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志军
引言:排名不会说谎,时间不会等人
2026年上半年经济数据公布后,湖南GDP增速2.7%、总量被安徽反超、全国位次从第10滑落至第11的消息,在社会上引发了广泛关注和深刻忧虑。面对这一局面,湖南日报推出“理性看待湖南经济半年报”系列文章,将低速增长解读为“短期波动”“转型阵痛”“产业迭代的必经阶段”。
坦率地说,这些文章的态度是平和的、逻辑是自洽的,如果放在一个静态的时空里看,似乎也说得通。但问题是——发展从来不是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独自奔跑,而是一场短兵相接的竞赛。当你跑不动的时候,别人正在加速冲刺;当你还在“阵痛”中调整呼吸,别人已经冲过了下一个弯道。“阵痛”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只有自己在阵痛,而对手在狂飙。
本文无意否定湖南的家底和潜力,也无意抹杀过去几十年积累的产业基础和人才优势。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湖南有条件、有基础、有资源,却没有转化为应有的增长动能,才更值得我们深刻反思。以下,我将从严峻性判断、问题诊断、思维转变、产业培育、营商环境、生产性服务业、产业数据监测预警七个维度,逐一拆解“湖南怎么办”这个沉甸甸的命题,力求形成一套系统完整、实操性强的“突围路线图”。
一、充分认识严峻性:这不是“阵痛”,而是“失速”的前兆
1.增速垫底不是偶然,是连续多年的趋势性下滑。2020年,湖南GDP为4.17万亿元,领先安徽约3000亿元,与湖北的差距仅1700亿元。彼时,三省基本处于同一量级,湖南甚至还略有优势。
到2025年,湖南GDP为5.53万亿元,安徽为5.3万亿元,差距缩小至约2300亿元。安徽追上了2300亿元中的700亿元。
2026年上半年,安徽以27370亿元正式反超湖南的27033.57亿元,差距约336亿元。这不是“偶发性反超”,而是安徽在过去六年中持续缩小差距、最终实现跨越的必然结果。
更值得警惕的是增速差距的扩大趋势。2026年上半年,安徽增速5.6%,湖北5.0%,河南5.0%,而湖南仅为2.7%——不到安徽的一半,在中部六省中垫底。如果这一增速差持续下去,湖南与安徽的差距将在未来几年内迅速拉大到千亿级别,到“十五五”末期,湖南甚至可能被江西进一步逼近。
如果叠加人口基数,严峻性更为凸显:2025年,湖南、湖北、安徽常住人口分别为6492万、5811万、6082万。你人口多,却经济总量小、增速慢!
2.产业动能断档,不是“换挡”是“熄火”。支撑一个省份经济增长的核心是产业动能。我们来看四省高技术制造业的表现:
安徽: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38.9%,服务机器人产量增长82.7%,存储芯片产量增长113.9%;
湖北:高技术制造业增长36.8%,集成电路产量增长1.4倍,计算机通信电子利润暴增11.7倍;
河南:高技术制造业增长23.4%;
湖南:高技术制造业增速仅3.7%。
这不是“大家都慢、湖南更慢”的问题,而是“大家都快、湖南独慢”的问题。高技术制造业是衡量一个地区产业转型成效的核心指标,3.7%的增速意味着湖南在新兴产业赛道上几乎是原地踏步。
更令人忧虑的是,湖南是中部唯一固定资产投资负增长的省份(同比下降0.7%)。投资是明天的产出,今天的投资负增长意味着明天的增长动力将进一步枯竭。
3.区域竞争不进则退,湖南正在被“挤出”。经济竞争的本质是位次争夺。全国前10的经济大省,享有更多的政策资源、人才吸引力和市场话语权。湖南从第9滑落到第11,不仅是数字的变化,更意味着:
国家重大生产力布局的优先级下降。在“十五五”规划编制中,经济大省通常获得更多的项目倾斜和资金支持,位次下滑直接影响湖南在中央层面的资源争取能力。
人才净流出的“恶性循环”加速。2025年末湖南常住人口减少47万人,连续多年净流出。年轻人用脚投票,流向的是安徽、湖北、浙江等产业活力更强的地区。
资本市场信心下降。A股上市公司数量、私募股权投资活跃度、科技型企业融资能力,均与区域经济增速高度相关。增速垫底的标签一旦被资本市场固化,湖南企业的融资成本将进一步提高。
严峻性的核心结论:湖南不是在经历一次“正常的周期性调整”,而是在一场结构性的区域竞赛中正在被对手拉开差距。差距的根源不在外部环境,而在自身。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2026年的“皖湘换位”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二、勇于直面问题:落后的根子在产业,产业的根子在思维
湖南的落后,表面看是增速的落后,实质是产业的落后;产业的落后,表面看是新兴产业的落后,实质是思维和体制的落后。
1.产业结构性矛盾:“老三样”撑不起新未来。湖南的产业家底并不薄。工程机械有中联重科、三一重工、山河智能;轨道交通有中车株洲所;冶金材料有华菱钢铁。但这些“老三样”正面临共同的困境:
工程机械高度依赖基建投资和房地产,而这两大引擎正在降速。2026年上半年,全国基础设施投资增速放缓至3%左右,房地产开发投资持续负增长,直接冲击湖南工程机械的订单和利润。
轨道交通装备的国内市场趋于饱和,“十四五”期间全国铁路固定资产投资年均约7600亿元,较“十三五”下降约10%。海外市场虽有拓展,但体量尚不足以弥补国内缺口。
冶金材料属于典型的高耗能、资源型产业,在“双碳”目标约束下,产能扩张受限,附加值提升空间有限。
这三个产业撑起了湖南工业的半壁江山,但它们的发展空间已经接近“天花板”。而湖南的新兴产业呢?
