了一整年的思念。我踩着湿漉漉的乡路，一路赶往新化檀山湾祖山，去赴每年清明节那场与先人的约定，路迢迢千回百转,而奔赴是刻在我骨血里的执念，也是中国人代代相传的清明情愫。
车窗外的雨丝斜斜飘飞，路旁资江岸边的柳色渐渐浓了，柳枝从浅黄嫩青，变成了柔润的碧色。柳是清明最寻常的景致，村头、河畔、老屋门前，处处都有着它的身影。枝条柔软低垂，被春雨浸润后，更显温婉。微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就像是先人们派来在路边守候迎接远道归来的亲人似的，柳枝轻摇又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绵长。我望着那一片片垂柳林，心头忽然生出万千思绪，忍不住在心底问柳，也问这世间的思念与别离。
一路奔波，从喧嚣的城市踏入静谧的袓山，雨丝始终未曾停歇，空气里充满了原野泥土，荒草混合在一起久违了的田原，清新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烟火味，那是我熟悉刻在骨子里故乡独有的味道，一闻便让我安心。
檀山湾的路不算好走，雨水打湿了青石板路，滑溜溜的，我只能弃车提着祭祖的纸钱与供品，一步步朝着祖山爬去，脚步虽沉，心却愈发笃定。这祖山葬着我戎马一生厮杀疆场、为国捍疆护土，为国奉献而落叶归根的父母，这里藏着他们生前童年的美好记忆，也藏着我曾在这里落脚成为过客的记忆，躺着我逝去的亲人，每一次归来，都像是回到了生命的起点，那些远去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刚到村口，便遇上了相熟的乡亲，他们撑着油纸伞，站在柳树下张望，见了我，脸上立刻漾开朴实的笑容，一声声呼喊热络又亲切：“回来啦？快进屋暖暖身子，雨下得这么大，一路辛苦了！”乡亲们的热情，像一股暖流，驱散了雨天的寒凉，也让这千里祭祖的路，多了几分温情。在檀山湾，每逢清明，无论走多远的人，都会想方设法归来，乡亲们早已习惯了这份奔赴，也始终守着这份亲情，等着游子归家，这份淳朴的乡情，是刻在乡村里的温暖底色，也是民俗文化里最动人的乐章。
蹬上祖山走进墓园那棵老柳树依旧挺立，它依然在这四月天里守候着在这里长眠着的我祖辈.父辈，也看着我们这些后辈一次次踏着细雨归来与先人们相约。
雨水顺着柳丝滴落，落在青石板，落在墓碑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岁月低语诉说。又像是堂中亲人久别的问候。
我设好香案，罢上供品，一干人整理好衣襟，我带着满心的虔诚，去往先人墓前，上香。化了纸钱,燃放炮竹,告天庭后火光在雨雾中明明灭灭，像是先人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俯身叩拜，心中没有过多的悲恸，只有满满的思念与感恩，感恩他们给予我生命，感恩他们留下的家风与温情，感恩这份血脉相连的牵绊，让我无论走多远，都识归途。
雨还在下,我便引领众人撑着伞走到老柳树下，抬头望着它那柔软的枝条，轻声问柳：“老柳树啊老柳树”，你年年清明伴细雨，岁岁守着故土与亡魂，你可知，这世间的思念，何时才能停歇？柳丝依旧轻摇，风雨中愈发坚韧。我忽然明白，思念从不会停歇，就像柳树年年发芽，祭祖的习俗代代传承，这是我们民族独有的浪漫与坚守，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传承。我路迢迢的奔赴来到你的树荫下，扫去墓前的尘土，献上心中的思念，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让先人的记忆不被遗忘，让亲情的纽带始终相连，让这份民俗文化，在一代代人的奔赴中，生生不息。
柳丝无言，只是在雨中轻轻摆动，拂过我的肩头，带着微凉的湿意。我望着柳树，心中渐渐有了答案。我每次奔赴，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旅程，而是对先人的追念，对根脉的追寻。柳树性柔，随遇而安，却又生命力顽强，生生不息，就像我们的亲情，就像我们的民风民俗，历经岁月风雨，始终不曾断绝。它扎根故土，守护着一方水土，也守护着一代代人的记忆。
祭祖完毕，回到老屋，乡亲们早已备好热茶热饭，围坐在一起，聊着家常，说着过往，雨雾笼罩着山村，却挡不住满屋的温情。庭院里的老柳树，在雨中静静伫立，枝条舒展，绿意盎然。
清明的雨，还在悠悠飘落，我站在老柳树下，不再追问。柳知离别意，更懂故土情，这祭祖路，是思念之路，是寻根之路，更是传承之路。问柳，亦是问心，问那份不忘本的初心，问那份割舍不断的亲情，问那份代代相传的民族根脉。而这一切，都如这清明柳色，岁岁年年，绿意长存，永不停歇。
刘道云，笔名照云，作家，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祖籍湖南新化。
1960年生于黑龙江省伊春市。1975年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89208部队子弟学校，同年回湘下乡。1977年应征入伍，1979年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并荣立战功。
1984年由陕西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山那边的小屋》，2011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小说集《山之魂》。2012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散文集《情曲心歌》、长篇小说《苍溪妹子》。2013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老腊树下》。2015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那月霜花》。2019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第一书记》。2020年由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清风徐来》。2021由湖南音像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大矿山》。
就职于娄底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第三届冷水江市作协主席，第五届娄底市作协副主席。现任娄底梅山文化促进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