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焕奎（资料图）
书生报国梁焕奎
◎李海武
莲城潭邑，涟水汤汤。近代湖湘多慷慨悲歌之士，梁焕奎便是其中一位理想炽热的孤勇者。梁焕奎原籍桂林，先辈避乱落籍湘潭，号青郊居士，湖湘鸿儒王闿运门下弟子，光绪十九年（1893）举人。他生于山河板荡的晚清，眼见国势倾颓，外侮环伺，笃信实业可以兴邦，教育可以启民智，把一生心血尽数倾注于救亡图存的求索之中。
甲午战败之后，举国思变。梁焕奎应湖南巡抚陈宝箴之邀，入矿务总局任提调，主持湘省矿务，他剖析时局症结：“国家富源在尽地利，而地利在矿，开采矿利在得人，非先教育人才，无从阐发地藏。”矿藏埋于深山，若无人才开采，终究是无用土石；家国欲求自立，必先培育一世新人。怀着这份认知，他踏上求索之路。
作为湖南首任留日学生监督，他为三湘子弟推开眺望世界的大门，1903年亲率杨昌济、陈天华、刘揆一等35名湘地才俊东渡扶桑，开启湖南大规模官派留学的浪潮。他不止送学子出海，更躬身办学，借矿务局银一万六千两经费，创办湖南高等实业学堂，出任首任监督。这是废科举之前全国最早的三所高等实业学堂之一，为今日湖南大学、中南大学之前身。学堂订立章程，以造就采矿、冶金、土木、电学实用人才为宗旨，延聘中外名师，开设预科本科，重实操、重格致，时人评价：“中国自北洋大学而外，工程学科未有如湖南高等实业学堂之完善者。”
教育不限于高墙书院。梁焕奎深以为，教化并非只为少年学子，凡市井黎民，皆应有开卷拓目之机会。他联合湘中士绅，募资兴建定王台湖南图书馆兼教育博物馆，是全国首座省级公共图书馆，分图书、博物、教育三馆，广收中外典籍与仪器标本。青年毛泽东曾在此博览群书，度过一生之中收获极丰的半载光阴。阅书、观展、宣讲，凡可以启迪民智之处，皆是课堂，这份超前的社会教育思想，至今仍有回响。
梁焕奎夫妇墓及梁母墓（李海武 摄）
教育之外，他躬身实业，1908年创办华昌炼锑公司，引进西方冶炼新法，炼出的纯锑品质超越英国廓克逊产品。一战之时锑价暴涨，华昌盛极一时，旗下“双环牌”纯锑扬名海外，产量一度位居世界前列 。湘江码头舟楫络绎不绝，企业上缴赋税曾占到湖南全省财税三分之一。“湘矿藏所孕锑，犹甲环宇，炼锑以行远，自君始”，时人如此赞誉他的开拓之功。他广揽天下才俊，延请海外归国工程师，兄弟数人各司其职，矿山、冶炼、外贸环环相扣，试图以本土实业抗衡外来资本的倾轧。
然而时代的困局，非一人之力可以冲破。欧战落幕，锑价断崖跌落，外有列强资本挤压，内逢时局动荡，兵祸连绵，华昌历尽挣扎终至崩塌。梁焕奎曾经慨叹办矿有三难：洋人国强财厚，对抗为难；地方豪强掣肘，周旋为难；时局变幻莫测，守业为难。一腔实业报国、教育救国的理想，在半殖民地的乱世之中，撞得遍体鳞伤。
宏图零落，壮志难酬。晚年的梁焕奎褪去实业巨子的身份，持斋礼佛，寄情诗文，著《青郊诗存》《青郊六十自定稿》，于文字之中安放一腔郁愤。族弟梁漱溟洞悉他的内心，一语道破：“兄原是中国式的书生，不是西洋资本家一路人，其劳倦思退，有必然矣！”他本是怀抱儒家理想的士子，投身实业并非追逐财利，只为家国存续，当理想在现实面前碎裂，心力耗尽，唯有归于静穆。
他一生交游，皆是近代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业师王闿运为其母撰写墓志铭，杨钧题写墓庐碑刻；与杨昌济交谊深厚，杨昌济辞世北京，梁焕奎与蔡元培、毛泽东一众社会贤达共同登报启事，为杨家筹措抚恤，留下一段历史佳话。
“青郊居士夫妻埋骨地”石碑（刘安定 摄）
今日湘潭，板石巷井堪上8号有一座清代老宅，王闿运日记记载此处为梁焕奎在城内的居所。城建档案虽已散佚，无法坐实，但古宅青砖木梁之间，仍留存着与这位先贤相关的历史线索。市级文保“梁焕奎夫妇墓及梁母墓”分两处墓冢：梁焕奎与夫人合葬墓坐落雨湖区姜畲镇麒麟山，杨钧手书“青郊居士夫妻埋骨地”石碑便存于此。梁母刘韵簧墓葬于湘潭大学大叶塘片区，王闿运为其撰写墓志铭，两处遗存跨越岁月，诉说着风云变幻的往事。
所谓报国，未必尽是功成圆满。梁焕奎的实业理想虽归于幻灭，但播撒的教育火种不曾熄灭。他创办的学堂，演化成今日两所名校，万千人才由此走出；他倡建的图书馆，开启湖南公共文化的先河；他护送远游的学子，后来投身救国洪流。
书生报国，不计成败。纵使宏图未竟，那份救家国于沉沦的赤诚，早已镌刻进湖湘文脉，值得后世永远记取。
李海武简介：原湘潭县青山桥十四都人氏，现任湘潭市雨湖区文联主席。多年手不释卷，潜心“金湘潭”文化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