高技术制造业占规上工业比重仅14.2%,不到安徽的一半;
战略性新兴产业占比不足18%,远低于安徽“十四五”末期的45.4%;
北斗产业虽异军突起,但整体规模有限;中小航空发动机虽进入“世界级”行列,但产业链带动效应尚未充分释放。
“新不足以补旧、增不足以补减”——这句话湖南日报的文章中也提到了,但问题在于:这句话从2023年说到2026年,年年说、年年“突出”,说明我们只是“描述”了问题,没有“解决”问题。
2.思想理念短板:躺在“老三样”上做“发展大梦”。湖南省委2024年2月专门下发通知开展解放思想大讨论,明确指出“什么时候解放思想、敢闯敢试、大胆创新,发展就又好又快;什么时候思想保守、畏首畏尾、墨守成规,发展就迟滞缓慢”。这段表述本身已经足够精准地点出了湖南的深层次问题。
具体而言,思想理念的短板表现在四个方面:
第一,对新赛道的敏锐度不够。安徽在2016年就开始大举押注半导体,合肥国资出资144亿元入股长鑫存储;湖北从2006年成立武汉新芯到2016年长江存储落地,在存储器赛道上“熬”了整整十年。而湖南在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前沿领域的布局,始终缺乏这样的大手笔、长周期、战略性的投入。我们习惯于在“工程机械”“轨道交通”这些熟悉的领域做产业延伸,而不是勇敢地跳进新赛道。
第二,“等靠要”思想严重。湖南日报评论员曾撰文指出,湖南招商引资中存在“观念上墨守成规,‘等靠要’思想严重,‘内卷式’竞争激烈”等问题。等什么?等政策、等项目、等资金。靠什么?靠上级支持、靠中央转移支付、靠“关系”拉项目。要什么?要优惠、要补贴、要特殊照顾。这种思维模式下,湖南在新一轮产业竞争中缺乏主动性和创造性。
第三,政绩观存在偏差。衡阳市耒阳童车产业园虚报产值、夸大数据被央视曝光,不是个案,而是某些地方“数字出官”思维的具体体现。部分干部热衷于搞“形象工程”“政绩工程”,追求短期的账面好看,不愿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长远布局。
第四,畏难怯战、缺乏担当。部分党员干部存在“鸵鸟心态”和“躺平思想”,认为“不洗碗就不会打烂碗”,不愿打破固有利益“藩篱”。面对湖北、安徽的激烈竞争,反应不够敏锐、行动不够果断。
3.创新投入不足与成果转化“中梗阻”。湖南研发投入强度长期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规上工业企业研发活动覆盖面不足。更关键的是,湖南拥有国防科大、中南大学、湖南大学等一批高水平高校,拥有“天河”超算等国之重器,但这些优质科教资源对本土产业的带动效应远未充分释放。
职务科技成果转化存在“三难”:权属不清导致“不敢转”,评估作价难导致“不愿转”,专业化转化服务缺失导致“不会转”。大量好成果“沉睡”在实验室,从“书架”到“货架”之间缺少一座通畅的桥梁。
对比之下,安徽是中部唯一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超过全国平均水平的省份;湖北依托武汉国家科技创新中心,构建了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的全链条创新体系。湖南在硬核科技领域的标志性成果和产业转化效率,与这两个省份存在明显差距。
三、切实解放思想:从“跟着走”到“抢着跑”
解放思想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涉及发展理念、工作方法和体制机制的系统性变革。湖南要扭转被动局面,必须在思想层面完成以下几个转变:
1.从“路径依赖”转向“赛道思维”。过去几十年,湖南在工程机械、轨道交通等领域积累了深厚的产业基础,这是湖南的“存量优势”。但“存量”不能成为“增量”的绊脚石。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传统产业是湖南的“饭碗”,新兴产业是湖南的“未来”。守住了饭碗,只能温饱;抓住了未来,才能致富。
“赛道思维”的核心要义是:不是被动地在现有产业中寻找延伸机会,而是主动地在新兴领域中寻找爆发机会。合肥为什么能在DRAM赛道上一战成名?因为合肥在2016年就认定了存储芯片是国家战略方向、是千亿级市场、是安徽实现产业跃升的关键赛道,然后集中资源、持续投入、长期陪跑。湖南不需要在所有赛道上都去争第一,但必须在几个关键赛道上敢于“押注”、敢于“重仓”。
2.从“等靠要”转向“闯创干”。广东、江苏、上海、浙江等沿海发达省份的经验反复证明:发展不是等出来的,是闯出来的。
广东在20世纪90年代“三来一补”遭遇瓶颈时,率先推动从“加工贸易”向“自主创新”转型,培育了华为、腾讯、比亚迪等一批世界级企业。浙江在21世纪初面临“块状经济”升级压力时,率先拥抱互联网经济,造就了阿里巴巴和海量数字经济企业。江苏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率先布局物联网和集成电路,无锡成为“中国物联网之都”,南京的集成电路产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这些省份的成功,无一不是“闯”出来的——不是等着上面给政策,而是自己先干出成绩、干出模式,然后争取国家层面的认可和支持。
