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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绪义评论丨“拙诚”能否作为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与唐浩明先生商榷

发布时间:2026-09-29 11:04:13来源:万事如易公众号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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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绪义


著名作家唐浩明先生近年来多次以“拙诚”概括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在“湘江大讲堂”等场合面向湖南省领导层反复阐述,影响甚广。先生在其视频号里也提出:湖南文化有一个最独特的地方,称之为“精神底色”,就是“拙诚”二字。所谓“拙”,不是说笨拙愚蠢,它指的是不投机取巧,不偷懒耍滑,不掺水不做假;“诚”,是真心实意、一心一意。这两样东西,它是很完美的一个搭配。在“拙诚”这种理念的指导下,就会用最实实在在的行为来践行我们真诚的心愿。他引周敦颐《拙赋》与《通书》为思想源头,以曾国藩和湘军为实践典范,认为“拙诚”是湘人“倔犟霸蛮”与“笃诚务实”两重民风的完美结合,是近代湖湘文化留给后世最宝贵的遗产。这一概括简洁有力,也确实抓住了湖湘文化中某些重要面相。


“精神底色”虽然不是严格学术意义上的概念,但由于唐浩明先生的影响力,很容易被固化为一种文化标签。底色,是绘画术语,置于文化语境里,是潜移默化的价值预设,是一个地域精英群体在修身、做事时默认的价值参照、审美偏好与人格理想,是他们自我期许、用来评判是非的标尺。虽然底色不等于唯一颜色,但在文化语境里,应该是指底层共通的精神取向。“精神底色”就是一个文化群体中最稳定、最持久、起统摄作用的价值取向,回答了这个文化群体标榜什么、向往什么。


然而,若以思想史的真实流变和近代湖湘人物的实际行为来检验,便会发现“拙诚”作为湖湘文化“精神底色”的论断,至少在以下几个层面存在需要商榷之处。


一、思想源流的错位:周敦颐的“拙诚”是理学命题,而非湖湘地域精神


唐浩明先生将周敦颐的“拙”与“诚”直接作为湖湘文化精神底色的思想源头,但这里存在一个需要辨析的问题:周敦颐的“拙诚”首先是宋明理学的一个普遍性哲学命题,而非专为湖南人设计的文化基因。


周敦颐《通书》以“诚”为核心,将“诚”提升为“五常之本,百行之源”,是宇宙万物的本体性概念。在他的《拙赋》中,从行为层面提出“巧者言,拙者默;巧者劳,拙者逸;巧者贼,拙者德;巧者凶,拙者吉”,将“拙”与“巧”对举,以“拙”为道德修养的实践路径。“诚”为本体,“拙”为工夫,二者构成一套完整的理学修养论。这套学说当然深刻影响了湖南,但它首先是理学的普遍话语。程朱理学同样以“诚”为本,江西、福建、安徽等地的理学传统中也不乏“拙诚”的表述。将理学的普遍命题直接等同于某一地域的“精神底色”,在方法论上需要更审慎的论证。


更关键的是,从周敦颐到近代湘军,中间有近八百年的思想史跨度。唐先生所举的王船山“养拙自守”、魏源“或拙之而反得”,更多是个人治学态度的自述,而非一种被湖湘士人群体普遍奉行的文化信条。从一种思想学说到一种群体文化性格,中间需要大量社会史层面的证据来支撑,而唐先生的论证主要依赖曾国藩等少数精英的言论,这恰恰落入了以精英话语替代群体实践的论证陷阱。


二、人物实践的反证:曾国藩“拙诚”的另一面


曾国藩是唐先生论证“拙诚”说的核心人物。唐先生反复引用曾国藩《湘乡昭忠祠记》中“吾乡数君子所以鼓舞群伦,历九州而勘大乱,非拙且诚者之效与”一语,将曾国藩塑造为拙诚精神的集大成者。


