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榴英
案头还摊着2025年第6期《鼓楼》,卷首语《侗年寻根》的墨香仿佛还未散尽。我摩挲着纸页,耳边分明还回响着您那句叮嘱:“侗族的文化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可谁能想到,2026年5月21日下午2时40分,那个亲手创办《鼓楼》、用一生守护侗族文化根脉的长者,竟永远阖上了眼睛。

侗族人民的好儿子、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杰出的少数民族干部、中共十三大代表、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湖南省审计厅原厅长、怀化市首任市长、湖南省侗学研究会创立者、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侗族文学分会第四届会长、全国第三届侗族鼓楼奖获得者吴宗源同志,带着对侗乡大地的无限眷恋,带着对侗族文化事业未竟的牵挂,溘然长逝。那一刻,我手中的杂志变得无比沉重,窗外的长沙城阴云低垂,千里之外的五溪大地,也正为您默默地垂着泪。
昨天下午,跃军哥打来电话时,我正外出,周遭人声嘈杂,只隐隐约约听见他说周六有个聚会。我盘算着周末事务缠身,又因面部过敏得厉害,羞于见人,便匆匆婉拒了。谁知,那通被我漫不经心挂掉的电话,竟是命运最后递来的一扇门,而我,亲手把它合上了。后来我才从群里痛彻地意识到,跃军哥说的“周六聚一聚”,原是赶去送您最后一程……如果早知那是诀别,纵有千难万难,纵使满脸红肿,我也要飞奔到您面前,再喊您一声“会长伯伯”啊!
今天,在侗家儿女群里看到那行冰冷文字的一瞬,我整个人僵在屏幕前,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我不肯信,那个总是面带微笑、慈蔼可亲的长者,那棵我们在外打拼的侗家儿女最可依赖的大树,竟就这样静默地倒了,再也不会回来。恍惚间,与您三次相见的片段,带着温度、带着声音,一幕幕从记忆深处浮起。
与吴会长只有三面之缘。可这三次相见,每一次,都深深地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第一面,是在新晃老乡在长沙的聚会上。老乡腾出自家的农家小屋,热情款待了几百号在外闯荡的侗乡人。我那天扛着相机负责摄像,吴会长在几位乡亲陪伴下,捧着侗家黑油茶,吃得津津有味。他笑意融融地起身讲话,没有半句官腔,没有一丝架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沾着故乡的泥土,含着对晚辈的厚望。我的镜头对准他,心头却涌起一股暖流:这哪里是曾经主政一方的厅长?分明只是一位念旧情、重乡情的慈祥长者,让人恨不得多亲近几分。
如果说第一面让我触到了他掌心的温度,那么第二面,则彻底唤醒了我骨血里的文化自觉。
那是去年新晃人在长沙的首届侗年团拜会上。席间,吴会长亲切地拉家常,问我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为了让他记住,我调皮地借了熟识的华英姐姐的名儿,笑着说:“我叫杨榴英,是杨华英的妹妹,我们只差中间一个字。”话音未落,堂哥——华英姐的爱人承南哥就大声嚷起来:“你明明是我的妹妹,咋个成了华英的妹妹?要实事求是!”昌才老师则郑重地站起来介绍:“吴会长,榴英也是邓志刚老师的学生。”
听见“邓志刚老师”五个字,吴会长立刻饱含敬意地起身,连连点头:“邓志刚老师的学生啊?个个都是好样的!”他那样肃然的神情,仿佛致敬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侗乡文化代代相传的根脉。我被他夸得满脸通红,腼腆落座。那天,他深情地为我们讲述侗族的起源与发展,其中有许多是我身为侗家女儿、身为语文老师都从未深究的族史,被他讲得鲜活滚烫,让我顿时汗颜不已。正是那次聆听,教我提笔写下了《侗年寻根》。后来,这篇文章有幸成为《鼓楼》2025年第6期的卷首语。
而我能在纸上寻得这条根,全赖吴会长一手创办并悉心守护的《鼓楼》。