湖南需要建立“容错纠错机制”,为敢于担当、勇于创新的干部撑腰鼓劲。对于那些在招商引资、产业培育中因为大胆探索而出现失误的干部,只要不是谋取私利、不是重大失职,就应当予以包容和保护。要让“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成为湖南干部的主流标签。
3.从“短期政绩”转向“长远战略”。合肥国资在长鑫项目上连续亏损多年,如果按照“短期政绩”的逻辑,早就该撤资止损了。但合肥没有撤,而是持续投入、长期陪跑。最终,长鑫科技跻身全球第四大DRAM厂商,市值有望冲击2万亿至3万亿元,带动合肥集成电路产值从180亿元飙升至1514亿元。
耐心资本是硬核科技产业培育的“标配”,不是“选配”。湖南需要建立跨越周期的产业投资机制,不因年度考核的短期压力而放弃长期战略,不因主要领导的调整而改变既定方向。要学习广东“一张蓝图绘到底”的经验——广东在20多年间,历任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都坚持“制造业立省”战略不动摇,这才有了今天广东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
4.从“闭门造车”转向“开放协同”。解放思想还意味着打破地理边界和行政壁垒。湖南不应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要主动嵌入全国乃至全球的创新网络。
湖南应构建“研发在沿海、制造在湖南、市场在全球”的开放创新网络。
(1)在深圳、上海、北京设立“湖南科创飞地”。由湖南省级平台出资,在深圳南山区、上海张江、北京海淀等创新资源密集区租赁办公空间,建设“湖南离岸科创中心”。入驻飞地的企业可以享受湖南的产业政策支持,但其研发团队不必搬迁到湖南,只需将产业化环节布局在湖南。这种“研发在沿海、制造在湖南”的模式,可以有效破解高端人才不愿来内陆的瓶颈,实现“不求所有,但求所用;不求物理迁移,但求功能嵌入”。
(2)建立“周末工程师”和“远程科学家”机制。与沿海高校和科研机构签订柔性引才协议,允许科研人员在不离开原单位的前提下,通过远程协作、定期驻场等方式参与湖南企业的技术攻关。湖南为这些人才提供“创新券”和“服务报酬”,按项目结算、按成果付费。
(3)深化“湘商回归”与“技术回流”。湖南拥有庞大的在外湘籍人才库。不仅要招引资金回归,更要推动“技术回流”和“高管回乡”。建议设立“湘籍科学家/企业家顾问团”,利用乡情纽带,让在沿海大厂任职的湘籍高管成为湖南产业的“编外招商大使”和“技术顾问”。
(4)与粤港澳大湾区建立“总部+基地”产业分工。湖南毗邻广东,是粤港澳大湾区产业转移的首选承接地。但不应停留在“承接淘汰产能”的旧模式,而应主动设计“广东总部+湖南基地”“广东研发+湖南制造”“广东品牌+湖南配套”的新型分工格局。深圳的电子信息企业可在湖南设立制造基地,利用湖南的土地、能源和劳动力成本优势;湖南企业可将营销、品牌、融资等环节放在深圳,利用深圳的资本市场和国际化窗口。
(5)借鉴苏州“离岸创新”经验。苏州在新加坡、硅谷设立了多个海外离岸孵化器,实行“境外孵化、苏州加速、国内产业化”的模式。湖南可先在国内一线城市试点,条件成熟时向海外延伸。
四、加快培育和做大做强新兴未来产业:寻找新的增长极
产业培育不能“撒胡椒面”,必须在有限资源下集中突破。湖南需要在以下几个方面集中发力:
1.集中力量打造“AI+制造”融合高地——湖南最有可能弯道超车的赛道。为什么是“AI+制造”?湖南拥有雄厚的制造业基础——工程机械、轨道交通、钢铁有色、电子信息等产业积累了海量工业数据和丰富的应用场景。与此同时,湖南在人工智能基础研究方面有国防科大、中南大学等高校支撑,在算力基础设施方面有“天河”超算和国家超算长沙中心。“AI+制造”是湖南将“存量优势”转化为“增量胜势”的最佳结合点。湖北强在“光芯屏端网”,安徽强在“芯屏汽合”,湖南完全可以打出“AI+制造”这张差异化的王牌。
具体建议:
(1)建设“国家工业人工智能创新中心”湖南分中心。依托国防科大、中南大学、湖南大学,联合三一重工、中联重科、中车株洲所等龙头企业,申报国家级工业人工智能创新平台。聚焦工业视觉检测、设备预测性维护、智能排产调度、工业知识图谱等细分方向,形成一批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工业AI算法和软件。
(2)实施“百企千岗”工业AI示范工程。在全省100家重点制造企业部署工业AI应用场景,每个场景形成可复制推广的解决方案。例如:工程机械的智能故障诊断与预测性维护;轨道交通的智能运维调度;钢铁冶金的智能配料与能耗优化;电子信息产品的智能质检。
(3)建设湖南工业大数据交易平台。工业AI的核心要素是数据。湖南应率先探索工业数据的确权、定价、交易机制,建设区域性工业大数据交易中心,让数据在安全合规的前提下流动起来、用起来,为AI算法提供“燃料”。
(4)借鉴浙江“产业大脑”模式。浙江在全省建设了多个行业的“产业大脑”,汇聚产业链上下游数据,为企业提供市场洞察、供应链优化、产能匹配等智能服务。湖南可选择工程机械、轨道交通两个优势行业先行试点,建设行业级的“产业大脑”,再逐步向其他行业推广。
2.做大做强半导体和自主安全计算产业。长沙拥有全国首个自主安全计算产业集群,本地配套率超过90%,景嘉微的GPU、飞腾的CPU、麒麟的操作系统已形成初步的国产化计算生态。“天河”超算更是国之重器。问题在于:为什么这些“金字招牌”没有转化出一个千亿级产业集群?
