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南的群山深处，藏着个名叫新宁的小县城。它靠在崀山脚下，地方偏远，田地瘠薄，百姓世世代代在岭上开垦，本与中国的变局隔着几重山。然而晚清那场滔天大浪，偏偏把这处偏僻山城卷了进去，让它在一两代人的光景里，喷涌出二百四十一位四品以上的文臣武将——这数目，搁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骇人的。
山里人向来倔强。新宁旧属宝庆，宝庆人被称作"宝古佬"，蛮得很，也犟得很。江忠源便是这"宝古佬"里的头一个。他一八一二年出生在新宁县城，少年时节并非端方君子，反倒沾些放荡习气，好赌，曾被乡里讥为"新宁无赖"。然而此人骨头里有一股狠劲。一八四四年，他会试落第，回到家乡，不声不响办起了团练，拿兵法操练乡里子弟。这一步，比曾国藩在湘乡办团练，足足早了将近十年。
历史常常是这样：真正起事的，未必是后来被万口传诵的那个名字。
一八四七年，新宁瑶人雷再浩在黄背峒聚众作乱，江忠源带着百余名团丁直入义军帐中，生擒了雷再浩。两年后，他又同刘长佑、刘坤一一道，组织乡勇围剿李沅发起义，把李沅发活捉了送往北京，由咸丰皇帝亲审，在菜市口砍了脑袋。江忠源就靠这些血淋淋的军功，从一个落第举人，一步步擢升为知县。
一八五一年，太平天国起事于广西。江忠源丁忧在籍，受朝廷征召，从新宁招了五百名乡勇，号"楚勇"，开赴广西。这是湖南乡勇第一次跨出省界去打仗。楚勇在广西全州蓑衣渡一战，伐木塞江，炮击舟师，重创太平军早期精锐，击毙了南王冯云山。这一仗打完，"楚勇"二字令世人刮目相看，湖南人会打仗的神话，由此开端。后世史家说，"楚军之兴，湘军之萌"，江忠源是湘军真正的鼻祖，曾国藩不过是继其武的后人。
可惜江忠源死得太早。一八五四年十二月，太平军攻破安徽庐州，他投水殉国，年仅四十二岁。清廷追赠总督，谥"忠烈"，灵位进了昭忠祠。他若晚死十年，湘军的大旗究竟举在谁手里，实在未可知。然而历史的铁律是：人死了，便什么也不是了；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写功劳簿。
活下来的是刘长佑、刘坤一这些人，也都是新宁子弟。刘长佑一路追随江忠源，从楚勇偏师做起，历任广西巡抚、两广总督，终于在一八六三年坐上了直隶总督的位子——那是清代第一个汉族长官坐镇"天子脚下"。刘坤一更了不得，从楚勇底层军官爬起，一直做到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甲午年还以钦差大臣的身份统率六万湘军出关作战，是湘军最后的统帅，洋务运动的后期领袖。清廷称他作"老成硕望，国家柱石之臣"。还有江忠义、刘光才、翟国彦……一个个名字，都是从新宁那巴掌大的山坳里走出来的。
新宁民间有首歌谣，道是："隔墙两制台，对门两提台；十里八藩台，五里七道台。"这歌谣里透着得意，也透着荒诞。一个山区小县，晚清短短几十年间，竟走出二百四十一位四品以上的文官武将，其中提督三十二人，总督二人，巡抚二人，二品以上的封疆大吏二十余人。这数目在全国的县级行政区里，极罕见。
只是这"罕见"二字，是用多少新宁子弟的性命换来的？楚勇出省，打桂林，打长沙，打武昌，打南昌，转战五省。江忠源死后，他的弟弟江忠济单枪匹马堵住长沙南门缺口，血战百人；江忠义分领楚军，三十岁病死军营。山里的男人被一波波送上战场，活着回来的成了老爷，回不来的便做了异乡的野鬼。新宁人家的堂屋里挂起了匾额，门口立起了石狮，可是灶台边少了多少媳妇，村头多了多少寡母，谁也不肯细算。
江忠源当年在金城书院读过书。那书院建于康熙年间，是新宁文脉所系。一个地处湘桂交界的山城，一面是瑶民的倔强，一面是儒生的抱负，二者拧在一起，便拧出了这样一种人：既能执戈，又能执笔；既懂得朝廷的规矩，又脱不尽山民的野性。他们走出崀山，走进长江两岸的烽火，把新宁的名字，刻进了晚清中国的军政版图。
如今崀山的石头依旧擎着天，将军石凛然如生。游人去了，听导游讲一段湘军故事，啧啧称奇，然后拍照离去。可那一辈新宁人留下的，不止是"隔墙两制台"的荣耀。江忠源投水时，想必是想过的：他用性命换来的这支军队，后来保了一个王朝的苟延，也把一个县拖进了功名的漩涡。山城还是那座山城，崀山还是那座崀山，唯有将军石沉默地立着，看人间换了旗号，换了年月，换了面孔——而历史的账，从来不是用官衔的数目能算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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