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仁
1863年，时任清朝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的曾国藩（今湖南娄底双峰人），为涟水河畔的东皋书院题写了一副对联：
涟水湘山俱有灵，其秀气必钟英哲；圣贤豪杰皆无种，在儒生自识旨归。
2024年6月，位于涟水中游的水府庙水库在泄洪。
该水库是湘中地区最大的水库 李建新 摄
曾国藩把家乡千年流淌的“涟水”与“湘山”并称，殷殷期许后辈学子爱国经世、挺膺担当。这条横贯湘中腹地的河流，既是屈子行吟处，亦是书院林立地。那些曾行走在涟水河上的不朽“过客”，身上无不流淌着涟水河文化的基因：忠诚爱国的血性，经世致用的坚韧，勇于牺牲的豪迈，敬祖法天，踵武前贤的自修，以及“师夷长技”的自强。
文明脐带：涟水河的地理基因
涟水河全长185公里，是湖南唯一一条自西向东、横亘湘中腹地的湘江支流，贯穿娄底、湘潭、长沙等12县市（含韶山灌区所经区域），最终在湘潭河口镇汇入湘江。
“水运之利，十倍于陆”。这条水道流域盛产的铅锡矿、煤、茶叶等不断外运，帆樯往来，昼夜不绝。
涟水河畔的水府庙，建于明朝、修复于清末，一块斑驳的清代楹联默默诉说往昔繁华。清代，涟水年货运量曾达110万吨，是名副其实的湘中经济命脉。
20世纪80年代初期拍摄的涟水河畔的娄底老街景象 简倜 摄
中国第一部水系专著《水经》记录：“涟水出连道县西，资水之别。”作为移民通道，涟水承载了中原文化西传与梅山文化东渐的双向流动。西晋罗含在《湘中山水记》中首次界定“湘中”地理概念，连道与涟水已成为互为坐标的文化地标。
这里，山高林密、丘陵起伏，“十里不同音”。人们信巫重祀，火耕水耨，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形成了“尚气贵信，喜直恶欺，节俭不奢，朴厚不佻”的淳朴民风。
星群闪耀：过客的不朽足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公元前3世纪，屈原溯沅水而上，由溆浦进入“沅湘之间”的涟水流域，吟诵“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的忠贞气节与梅山巫祀文化交融，塑造了南蛮文化与士大夫精英文化融合而成的楚辞艺术世界，即超越个体生死，指向永恒价值的忠贞血性。
这血性正是屈原留给涟水流域最宝贵的生命基因。1905年，娄底人陈天华因不满国家积弱被侵凌，愤而于日本东京湾蹈海而亡。人们称之为“屈原爱国主义生命轨迹的近代版”。
“谁谓荆蛮，兹为邹鲁”。1130年，南宋理学家胡安国、胡宏父子于涟水注湘江处，修建了碧泉书院。之后，涟滨书院、连璧书院、双峰书院、观澜书院、陶龛学校、西团书院等沿涟水两岸次第兴建。这些“人才摇篮”,反对“徒记诵章句，惟功名利禄是务”的学风，倡导“修身而不怠，致用之本也”的理念。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19世纪中叶，涟水之子闪亮登场：以曾国藩为领袖的湘军集团既是清王朝的“救火队”，又是中国近代化的先行者。以血缘、地缘、学缘为纽带，曾国荃、刘蓉、罗泽南、李续宾、杨昌濬等集结麾下。他们推动洋务运动，创办安庆军械所、江南制造总局，派遣中国第一批留美学童。
接着，在推翻两千年帝制的伟大斗争中，受涟水文化滋养的革命家成为中坚力量。仅娄底一地，同盟会会员达92人，被称为“同盟会之乡”。其中，有陈天华、谭人凤、李燮和、禹之谟等人转战各地，组织发动武昌起义、上海起义。
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涟水河畔最突出的一大批骄子，是以毛泽东、蔡和森、彭德怀、贺国中、李聚奎等为首的共产党人。他们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历史担当，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革命的伟大实践相结合，创造开天辟地的伟业。
抗战烽火中，国立师范学院迁至蓝田镇（钱钟书小说《围城》中三闾大学原型），钱基博在存养堂讲授国学，写下《近百年湖南学风》。朱氏宗祠回荡着流亡学子的读书声，考古学家蔡季襄枕着涟水的波涛声写就《晚周缯书考》，第一次将马王堆楚文化向世人推介。
得益于涟水河人尊师重教、热心助学的传统，迁来的23所学校的数万名师生，教学、衣食住行等问题得到妥善解决。蓝田（今涟源市的前身）成为抗战时期与昆明、桂林齐名的三大文化教育中心。
因此，学术界有“一部近代史，半部现代史，由涟水河人写就”，乃至“无涟不成湘”之说。此外，涟水河畔还诞生了以秋瑾、蔡畅、向警予、唐群英为代表的女杰群体；以冯子振、邓显鹤、钱钟书、张天翼、蒋牧良、谢冰莹、谭谈等为代表的文艺家群体；以朱紫桂、段楚贤、彭立珊、梁稳根、周群辉等为代表的娄商群体；以曾益新、谢和平、廖湘科、王汉中等为代表的院士科学家群体。
水道新生：通江达海的新气象
进入新时代，这条千年涟水河，在千吨级货轮的汽笛声中，呈现出通江达海的新气象。
2021年8月，《湖南省“一江一湖四水”水运发展规划》发布，“四水”包括上文提到的湘水和资水，明确提出“规划建设涟水复航工程”。航道将升级为千吨级Ⅲ级航道。
涟水复航工程将激活湘中产业带。流域沿线分布3个省级工业园，华菱涟钢每年2000万吨原料与1150万吨产品的运输需求，将得到有效解决。据测算，复航后近期水运量可达1750万吨/年，年节约运输成本超4.7亿元。河道的运力，远期将突破3000万吨。当千吨级货轮再度驶过水府庙平缓的波光，涟水河将重新连接长江经济带。
沉睡半世纪的黄金水道迎来新生。涟水复航背后，是湖湘经世致用精神的当代演绎。这条流淌着稻香与书声的河流，承载着“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的精神传统，并在当代续写着水运振兴、产业勃兴与文脉复兴的新传奇。（刊发于《半月谈内部版》2025年第10期）
（作者系湖南省娄底市政协原副主席、一级巡视员、副研究馆员）