核心差距在于“链主企业”的缺失。安徽有长鑫存储(DRAM)、湖北有长江存储(NAND Flash),都是百亿级投资、千亿级产值、万亿级市值的“链主”。湖南的自主安全计算产业虽然“配套齐全”,但缺乏一个能够“以一敌百”的终端品牌或芯片龙头企业。
具体建议:大力支持景嘉微在GPU领域的技术迭代和市场拓展,力争在“十五五”期间跻身国内GPU第一梯队;推动飞腾CPU在信创市场的份额持续提升;支持湖南本地企业开发基于自主安全计算架构的终端产品(PC、服务器、工控设备),形成“芯片-整机-应用”的完整闭环。同时,积极引进国内头部整机厂商在长沙设立信创产品生产基地,以整机需求拉动芯片和配套产业的规模化发展。设立不低于200亿元的“湖南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学习合肥“国资领投”模式,以长期资本支持硬科技企业跨越“死亡之谷”。
3.巩固和扩大北斗应用和低空经济先发优势。湖南在北斗应用领域已有先发优势,中小航空发动机及航空航天装备集群进入了“世界级”行列。低空经济是国家重点培育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湖南拥有株洲航空城、长沙北斗产业园等平台基础。
具体建议:率先在省内开展低空经济应用场景试点,推动“北斗+低空”在物流配送、应急救援、农林植保、城市治理等领域的规模化应用。制定全国领先的低空飞行管理规则和服务标准,打造低空经济的“湖南样板”。力争到“十五五”末期,北斗应用和低空经济相关产业规模突破千亿元。
4.强化“长株潭”产业协同,避免内部内卷。安徽的强在于合肥“一核”独大但带动力强,湖南的优势在于长株潭城市群。
具体建议:推动“长株潭产业地图一张图、招商引资一盘棋”。建立长株潭三市产业协同发展机制,明确三市在工程机械、轨道交通、电子信息等产业链上的分工,避免同质化竞争和恶性抢项目。利用长株潭都市圈的集聚效应,打造具有全国竞争力的先进制造业集群。
5.营造新兴未来产业的产业生态。产业生态的营造,不只是引进几个项目、建几个园区,而是要从以下维度系统推进:
(1)构建“链长制+链主制”双轮驱动机制。每个重点产业链由一位省领导担任“链长”,负责统筹协调、解决跨部门问题;同时遴选一家或几家“链主”企业,赋予其在产业链规划、标准制定、资源整合方面的主导权。对比湖北的经验: 湖北的“51020”现代产业集群之所以成效显著,关键就在于省领导亲自挂帅“链长”,每季度调度一次产业链进展,解决了一批长期悬而未决的用地、用能、审批等堵点问题。
(2)构建“大中小企业融通”的创新生态。支持龙头企业开放供应链、共享创新资源,带动中小企业“入链”“成群”。上海的做法值得借鉴——上海的集成电路产业之所以能形成“张江设计、临港制造、嘉定封测”的区域分工格局,关键在于龙头企业和中小企业在空间上的高度集聚和功能上的高度互补。
(3)构建“政产学研金服用”七位一体协同机制。广东的经验表明,产业生态的核心不是“政府主导”,而是“政府搭台、企业唱戏、高校支撑、资本助力、中介服务”的多元共治。湖南需要建立一个常态化的产业协同对接平台,让科学家、企业家、投资家、政策制定者在同一个平台上高频互动。
6.在全国率先建设“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普惠体系”。安徽、湖北的做法更多是“抓大放小”——集中资源扶持龙头企业和链主企业。湖南完全可以走一条差异化的路子:以普惠性的中小企业数字化服务为抓手,形成广泛的转型升级效应。
具体建议:
(1)建设湖南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公共服务平台。平台提供“数字化体检”——企业上传基本信息后,系统自动生成数字化转型诊断报告,推荐合适的数字化工具和解决方案。平台还提供“数字产品超市”——整合各类轻量化、低成本、易上手的SaaS(软件即服务)工具(如云端ERP、CRM、MES等),中小企业可按月订阅、按需付费,无须一次性大额投入。
(2)发放“数字化转型券”。每家中小企业每年可申领一定额度的数字化转型券,用于抵扣购买数字化工具、聘请数字化顾问、参加数字化培训等费用。借鉴广东经验:广东已累计发放超过10亿元的企业服务券,惠及数万家中小企业,有效降低了中小企业的数字化转型门槛。
(3)培育“数字专员”队伍。从高校应届毕业生、退役军人、返乡创业青年中招募培训一批“数字专员”,经系统培训后派驻中小企业担任“编外CIO”(首席信息官),手把手帮助企业实施数字化转型项目。湖南有130多所高校,每年毕业生超过40万人,完全可以依托高校资源建立“数字专员”人才蓄水池。
(4)建立“转型标杆+行业推广”机制。在每个细分行业遴选10-20家数字化转型标杆企业,总结其转型路径和成效,形成“行业转型指南”,向同行业中小企业推广复制,降低“不会转”的信息不对称。
7.建设“青年友好型省份”,以年轻人口驱动未来。人口流失是产业流失的结果,也是产业流失的加速器。没有年轻人,就没有创新;没有创新,就没有新兴产业;没有新兴产业,就留不住年轻人——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湖南必须打破这个循环。
具体建议:
(1)实施“湖南青年回归计划”。在广东、浙江、上海等湖南籍人才聚集地设立“青年联络站”,定期发布湖南的产业机会、创业政策和招聘信息。对回湘就业创业的湖南籍高校毕业生,给予一次性安家补贴、租房补贴和创业启动资金。
(2)打造“低成本创业天堂”。长沙的房价在省会城市中处于低位,“三线城市生活成本、一线城市生活品质”确实是长沙的独特优势。但性价比只是“留人”的起点,真正决定人才去留的是事业平台。湖南需要在长沙集中打造一批面向年轻人的创业孵化器、共享实验室、创客空间,提供“拎包入驻”的创业环境和“全程陪跑”的创业服务。