作为《鼓楼》杂志终身顾问,他不仅为刊物题写了刊名,更亲自审定创刊号的每一篇稿件,定下“传承侗族文化、凝聚侗家儿女”的办刊宗旨。二十年来,他把《鼓楼》当作侗家儿女共有的精神家园,无论多忙,总要抽出时间读稿、回信,提携了无数像我一样的文学新人。他常说:“要让年轻人拿起笔,写出我们自己的故事。侗族的文化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正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呵护,让这本小小的内部刊物,长成了全国侗学研究和侗族文学创作的重要平台。而我,不过是其中一粒被他的光照亮的种子。
带着这份恩遇与期许,我迎来了与吴会长的第三次见面,也是最后一面。
那是2025年12月31日,在长沙市新晃商会年会上。吴会长坐在舞台前方,微笑着与到场乡亲一一握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笑容真诚得像侗乡冬日里的柴火,让每一个晚辈都觉得踏实。登台发言时,他依然中气十足,向商会送上热烈祝贺后,字字恳切地嘱托我们:在外打拼的侗家儿女要团结一心,互帮互助,不忘根本,为家乡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如今,那铿锵的话音还在耳边,人却已隔云端。
吴会长一生都在践行“不忘根本”。而他的根,就深深扎在新晃凉伞镇那片养育他的土地里。
1945年9月,他诞生于湖南新晃凉伞一个侗族农民家庭。这片素有“古夜郎治地”之称的边陲土地,孕育了他坚韧质朴的性情,也在他心间种下了永不凋零的侗乡情结。他常说:“我是凉伞大山里走出来的侗家娃,我的根永远在凉伞。”在新晃任县委书记期间,他特别惦记这个湘黔边界重镇,为改善交通、发展特色产业、提升教育水平倾尽心力。退休后,他更是多次回到凉伞,走村串寨看望乡亲,仔细探问凉伞豆腐、侗家黑油茶这些老手艺的传承情况,为家乡的文化保护和乡村振兴反复思量、奔走呼吁。凉伞的风雨桥记得他,凉伞的青石板路认得他。
正是这片土地养育了他,也让他用尽一生,反哺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从基层到厅堂,他始终不负使命,历任新晃县委书记、怀化地区行署专员、怀化市首任市长、湖南省审计厅厅长等职。为政一方,他造福百姓,在新晃任上大力推动工业项目建设,使新晃成为当时怀化地区首个税收破亿元的县;在怀化建市初期,他为这座新兴城市的规划与发展打下了坚实根基。
2006年退休后,他本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转身走向了一条更寂寞、也更艰难的路——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濒临断层的侗族文化事业。他牵头创立湖南省侗学研究会,继任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侗族文学分会第四届会长长达八年,并亲自兼任粟裕研究组组长。二十年来,他呕心沥血,四处奔走,带领学者深入人迹罕至的偏远村寨,抢救散落的珍贵民间史料,主持编纂编审《侗族通史》《侗族百年实录》《侗族散文选》《粟裕大将——侗族人民的好儿子》《侗族通览新编》等煌煌巨著,为侗族文化的传承与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他提携后进不遗余力,高风亮节令人仰止。无论是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还是潜心钻研的侗学学者,只要是为了侗族文化事业,他都倾力扶持。他,曾是我们心中那座永远挺立的高山。而今,山一样的身躯倒下了,但他守护一生的侗族文化,却如风雨桥头的鼓楼,依旧巍然长立。我们会亲手将这面精神之旗高高擎起。
吴会长,您太累了,请安息吧。鼓楼的灯火会为您长明,风雨桥下的溪水会代代传唱您的名字。您对故乡的深情眷恋,您对晚辈的慈爱护佑,早已渗进我们的骨血。我们不会让您失望:您未竟的侗乡文化事业,我们接过来;您心心念念的家园发展,我们扛在肩。我们将化悲痛为力量,把您的精神燃成不灭的火把,为侗乡振兴、为民族复兴,献上侗家儿女全部的赤诚与滚烫。
夜又深了。我轻轻合上那期《鼓楼》,卷首语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您望过来的目光。敬爱的吴会长,您一路走好!这面旗,我们接住了;这条路,我们继续走。
杨榴英
2026年5月23日于长沙
名人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