然而,曾国藩本人及其湘军的实际作为,恰恰为“拙诚”说提供了最有力的反证。


其一,“拙诚”本身即是一种修身、从政与用兵艺术。有人指出,曾国藩“貌似傻里傻气的做法,实际上就是权术的一种”,他将之称为“拙诚”,而“拙诚不仅是一个人道德修养的境界,同时也是一种收拾人心的权术”。这么看,当然不妥,否则任何一种理念都可被视之为“权术”。曾国藩在处理湘军集团内部关系时确实“不用权术”,但这是对内——对湘军团体之外的政敌、对朝廷、对太平军,曾国藩的机谋运用堪称老练。他一面以“拙诚”示人,一面在奏折中巧言周旋、在战略上灵活机变。且不说年轻时的曾国藩就被老友邵懿辰当面讥责其“对人能作几副面孔”。单说其在战术上的安排,就颇讲机变。笔者在《曾国荃与晚清大变局》一书中曾概括其军事思想上的三大特征:一是讲求呆活之变,首创“呆兵活兵”之说;他向其九弟传授用兵之道:“进退开合,变化不测,活兵也;屯宿一处,师老人顽,呆兵也。”责怪其“行军太少变化”。二是主客之说。他提出:“善用兵者,最善为主,不喜作客。”“忽主忽客,忽正忽奇,变动无定时,转移无定势,能一一区别之,则用兵之道过半矣。”三是动静之宜。他要九弟知道“思战阵之事,须半动半静,动者如水,静者如山。”“又思兵须不得已而用之,常存不敢为先之心,须人打第一下,我打第二下也。”这些都与“拙诚”相忤。


其二,湘军的“硬寨死仗”背后是惊人的坚忍。唐先生将“扎硬寨,打死仗”视为拙诚在军事上的体现,称赞其“看起来有点笨拙的战术,最终成了湘军取得胜利的主要手段”。这一观点是陈独秀发表于《新青年》杂志上的文章中提出的“几十年前的曾国藩、罗泽南等一班人,是何等‘扎硬寨’‘打死仗’的书生”的承续。陈氏的观点源自于曾国藩同治五年十月十三日(1866年)奏折:“臣不善骑马,未能身临前敌,亲自督阵。又行军过于迟钝,十余年来,但知结硬寨、打呆仗,从未用一奇谋、施一方略制敌于意计之外。此臣之所短也。”被后人称赞的所谓“结硬寨、打呆仗”,在曾国藩看来恰恰是他的短板。事实上,正如前文所到的,曾国藩行军打仗讲求灵活多变。后世还有人称湖南人“霸得蛮、耐得烦、吃得苦”,这个“霸蛮”并不是霸道、死板,它的本意应该就是坚忍、坚毅。我以为,这才是湖湘文化的最大特色精神之一。


而且,湘军在天京等地的屠城行为,是“拙诚”二字无法回避的历史阴影。1864年湘军攻陷天京后,烧杀、掠夺多日,不管其是出于迫不得己的战争需要的历史惯性,还是出于十年苦战之后的报复,从人性的角度来讲,总是一种不大光彩的暴力。这种以“诚”为名、以暴力为实的行径,与“诚”所蕴含的“真心实意、一心一意”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张力。如果一种文化精神只能在其践行者的言说中被辨认,却在其践行者的行为中屡屡被否定,那么这种“精神底色”的概括就需要重新审视。


身处晚清乱世的权力博弈场,曾国藩等人不可能单纯依靠质朴真诚处理复杂军政事务,权变、掩饰、算计都是他保全自身与团体的手段。胡林翼、左宗棠同为湖湘精英,同样深谙官场机巧。胡林翼在湖北巡抚任上,出于湘军大局兼利益的需要,他也不得不委曲违心结交总督官文;左宗棠性情刚直,以忠直自居,但在朝堂博弈之中,也常利用奏折剪裁事实,攻击政敌,维护自身利益。从某种意义上不说,权变与拙诚,二者并不冲突。如毛泽东称自身既有“虎气”,也有“猴气”。“虎气”就是坚忍、坚毅,“猴气”就是灵活机变,二者集于一身并不矛盾。


三、概念的排他性:“拙诚”无法解释湖湘人物中“巧”的一面


唐先生将“拙诚”定义为不投机取巧、不偷懒耍滑,其对立面是“巧”。但近代湖湘人物中,恰恰不乏以“巧”著称者。


谭延闿是典型的例子。这位湖南茶陵人三次出任湖南都督,后官至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长,人称“水晶球”——“貌似浑厚,心实险诈;外表迟钝,内却机敏”。他在政坛上“八面玲珑”“善测政治风向”,被讥为“药中甘草”、“混世魔王”。从同盟会到立宪派,从袁世凯到孙中山再到蒋介石,谭延闿的政治立场几经转换,其“巧”的程度在民国政坛堪称一绝。如果“拙诚”真是湖南人的精神底色,为何湖南政坛会产出这样一位“水晶球”式的人物?


