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西部,群山像被谁用巨斧劈开,耸起一道绵亘数百里的脊梁,唤作雪峰山。山势雄伟,雾岚常锁,站在山巅似乎连呼出的气都能凝成霜。就在这雪峰山的东麓,平溪江一路奔涌,到了一处地方,两岸险峰陡然对峙,江水劈开山腹,夺“洞”而出,汇成一汪深潭——古人便叫它“洞口潭”,后来又叫“洞口塘”。
一九五二年,从旧武冈县西北境析出一个新县。传说当时上报的县名有两个:一个大气磅礴,叫“雪峰”;一个质朴无华,叫“洞口”。上头斟酌再三,撂下一句话:“‘雪峰’太大,叫‘洞口’!” 于是,这片地处雪峰山东麓、控扼湘黔古道咽喉的土地,便以那个江水穿洞而出的深潭为名,安安稳稳叫了七十多年的“洞口县”。
我每每念及这段旧事,总觉得其中颇有些意味可供琢磨。
中国人向来喜欢“大”字。大楼、大道、大广场,连给县起名,也要挑那种念出来能震得一嗓子回音的。雪峰山绵延千里,气势磅礴,“雪峰县”三字一出,仿佛全县百姓都立在云端上,连说话都要带三分仙气。可上头偏偏摇了头。不是“雪峰”不好,是“雪峰”太大——大到罩不住脚下这片具体的土地,大到装不下县城里那些挑着担子赶早集的老百姓。
这让我想起乡间常见的情形:村里有个孩子,爹娘本想给他起名叫“震寰”,先生却斟酌着改作“阿牛”。为何?因为“震寰”是挂在天上的名号,“阿牛”才是踩在田埂上的命。县名也是如此。“雪峰”是山的魂魄,“洞口”是人的营生。山再高,总要有人住在山脚下;名再响,终究要落在县治的那条青石板街上。
其实细细看,洞口这地方,倒也并非配不上“雪峰”二字。它本就坐落在雪峰山脉的正中,全县一半土地深深嵌在雪峰山腹地。雪峰山最高处的风,是它先尝到;雪峰山最深处的绿,是它先披上。罗溪国家森林公园里,层峦叠嶂,奇峰争秀,1982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通过卫星探测,发现从这儿一直到雪峰山南支的绥宁,是一片没有污染的神奇绿洲。雪峰山腹地的罗溪瑶乡,四面雄山奇石、秀水险滩、幽洞密林,瑶族同胞世代传唱着数十种原生态山歌,跳着流传千余年的“棕包脑”舞。这样的地方,叫一声“雪峰”,想来也不为过。
可它终究叫了“洞口”。
我倒觉得,这“洞口”二字,比“雪峰”更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智慧。雪峰山再巍峨,也得有个“口”让人进出;雪峰山再神秘,也得有个“洞”让人窥见。洞口,是雪峰山开启的一扇大门。自古“上控云贵,下制长衡”的交通咽喉,湘黔古道自西汉以来驿运兴盛,商贾云集,马蹄声碎,皆是从这“洞口”里穿行而过。换句话说,“雪峰”是山本身,“洞口”是山与人相接的那道门槛。门槛虽低,却是必经之处;山头虽高,人却不能日日住在山顶上。
历史仿佛有意要给这“洞口”二字添些重量。一九四五年四月,日寇的铁蹄踏进洞口,雪峰山东麓成了湘西会战的主战场。江口阻击战、山门收复战、马颈骨歼灭战、芙蓉山战斗……在两个月内先后打响了十余次战斗,痛歼日本侵略者达两万八千余人。这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收官之役,一纸降书随后落于芷江。雪峰山大会战,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收获。那个当年曾被考虑命名为“雪峰”的县城,最终以“洞口”之名,见证了雪峰山最后一次烽火。
更有意味的是,一九七三年,周恩来总理亲自将产自洞口的蜜桔命名为“雪峰蜜桔”。你看,山还是那座山,桔还是那枚桔,可“雪峰”二字并未被县名所用,反倒附在了蜜桔上,跟着一辆辆货车,沿着平溪江、沿着湘黔古道、沿着后来通车的枝柳铁路,走向全国,走向加拿大,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国宴。这岂不是另一种“雪峰”?没有叫“雪峰县”,却让“雪峰”二字随着蜜桔的清香,沁入了天南海北的喉咙。
洞口人自己似乎也渐渐咂摸出这“洞口”二字的妙处。他们不再纠结于县名够不够响亮,而是踏踏实实在雪峰山下做文章。罗溪国家森林公园的飞瀑,高沙古镇的曾八支祠,山门镇蔡锷公馆里那位护国讨袁的将军,古楼驿的云雾茶,雪峰山下的瑶寨熬茶——这些物件,哪一样拎出来,都比一个响亮的县名更经得起咀嚼。
我常想,世间的事大抵如此。那些急于把自己装扮得“宏大”的,往往撑不起那份宏大;而那些甘于以“洞口”自居的,反而把一座大山都装在怀里。雪峰山屹立了亿万年,它不需要一个同名的县来替它扬名;倒是那个低调的“洞口县”,因着山的荫庇、水的灵气、人的勤恳,反倒愈发有了名山的气象。
前些年,县里办“雪峰蜜桔文化旅游节”,打出“香满雪峰,桔约洞口”的口号。你看,“雪峰”与“洞口”并肩而立,一个显山的魂魄,一个显人的营生,谁也不抢谁的风头,谁也离不开谁。这大概就是当年那位说“‘雪峰’太大”的上头人,留给我们的最深的智慧——名号这种东西,并非越响亮越好,合身才是最要紧的。山有山的名字,人有人的名字,县有县的名字。雪峰山是雪峰山,洞口县是洞口县。雪峰山不必屈尊降贵去做一个县的名号,洞口县也不必削足适履去攀那座山的威风。
平溪江依旧在洞口潭里打着旋儿,雪峰山依旧在东麓投下巨大的影子。七十多年过去了,洞口县的人早已习惯了这个名字。偶尔有外地人初听“洞口”,以为不过是个山洞口的村落,待真正走进来,才发觉里头竟藏着半个雪峰山的绿、一整部抗日战争的收官史、上百座明清宗祠的翰墨香,以及那一瓣瓣甜透了的雪峰蜜桔。
这时候他们才会恍然:原来“洞口”二字,不是小,是藏。藏山于县,藏县于山,藏宏大于一处低矮的门槛。推开门去,便是雪峰。
这世上,有多少“雪峰”是被“洞口”含着的呢?又有多少急吼吼要去够“雪峰”的,反倒忘了自己脚下那方“洞口”的踏实?
山不语,江自流。洞口县依旧安静地躺在雪峰山东麓,像一瓣剖开的蜜桔,把最甜的部分,留给每一个真正走进“洞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