借鉴杭州经验:杭州的梦想小镇、云栖小镇等特色小镇,以低成本的创业环境和浓厚的创业氛围,吸引了数万名年轻创客在此聚集,孵化出大量数字经济领域的创业项目。
(3)推动“校友经济”蓬勃发展。湖南拥有中南大学、湖南大学、国防科大、湖南师大等一批知名高校,校友遍布全国乃至全球。应系统梳理各高校的杰出校友资源,建立“校友招商”长效机制,通过校友会的网络渠道,精准对接校友创办或任职的企业,以“校友情谊”为纽带推动产业项目落户湖南。
借鉴武汉经验:武汉2017年启动“百万校友资智回汉”工程,仅前两年签约项目总额就超过2.5万亿元,实际到位资金逾5000亿元,引进了小米、华星光电等一批链主企业。
(4)举办“岳麓创客大赛”等品牌赛事。每年举办面向全球的创新创业大赛,获奖项目可获得湖南产业基金的投资,并享受落户湖南的“绿色通道”政策。通过赛事筛选项目、吸引人才、营造氛围,将"岳麓峰会"打造为湖南吸引年轻人的标志性品牌。
(5)建设国际社区和青年社交空间。在长沙梅溪湖、洋湖等区域规划建设国际化青年社区,配套高品质的文化设施、运动场馆、社交空间,营造“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氛围。年轻人的聚集本身就是一种生产力——他们会带来新的消费、新的创意、新的连接。
五、大力发展生产性服务业:为先进制造业注入“软实力”
生产性服务业是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催化剂”和“粘合剂”。发达制造业必然伴生发达的生产性服务业。广东、江苏、上海、浙江等地的发展经验表明,制造业越发达,对研发设计、检验检测、物流配送、金融服务、工业互联网、数据服务等生产性服务业的需求就越旺盛,而生产性服务业的繁荣又反过来降低了制造业的运营成本、提高了制造业的附加值率。
1.湖南生产性服务业的短板。湖南制造业占GDP比重为26.4%,高于全国平均,但生产性服务业占GDP比重却明显低于广东、江苏、浙江等省份。这种“制造业大省、服务业弱省”的结构性失衡,直接导致:
价值链“低端锁定”。湖南制造业主要集中在加工制造环节,而研发设计、品牌营销、供应链管理等高附加值环节大量外流到上海、深圳、杭州等地。
企业运营成本偏高。由于本地缺乏高水平的工业设计公司、管理咨询机构、检验检测中心,湖南制造企业不得不高价聘请外地服务机构,增加了隐性成本。
人才吸引力和留存率低。高端服务业岗位不足,导致大量高素质人才(尤其是文科类、商科类高校毕业生)难以在本地找到相匹配的就业机会,加剧了人才外流。
2.发展生产性服务业的具体方向
(1)工业互联网与数字化转型服务。依托湖南制造业场景丰富的优势,培育一批本土工业互联网平台企业,为中小企业提供“上云用数赋智”服务。
借鉴广东经验:广东培育了华为云、腾讯云、树根互联等一批工业互联网平台,其中树根互联专注于装备制造领域的数字化转型,已连接超过90万台工业设备,服务了三一重工、中联重科等湖南头部企业。湖南完全可以依托制造业场景优势,培育自己的“树根互联”。
(2)研发设计与技术检测服务。支持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检验检测设备向社会开放共享,建设一批面向中小企业的公共技术服务平台。
借鉴江苏经验:江苏在全省布局了超过300家省级以上科技公共服务平台,涵盖集成电路测试、生物医药检测、新材料分析等领域,中小企业可以以较低成本获得专业化的技术验证服务。
(3)现代物流与供应链管理服务。湖南是“一带一部”的交通枢纽,京广、沪昆高铁交汇,高速公路里程居全国前列,具备发展现代物流的硬件条件。问题在于“软件”——物流信息化水平低、多式联运衔接不畅、供应链管理能力弱。需要培育一批具有全国竞争力的第三方物流企业和供应链管理企业。
(4)科技金融与知识产权服务。建立知识产权评估、交易、质押融资的一站式服务平台,打通科技型企业的“知产”变“资产”通道。
借鉴上海经验:上海浦东新区建立了“知识产权金融公共服务平台”,联合银行、保险、担保等机构推出知识产权质押融资产品,2025年全年知识产权质押融资金额超过300亿元,惠及科技型企业超过2000家。
(5)工业设计与品牌营销服务。推动湖南制造从“贴牌”走向“品牌”,从“制造”走向“创造”。设立省级工业设计中心,引进和培育一批高水平的工业设计公司和品牌策划机构。
3.推动生产性服务业集聚发展
借鉴浙江“特色小镇”和广东“产业集聚区”的经验,在长沙、株洲、湘潭等制造业密集地区,规划建设若干生产性服务业集聚区,形成“制造在园区、服务在身边”的便捷格局。
例如,长沙经开区可围绕工程机械产业,集聚一批工业设计、设备租赁、二手交易、再制造、维修检测等后市场服务企业;株洲围绕轨道交通装备,集聚一批系统集成、运维服务、智能诊断等服务企业。以服务业的繁荣反哺制造业的升级,形成“制造+服务”双轮驱动的良性循环。
同时,着力培育高品质消费型服务业,释放消费侧新动能。湖南拥有湖南卫视、芒果TV、马栏山视频文创产业园等在全国具有影响力的文化品牌,“广电湘军”的内容生产和IP孵化能力是湖南独特的软实力。建议将文化影响力转化为消费引领力,大力发展内容电商、直播电商、沉浸式文旅、高端商贸等消费型服务业,将长沙打造为区域性消费中心城市。这既是对“她经济”“体验经济”等消费新趋势的主动回应,也能与制造业形成“供给+消费”的双轮驱动格局,让湖南不仅“制造强”,也“消费活”。
六、切实做优营商环境:让企业“进得来、留得住、长得大”
营商环境是产业发展的“土壤”。同样的种子,在肥沃的土壤里能长成参天大树,在贫瘠的土壤里只能奄奄一息。根据2025年度省级营商环境综合评分,湖南仅44.22分,排全国第23位,而安徽53.29分(第8位)、湖北51.68分(第11位)。湖南与先进省份的差距是实实在在的。