王闿运同样构成反例。这位湘潭人“以纵横家自居”,怀抱“帝王之学”,一生“精通春秋公羊之学,谙熟纵横家学说”,以权谋之术游走于肃顺、曾国藩、丁宝桢等权臣之间。纵横家的核心恰恰是“巧”——审时度势、纵横捭阖、以智取胜。王闿运在《湘军志》中对曾国藩“多有微辞”,恰恰说明湖湘内部对“拙诚”话语并非铁板一块。


杨度更是一个极端案例。这位湘潭才子一生“转换过无数的阵营”,从宪政专家到帝制祸首,从拥袁到转向革命,被时人称为“投机分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杨度的政治生涯都与“拙诚”相去甚远。


叶德辉则从道德层面构成了另一种反证。这位长沙学者兼乡绅“狂嫖滥赌,欺男霸女,囤积居奇,夺人家业”,被时人称为“文妖”。他的存在提醒我们:湖湘文化中同样有市井巧诈、士绅霸道的一面,这些并不因“拙诚”的概括而消失。


“巧”在湖湘文化中不是边缘现象,而是一种与“拙诚”话语并行的真实传统。湖湘文化中本有“霸蛮”与“灵泛”两重面相,唐先生选择性地强调了前者而忽略了后者。


四、时代性与策略性:“拙诚”话语为何在近代被凸显


“拙诚”在近代湖湘人物中被反复言说,有其特定的历史语境,不应被简单理解为一种超越时代的“文化基因”。


曾国藩在《湘乡昭忠祠记》中大谈拙诚,是在湘军刚刚平定太平天国、功高震主之际。此时强调“拙诚”,既是对湘军将士的道德安抚,更是对朝廷的政治表态——湘军不居功、不弄权,只知“拙诚”报国。这是一种政治修辞,有其明确的策略性目的。同治八年(1869年)正是湘军将领纷纷出任督抚、朝廷对湘系势力心存疑虑的关键时期,曾国藩此时高调宣扬“拙诚”,与其说是文化自觉,不如说是政治智慧。


更深一层,近代湖南面临一个文化焦虑:湖南地处内陆,长期被视为“偏僻落后”之地,却突然在近代中国舞台上人才井喷、举足轻重。如何解释这种“边缘爆发”?“拙诚”提供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叙事——正因为湖南人“笨拙”、不投机、不取巧,反而在最需要踏实和忠诚的时代成了中流砥柱。这既是对外部质疑的回应,也是对内部自信的重建。


“拙诚”在当下被格外关注,首要原因是它精准击中了当下社会的一种普遍痛感:“巧伪”的泛滥。


当代中国的诚信缺失已不是抽象的道德忧虑,而是有具体数据的现实问题。商业欺诈、制假售假、学术不端、统计数据造假等被官方报告称为制约经济社会健康发展的“顽症”,企业每年因不诚信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数千亿元。调查显示,超过90%的人认为诚实守信会“吃亏”,约70%的人不信任陌生人。当“诚信值几个钱”成为一种普遍的困惑时,“拙诚”就不再是一个古典的道德命题,而是一个迫切的生存命题——它回应的是人们在“巧诈”丛生的环境中对“实在”的渴望。


这种社会心理在政治领域表现得尤为尖锐。当代对“拙诚”的言说,其核心受众和主要应用场景已经发生了显著转移:从近代湘军将士的道德训诫,转向了党员干部的政绩观校正。官方评论反复强调,“拙”就是拒绝“形象工程”“政绩工程”,舍得下笨功夫;“诚”就是直面矛盾,敢啃硬骨头,以求真务实的作风攻克改革发展的堵点难点。这实际上是将“拙诚”从一种文化品格,转化为了治理工具——用“笨办法、苦功夫”来对冲官僚系统中普遍存在的“务虚弃实、重快轻远、重表轻里”的“巧伪”泥潭。唐浩明先生没有道出的一个隐忧,即“拙诚”言说真正的社会心理根源:人们反复谈论“拙诚”,恰恰是因为“拙诚”在实践中是稀缺的。一种被反复强调的品质,往往正是时代所匮乏的品质。


唐先生将这套特定历史语境中产生的精英话语,抽离其语境,上升为“湖南文化的精神底色”,在方法论上值得商榷。一种在特定时刻被特定人物为特定目的而强调的话语,与一种被群体长期奉行的文化性格,二者之间不能简单画等号。


