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灵魂之旅:中国当代文学的生存意境 》中,邓晓芒教授对莫言、史铁生等当代知名作家及其代表作做了解读,以下是书中节选。
莫言是第一个敢于自我否定的寻根文学家

莫言的大功劳,就在于惊醒了国人自我感觉良好的迷梦。他把寻根文学再往前引申了一小步,立刻揭开了一个骇人的真理:国民内在的灵魂,特别是男人内在的灵魂中,往往都有一个上官金童,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儿,在渴望着母亲的拥抱和安抚,在向往着不负责任的“自由”和解脱。他做到了一个“寻根文学家”所可能做到的极限,他是第一个敢于自我否定的寻根文学家。他向当代思想者提出了建立自己精神上的反思机制、真正长大成人、拥有独立的自由意志的任务。但他没有完成、甚至没有着手去完成这一任务。
史铁生与萨特相比毫不逊色

史铁生所创造的文本与萨特的诸多作品(如《恶心》《脏手》等)相比毫不逊色,而且更加具有诗的气质。而就思想性的丰富度和深度来说,我以为当代一切寻根文学的总和也抵不上一部《务虚笔记》。但《务虚笔记》的思想性还只体现为一种认真的寻求过程,它虽然通过作品中一个个人物体现出来,但没有一个人真正达到了作品本身的思想高度。作者有时仿佛是上帝,在悲悯地俯视人间芸芸众生,有时也加入其中,并和这些人物一同陷入迷惘和彷徨。他在这些人物的命运中、乃至于在自己的命运中看出了问题,他知道有个更高的世界在“另一维”存在,他努力去寻求,同时否定了每次寻求的收获;他创造了一种语言,而这种语言一开始还不是展示出什么,而更多的是否定什么。他不能同意他的任何一个人物,但他自己还未真正成为一个鲜明、生动的人物。他尚未自我现身。
张承志是无出路的

张承志追求的是“清洁的精神”。真是如此吗?非也!张承志把人和动物之间的生存状态作为精神保持“清洁”的条件,这种精神拒绝和害怕一切文化的发展与成熟,逃避人的生活世界。这是一种停滞、倒退、心怀嫉恨的精神,一种遏制精神的健康发展的精神。他的无出路在于这种精神骨子里的反人文性和自我毁灭性。世纪末的中国人,要寻找的绝不是这样的灵魂。
王朔的痞其实是来自最纯洁的纯情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讲到过,王朔的痞其实是来自最纯洁的纯情。表面看来,王朔的人物一个个嬉皮笑脸,一点正经也没有,对时下一切崇高、严肃、沉重的话题作毫无顾忌的调侃;但实际上,这些人的内心世界是非常真挚的,他们通常比那些高层次的文化人,那些高谈道德、理想、社会和历史的智识阶层人物要实在和正派得多。他们的痞只表现在口头上、语言上,因为这个语言在今天已被彻底败坏了,已不再能够表达任何一种真正严肃真诚的意义了。因此当他们以痞里痞气的语言揭示出语言本身的真实惨状时,他们反倒能够代表一种原则和标准,使那些正人君子稍一反思就会自惭形秽。
贾平凹的“真我”其实是分裂的

贾平凹80年代即以他的“商州系列”作品在中国新时期文坛上雄踞一时,人们欣赏的是他在这些作品中所表现的“文化味”。它是“地方的”,但却是大地方,是其他一切小地方的发源地和根。它既不同于现代知识分子的浮光掠影的理想追求,也不同于对大众生活的如实反映,而似乎是深远悠久的历史本身在现代发出的沉闷回音。他对历史掌故、乡土风俗和民间禁忌、国民心理的韵味和理路的熟悉程度及生动描绘,是超出旁人之上的。然而进入90年代,他便失去了以往的宁静、隽永和娓娓道来的文风,变得慌乱而急促;当他下决心要切实地通过写作来寻找自我、把捉自己的灵魂时,他看到的恰好是自己的失落,即失了魂;或者说,他发现原先自以为圆满自足的那个自我只是一个假象,他的“真我”其实是分裂的。
残雪从地狱中去发现她的“真我”