1.解决“政府拖欠企业账款”这一顽疾。湖南省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明确指出,“政府拖欠企业账款”是重点问题,直接损害民营企业信心和资金链安全。据多方调研反馈,部分基层政府因财政吃紧,存在拖欠企业账款现象,甚至有高校智库团队反映课题经费长期不到位。这种“新官不理旧账”或“有钱不还”的行为,对政府公信力的杀伤力是致命的。
具体措施:按照“省级挂牌督办、市县分级包干”机制,限期完成存量账款清零,将清欠成效纳入领导干部年度考评,实行“一票否决”。同时,建立新增账款动态监测机制,对新增拖欠严重的市县,暂停其新增政府投资项目审批。
2.大幅简化涉企行政执法,减少“选择性执法”。省人大常委会审议指出,“营商环境依然欠优、涉企行政执法过频过多、企业合法权益难以有效保障”。过频的执法检查、过重的合规负担,本质上是对企业生产经营的变相干扰。
借鉴江苏经验:江苏在全省推行“综合查一次”改革,将多个部门的执法检查合并为一次综合检查,企业迎检频次平均下降60%以上。同时推行“信用+风险”分级分类监管——对信用好、风险低的企业“无事不扰”,对信用差、风险高的企业“重点监管”。
具体措施:全面深化“扫码入企”制度,所有涉企执法必须扫码登记,执法过程全程留痕。建立全省统一的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数据库,压缩自由裁量空间,杜绝“选择性执法”和“人情执法”。
3.推动惠企政策“免申即享”。当前湖南惠企政策存在“发布分散、申报繁琐、兑现迟缓”等问题,部分企业因“时间成本高”放弃享受优惠。好的政策如果落地难,就等于没有政策。
借鉴浙江经验:浙江打造“企业码”服务平台,整合全省涉企政策资源,运用大数据自动匹配符合条件的企业,实现政策“主动找企业”、补贴“自动到账”。企业不需要填表、不需要跑腿、不需要找关系。
具体措施:加快建设“政策计算器”平台,企业输入基本信息即可自动匹配可享受的政策清单。推行“免申即享”机制,对标准化程度高的财政奖补政策,变“企业申报”为“系统兑付”。建立政策兑现超时预警督办机制,超期未兑现的自动触发督查程序。
4.切实降低企业要素成本。湖南中小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仍未根本缓解,科技型企业“首贷难”突出;物流信息化水平与先进地区有差距,综合物流成本偏高。
借鉴上海经验:上海推出的“科创企业上市培育库”,为科技型企业提供从初创到上市的全程服务,联合银行推出“科创贷”产品,以政府风险补偿基金分担银行信贷风险,大幅提高了科技型企业“首贷”成功率。
具体措施:全面推广“湘信贷”平台,将融资受理时间压减至3个工作日以内。设立省级融资担保基金,为中小科技型企业提供增信支持。搭建全省物流信息平台,发展智慧物流,降低空驶率和仓储成本。
5.发挥基金体系引导作用,构建“耐心资本”生态。充分发挥金芙蓉基金体系的引导作用,设立湖南未来产业母基金,形成“天使投资-风险投资-私募股权投资-上市融资”的接力式金融链条。
关键原则:不以短期财务回报为唯一考核指标,而是将“产业培育成效”“被投企业成长性”“带动就业和税收”等纳入考核体系,引导资本向“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倾斜。
6.设立“产业特区”,以制度突破激活发展动能。湖南目前的体制机制改革是“普惠制”的——出台一项政策,覆盖全省所有市县。这种做法的好处是公平,但缺点是:任何一项突破性政策都可能因为“条件不成熟”而被稀释为“平庸政策”。更有效的做法是:选择一两个条件最好的区域,赋予其“先行先试”的特殊权限,进行制度突破的压力测试。成功后再推广全省。
具体建议:
(1)在湘江新区设立“湖南新兴产业制度创新试验区”。在试验区内推行以下突破性政策:
用地制度改革:实行“弹性供地”和“混合用地”,允许工业用地、研发用地、商业用地在同一地块混合使用,适应新产业、新业态的灵活空间需求。
人才政策突破:对试验区内的高层次人才,给予个税返还(如地方留成部分全额返还)、子女入学自主择校、外籍人才工作许可简化等超常规政策。
数据跨境流动试点:允许试验区内的外资企业和跨境业务企业,在安全合规的前提下开展数据跨境流动,吸引跨国公司在湖南设立数据处理中心。
监管沙盒机制:对人工智能、低空经济、自动驾驶等新兴领域,允许企业在试验区内进行“监管沙盒”测试——在一定范围和期限内,豁免部分现行法规限制,先行先试。
(2)在长沙临空经济区设立“内陆开放型经济试验区”。依托黄花国际机场和长沙高铁枢纽,打造“空铁联运”的国际物流枢纽。重点发展跨境电商(借鉴郑州经验,郑州跨境电商交易额连续多年居全国前列,靠的就是制度创新和物流优势)、航空偏好型高端制造业(精密仪器、生物医药、电子信息等)、国际会展和贸易服务。
(3)建立“飞地经济”利益共享机制。鼓励长沙的产业园区到湘西、湘南等欠发达地区建设“飞地园区”,引入长沙的管理团队、招商资源和产业项目。产生的税收和GDP由飞出地和飞入地按比例分成,实现“先富带后富”。
借鉴江苏经验:江苏的“南北共建园区”已经探索出一套成熟的利益共享机制,苏州工业园区在苏北多个城市建有分园,既解决了苏北的产业导入问题,又拓展了苏南的发展空间。
七、推动区域协调:从“虹吸”走向“外溢”
区域协调发展,是一省之内的“再平衡”。过去十年,“强省会”战略让长沙、武汉、合肥快速崛起,但也伴随着“虹吸”的争议——省会抽走了地市的头部企业、年轻人口和优质资源。问题在于:虹吸之后,有没有形成有效的外溢和辐射?
