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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伊涵艺评|文学给予我们的——评黄新生文集《我扫过的人间》

发布时间:2026-06-03 19:26:10来源:湖南文联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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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伊涵


2026年劳动节期间,湖南人民出版社推出了长沙环卫工人黄新生的首部个人作品集《我扫过的人间》。这部凝聚了半生心血与感悟的作品,没有复杂的叙事技巧,没有精雕细琢的语言,呈现的是一位环卫工人眼中最真实的市井与人心。


黄新生是湖南省第二十四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的学员,她上课时总是认真学习,课后则很少参与同专家老师的合影,反而在卫生所组织起了“橙光读书会”,和环卫工人们定期开展阅读和分享活动,只因“每一个身处平凡岗位的人,都从未放弃对精神世界的追求”。不仅如此,她还执笔为环卫行业高歌:“你们有清洁世界的胸怀,你们有吸污纳垢的气魄!”这何尝不是一种“达则兼济天下”?


黄新生笔下的底层群像,也很少被置于一个需要怜悯的位置。同事方师傅会为马路上横死的猫狗收殓尸身,工地上的拐师傅面对爱人到访会临时打扮,木匠“开癫子”和老妻不被人理解但相濡以沫的一生……她为每一个平凡的劳动者确认:你们的劳动托举着这个世界,你们的存在有着不容忽视的价值。还有她慈爱坚韧的母亲银莉子,中年猝然离世的丈夫鼎哥,儿子琛哥、敏弟……都是支撑她面对人生艰辛、依然与人为善的支柱。


然而市井的恶意也是难以避免的。肇事司机将黄新生撞倒后下车并不为询问伤势,反而撸下戒指扬长而去。日常的嫌恶目光避之不及,但街头也遇到过一位女士让孩子向她问好。吞咽生活的恶意和苦难是无可奈何,但在吞咽中还能保持对善意的敏感并回馈给他人则是一种选择。在废品站淘到的老缝纫机,陪着黄新生在深夜里缝补了无数贫苦人的衣裳;省胸科医院两居室的出租房,挤出的那一间还能收留其他看病求医的异乡人……她在文章里写:人在外面,谁都有难处,能伸把手便伸,自己也是这样常受人照拂。书中这样朴素的人生箴言比比皆是,感恩源于对自我劳动价值的肯定,更源于黄新生对生生不息的人间的热爱,她觉得“我可以笑,可以哭,可以说,可以写,这日子,还算好。”


然而,仅仅将这些视为底层经验的文学转化,还远不足以概括黄新生写作的力量。她的文字真正动人之处,在于经历苦难却不被苦难所定义,记录伤痛却不讴歌伤痛,面对命运的不公却从不将文字化为怨愤的利器。这种品质使她的作品产生了一种深刻的道德感染力:她的文字使人向善。在文学的崇高性被戏谑消解的当下,这种精神力量显得尤其珍贵。


黄新生记录身边的人与事,用温暖的心声在这个习惯以财富、地位衡量人的价值的社会发出无声宣言。她以篇篇散文、句句诗行为凡人立传,不拔高也不渲染,只是温和地呈现另一种价值尺度:一个人弯腰扫地的姿态,与一个人站在会场中心的姿态同样高贵;橘色马甲包裹着的身躯里,有着与诗人同样敏感丰富的内心。这种价值的重新确认,无需树立对抗的靶子,只需要诚实地呈现自己生活的质地,因而她和她的文字都包容、平和。丧夫之痛、养家之苦和学习之难如生命中或大或小的雨,浸润也好倾盆也罢,都成为潮湿的养分。


在阅读了黄新生的作品之后,她的名字会获得一种诗意的阐释:在文学中获得新生。丧夫的悲伤无法淹没她,劳苦也无法使她被怨气吞噬——她在文字里找到了转化痛苦的方法:点燃一盏橙色的灯,宣告一个人可以通过何种方式与自己的命运和解,而不被命运所摧毁。


故而文学界对黄新生的接纳和肯定,不应被简单理解为对“底层叙事”的追捧,或是某种社会学意义上的怜悯。她的作品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其中蕴含着真诚、纯粹的生命力。我们倡导的“素人写作”“新大众文艺”和“大文学观”,本质上也是在倡导文学回到“劳者歌其事”的原生面貌。这种从被言说到自我言说的转变,体现了当代社会公共文化服务的进步,也彰显了社交媒体时代个体发声的可能。劳动者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拿起了笔,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黄新生亲手扫过的人间,可以由她亲笔呈现。


匆匆人间,每一个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是各自独特世界的中心,都有值得被倾听的故事。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而文学则搭建起让我们能彼此看见、彼此理解的通道。感谢文学,让我们可以感悟他人丰盈的内心。所谓“文学给予我们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种能力——表达自我的能力,看见他人的能力,在庸常中捕捉诗意的能力。当我们因阅读和写作得以重新审读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在字里行间安放内心,重新与他人互相体谅包容、互信互爱,文学便最终完成了自我观照的使命。


梁伊涵简介:湖南大学文学硕士,湖南毛泽东文学院专技干部,《湖南文学》《湖南作家》编辑,作品散见《文艺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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