残雪从《黄泥街》开始,走上了一个不断挖掘和寻找自己的自我的艰难历程。她有意识地从苦难中,从人心最隐蔽、最阴暗的角落中,从地狱中去发现她的“真我”。她看出这个“真我”不是一个可以抓得住的东西,而是一个矛盾,因而是一个在矛盾的推动下不断向内“旋入”的过程。这个矛盾就是自欺。在人心的最阴暗处,人类所曾经有过的或自以为有过的一切真诚、赤诚、纯真、纯情、童心、赤子之心全都破灭了,只剩下自欺。但残雪还保有最后唯一的一种真诚,这就是知道这是自欺,并力图发现自己的自欺,这就是充满在残雪作品中的那种一般人无法看见的最高级、最深刻的幽默的来源。
韩少功力图做一次“获生的跳跃”

80年代以“寻根”色彩最浓而在文坛声名鹊起的韩少功,在其代表作《爸爸爸》中即描写了一个天生失语的“丙崽”,他除了会叫“爸爸爸”之外(就连这个字的含义也多半是旁人给它附会上去的),再不能说出别的语言。然而,进入90年代,韩少功力图做一次“获生的跳跃”,即借用某些现代西方语言哲学的概念和视角,重新透视我们民族那沉默的根。这就是他近年来苦心经营的作品《马桥词典》的一个理念目标。沾染过西方文明的韩少功,能够看出马桥文化的模糊、混沌、退缩和压抑生命的本质,但由于他本人实际上已浸透了道家精神,他没有力量否定这个文化去创造新的语言,而只有无可奈何地向这一强大的传统势力妥协。
读顾城的诗句很费精神

顾城是以“朦胧诗”而在文坛崭露头角的。正如中国一大批以诗作进入文学创作的青年作家一样,他的文字功底并不是十分的好,但感觉却特别细腻、准确。他的诗才并不表现在语言和词句上,而是表现在意象上。所以读他的诗句很费精神,远不是那么朗朗上口;但一旦悟过来,的确有种韵味和感染力。这种特点也带进了他唯一的自传体小说《英儿》(与雷米合著)之中。我们看到《英儿》中他写的那些部分常常是语无伦次、废话连篇,甚至语句不通。写“按摩”这一节拉拉杂杂一万多字,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对话、斗嘴、回忆、神侃,真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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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晓芒文学与文化三论
《人之镜》《灵之舞》《灵魂之旅》
邓晓芒 著
高高国际 出品
作家出版社 出版
内容简介:
“文学与文化三论”是著名哲学家邓晓芒以文学为切入口、以哲学为方法,对中国文化与现代人精神处境进行系统反思的重要著作合集,由《人之镜》《灵之舞》《灵魂之旅》三部作品组成。
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首次出版以来,“文学与文化三论”持续被不同年代的年轻读者阅读与讨论,本版为修订第四版,是理解中国文学、中国文化内在精神结构的重要参考。
《人之镜》以“镜子”为隐喻,通过中西文学形象的对照分析,揭示不同文化传统所塑造的人格结构差异,引导读者反思“自我意识”在中国文化中的生成方式与局限。
《灵之舞》从真诚与虚伪、自欺与羞愧、孤独与自由等普遍的人性经验出发,借助深厚的康德、黑格尔哲学背景,对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结构进行整体性的反思与重估。
《灵魂之旅》则立足20世纪90年代中国文学,从哲学角度解读莫言、史铁生、贾平凹、顾城等十四位作家及其代表作,勾勒出一代人在时代转折中的精神困境与心路历程。
三部作品由内而外、由个体到时代,层层展开,构成一条从人格结构、人性经验到时代精神的完整思想路径,共同指向当代中国人最核心的问题:如何理解自我,如何安顿内心,又如何在现实世界中保持尊严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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