对比武汉、合肥和长沙三城,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三种不同的区域协调模式,以及湖南最紧迫的短板。
1.武汉模式:政策加持下的“强核辐射”。武汉的“极核”地位在中部六省中最为突出。2025年,武汉GDP达2.2万亿元,财政收入占湖北近50%,进出口额占60%,是典型的“一市独大”。但武汉的“虹吸”并未导致湖北的“塌陷”。其关键变量在于——国家战略的强力介入。疫情后,中央给予湖北“一揽子”支持政策,2.3万亿疫后重振资金注入交通、新基建、产业园区等领域,大量国家级科创平台(人工智能试验区、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密集落地武汉。这种自上而下的资源注入,使武汉具备了极强的产业溢出能力——光谷的科创走廊已直接辐射到鄂州、黄石、黄冈,形成“研发在武汉、制造在周边”的格局。
2.合肥模式:产业外溢的“链主效应”。合肥的崛起靠的不是政策“输血”,而是产业“造血”。合肥国资以“长期陪跑、风险共担”的方式,在半导体、新能源汽车领域押注出京东方、长鑫存储、蔚来等一批“链主”企业。当这些链主做大后,其产业链配套需求自然地向省内滁州、芜湖、蚌埠等地外溢。合肥的“虹吸”集中在总部和研发环节,而制造环节则通过产业链分工辐射全省。数据显示,安徽高技术制造业增速达38.9%,其中相当一部分增量来自合肥之外的地市配套产业。这是一种“核心做大、配套外溢”的市场化辐射。
3.长沙模式:虹吸强、外溢弱的“灯下黑”。长沙的处境则更为复杂。一方面,长沙的“虹吸力”不输武汉、合肥。中联重科从常德迁至长沙、湖南钢铁总部设在湘潭等地但实际资源向长沙集中,三一重工、蓝思科技等龙头也在长沙深度布局。另一方面,长沙的外溢效应却远弱于武汉和合肥。
原因在于三点:
第一,链主企业的“根植性”不足。湖北有长江存储、安徽有长鑫存储,这些“链主”是土生土长或长期培育的,其产业配套天然扎根省内。而湖南的龙头如三一、中联,其供应链高度全球化,省内配套率并不高,带动本地中小企业的能力有限。
第二,跨行政区的利益共享机制缺失。长株潭三市虽然地理上几近同城,但在产业招商、税收分成、GDP统计上仍各自为政。省工信厅文件明确提到,要“引导三市错位发展”,“推动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在长株潭范围内合理布局”,这恰恰说明当前还存在严重的同质化竞争和内耗。
第三,对省外辐射强于对省内辐射。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是:江西萍乡作为“编外城市”,反而比湖南的岳阳、常德、衡阳更能享受到长株潭的溢出效应。萍乡主动对接长株潭,三一重工、蓝思科技等企业带动了30余家萍乡本土企业进入其供应链,萍乡6个工业园区全部加入长株潭园区发展联盟。这说明长株潭的产业辐射并非没有,而是“墙内开花墙外香”——省内制度壁垒挡住了辐射,省外市场机制反而接住了。
4. 湖南区域协调的对策:从“虹吸”走向“外溢”
湖南要扭转“省会比地市强、地市比省外弱”的困局,必须从制度设计入手,让长沙的“增长极”真正转化为带动全省的“辐射源”。
(1)建立长株潭“飞地经济”利益共享机制。核心障碍是财税和GDP核算。建议在全省推行“飞出地(长沙)+飞入地(地市)”的税收分成模式。例如,长沙的产业园区到湘西、湘南建设“飞地园区”,引入长沙的管理团队、招商资源,产生的税收由长沙与飞入地按比例分成。江苏省“南北共建园区”已探索出成熟经验,湖南可直接借鉴。省工信厅已提出“探索共建飞地园区”,应尽快出台实施细则,明确“谁招商、谁受益、如何分”的核心规则。
(2)推动“链主”企业的省内配套率提升。对于三一、中联、中车株洲所等“链主”,不搞行政命令式的“本地配套率”考核,而是通过“首台套奖励”“供应链补贴”等市场化工具,鼓励其在省内寻找配套供应商。同时,依托全国首个产业集群AI供需平台,用数字化手段精准撮合省内中小企业和链主企业的供需对接。衡长株潭特高压输变电装备集群已探索出四市分工协作模式,可推广至其他集群。
(3)以“一县一特”为抓手,承接省会产业外溢。县域是承接省会辐射的“最后一公里”。湖南71%的常住人口、90%的国土面积在县域,县域活则全省活。建议建立“省会研发+县域制造”的分工体系——长沙的研发成果优先在省内县域转化,浏阳的“城区研发+乡镇制造”、宁乡的“核心产业+乡镇配套”模式值得全省推广。省里提出的“一县一主导、多镇一特色”县域产业体系,应与长株潭产业链规划深度衔接,明确每个县在省会产业链中的定位和分工。
(4)主动融入跨省“朋友圈”,以外溢促协同。既然江西萍乡能主动融入长株潭,湖南更应该主动拥抱长江中游城市群和粤港澳大湾区。依托“一带一部”区位优势,以京广、沪昆、渝长厦三大交通干线为骨架,打造“三带四区”差异化发展格局。岳阳对接长江经济带、永州郴州对接粤港澳大湾区、怀化对接西部陆海新通道,让湖南从“被虹吸”走向“双向对流”。
安徽的合肥之所以强,是因为它带动了滁州、芜湖;湖北的武汉之所以稳,是因为它辐射了黄石、鄂州。长沙的“一核”如果不转化为全省的“活水”,最终虹吸的将是湖南自己的未来!