五、正面案例的片面性:左宗棠、魏源并非“拙诚”的纯粹典范


唐先生的论证主要依赖周敦颐、王船山、魏源、曾国藩、左宗棠这五位人物。在他的叙事里,从周敦颐奠基,经王船山传承,到曾国藩、胡林翼、罗泽南等湘军人物付诸实践,形成一条清晰的湖湘精神脉络,“拙诚”贯穿其中,但即便在这些正面案例中,“拙诚”的概括也存在片面性。


左宗棠以“霸蛮”著称,但其性格中善于机巧、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的一面同样突出。笔者在《大清第一炒作高手》一文中就揭示了他的机巧机心。他在与曾国藩的合作中屡屡发生龃龉,甚至公开批评曾国藩“虚伪”。左宗棠的“诚”更多是对自己信念的执拗,而非对他人“真心实意”的坦诚。魏源编《海国图志》、倡“师夷长技”,其中包含的是对时局的敏锐判断和灵活应对,这种“智巧”恰恰不是“拙”所能涵盖的。王船山“养拙自守”四十年著书立说,其隐居不仕的选择本身可能更多出于政治判断(对清朝的不合作),而非单纯的“拙”的品德。


当论证的正面案例本身就难以完全承载“拙诚”的内涵时,这一概念的概括力就需要被重新评估。


如果跳出“拙诚”的框架,重新审视湖湘文化,会发现“巧”的传统同样深厚。


岳麓书院的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所彰显的,是一种文化自信甚至自负,而非“拙”的谦卑。以晚清湘军开启的“敢为人先”的湖湘精神本身就包含着敢想敢干、灵活机变的意味——率先举义、率先维新、率先革命,这些“先”的背后是对时机的敏锐捕捉和对形势的精准判断,这是“巧”而非“拙”。这种“巧”是湖南文化精神的开创新局的基石。魏源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重变革、重时务,强调主动学习外来技术,充满变通求新的精神;谭嗣同激烈批判旧纲常,倡言冲决网罗,追求思想解放;杨度、黄兴等人投身革命,舍身救国。这些晚清湖湘人物,各有精神特质,很难全部纳入“拙诚”的解释框架。


湖湘文化中还有一条“经世致用”的实用主义脉络。唐先生将经世致用视为“拙诚”所承载的特质之一,但经世致用的另一面恰恰是灵活务实、不拘一格。湘军将领在战场上“结硬寨打死仗”的同时,在官场上同样善于经营人脉、争取资源、协调关系——这需要的是精明的计算和灵活的手腕。有学者指出,湖湘文化“经世致用的学风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湖南人急功近利,缺乏对人的终极关怀”。“急功近利”恰恰是“拙诚”的对立面。


将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概括为“拙诚”,实际上是对湖湘文化中“巧”“灵”“变”这一脉的遮蔽。湖湘文化的真实面貌是多元的、矛盾的、丰富的,任何一种单一概括都难免以偏概全。一种地域文化的精神底色,不能仅仅依靠精英群体的自我言说、道德宣言来确立,更需要考察群体真实的行为选择。如果文化代表人物大量行事与这套价值相悖,那么将其定为文化精神,就值得重新商榷。


唐浩明先生以“拙诚”概括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其学术努力值得尊重。这一概括也确实捕捉到了湖湘文化中一种重要的自我表述传统。但是,当一种概括被反复宣讲、被政治话语收编之后,它可能从一个学术判断变成了一种文化神话。而学术的责任,恰恰在于不断追问:那些被概括所遗漏的经验是什么?那些被“底色”所遮蔽的色彩是什么?


“拙诚”或许是湖湘文化中一种重要的声音,但它远非唯一的、更不是全部的声音。在“拙诚”之外,湖湘文化中同样有纵横捭阖的智谋、有八面玲珑的周旋、有急功近利的躁动、有市井巧诈的暗流。这些声音同样属于湖湘文化,同样值得被看见、被倾听、被书写。


地域文化精神的提炼,应当兼顾精英言说与社会实践,兼顾局部流派与整体文化脉络,避免将士人的道德理想直接等同于地域文化的本质特征。与其寻找一句简单的四字短语概括湖湘文化,不如承认其复杂性,在具体历史情境中考察不同时代湖湘士人的思想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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