把地市的优质企业“搬”到长沙,是短视的政绩;把长沙的产业机会“分”给地市,才是长远的格局。湖南的区域协调,不是长沙与地市的零和博弈,而是一场从“一城独大”到“全省共荣”的必然转型。
八、建立“产业数据监测与预警系统”——用数据驱动决策
1.问题意识。湖南产业政策制定的一个突出问题是:决策依据滞后于市场变化。往往是产业已经明显下滑了,才出台扶持政策;往往是竞争对手已经跑出很远了,才意识到差距。缺乏一个“早发现、早预警、早干预”的机制。
2.具体做什么?
(1)建设“湖南产业经济大数据平台”。整合统计、税务、电力、海关、人社、市场监管等部门的政务数据,以及互联网上的企业信息、行业报告、投融资数据,构建全省产业经济运行的全景画像。平台能够实时监测各行业、各园区、各重点企业的运行态势,自动生成分析报告和风险预警。
(2)建立“产业对标预警机制”。选取安徽、湖北、河南、广东、江苏等对标省份,实时跟踪其产业政策、重大项目、招商引资动态。当发现竞争对手在某赛道上的投资强度、项目数量、人才引进出现显著变化时,系统自动预警,提醒相关部门及时研判和应对。
借鉴深圳做法:深圳的产业研究机构每周发布一份“全球产业动态简报”,每季度发布一份“主要城市产业对标报告”,始终保持对竞争对手的“零距离”监测。
(3)建立“政策模拟与评估机制”。在大数据平台的基础上,建立政策效果模拟推演系统。任何重大产业政策出台前,先进行数字化模拟——测算政策实施后的预期效果、对不同行业的影响、财政承受能力等。政策实施半年后,进行第三方独立评估,根据评估结果决定政策是继续、调整还是退出。
借鉴上海经验:上海在出台重大产业政策前,均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政策预评估”,政策实施后进行“政策后评估”,形成了完整的政策闭环管理。
结语:湖南,不能再等了
2026上半年的经济数据,给湖南敲响了一记沉重的警钟。从2020年到2026年,湖南用了六年时间,从领先安徽3000亿元到被安徽反超336亿元。这不是“短期波动”能够解释的,这是结构性落后在宏观数据上的集中体现。
问题已经摆在了桌面上,没有回避的余地。
我们承认,湖南有区位优势、产业基础和科教资源。但优势不会自动转化为胜势,资源不会自动转化为动能。如果不从思想上彻底解放,不从体制上深化改革,不从产业上奋力突破,不从营商环境上真抓实干,那些“优势”只会被对手一一超越,那些“基础”只会被时代一一淘汰。
湖南的突围路径可以概括为“一核两翼三支撑”:
一核:以“AI+制造”为核心突破口,将湖南的制造业优势与人工智能技术深度融合,打造“国家工业AI创新高地”。
两翼:一翼是“新兴未来产业集群”(半导体、北斗应用、低空经济、新能源汽车等),另一翼是“消费侧新动能”(银发经济、她经济、文旅融合),供给和消费两端发力。
三支撑:一是“开放创新网络”(科创飞地、离岸孵化、柔性引才),打破地域限制;二是“制度突破特区”(先行先试、监管沙盒、利益共享),打破体制瓶颈;三是“青年友好生态”(低成本创业、校友经济、创客文化),打破人才困局。
对湖南主政者,我们想说:
我们不需要“虽然……但是……”的辩证法来掩饰差距,我们需要“面对……解决……”的方法论来赢得未来。
少一点“由于大环境”的客观理由,多一点“由于我不够努力”的主观检讨;
少一点“按部就班”的行政流程,多一点“特事特办”的湖南速度;
少一点“坐而论道”的清谈客,多一点“起而行之”的实干家。
对湖南的每一位干部、每一位企业家、每一位关心湖南发展的人,我们想说:
湖南的落后不是必然的,湖南的崛起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安徽能从一个农业大省蜕变为科技创新的“黑马”,湖北能从一个传统工业基地转型为光电子信息产业的“高地”,湖南也完全可以。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正视差距、直面问题、果断行动。
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也是湖南扭转被动局面的最后窗口期。如果“十五五”再抓不住,湖南将彻底掉队。2026年的“皖湘换位”,希望是湖南彻底警醒的开始,而不是持续沉沦的起点。如果从2026年下半年开始,湖南能够真正解放思想、转变思维、狠抓产业、优化环境,那么我们仍有希望在“十五五”末期重返全国前十。
时间是客观的裁判,行动是最好的回答。
湖南,不能再等了!
作者系经济学者、湖南科技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